凡煙小說

32 三封信箋

關燈
32  三封信箋

猩紅霧霭尚未褪盡,任自歡已立在五樓棧道。 暮色將他的影子斜斜投在欄桿上,恍若一柄出鞘的劍。 待夕陽隱沒,月兒升起,最後一縷血霧消散,他垂眸望向下方蜿蜒如蛛網的棧道。 各樓洞窟門扇次第洞開,啞仆們如同訓練有素的蜂群,提著燈籠穿梭在棧道樓梯間,開始晚間的忙碌。 他瞇起眼,試圖從那些低垂的面容裏捕捉異常,可每張木然的臉上都寫滿恭順,各幹各的活,並沒有人瞥向他所住洞窟。 夜風卷起檐角銅鈴,叮咚聲中忽然想起霍連城被打撈的屍身——想來顧硯猜出是自己下的死手,戒心已起,自然不會在這當口露出痕跡,此刻定然低調蟄伏,藏得滴水不漏。 對方在暗,自己在明,又對淵中啞仆不甚熟悉,沒有由頭也沒有立場進行排查,單憑一己之力無異於徒手鑿冰。 需得有個幫手。 “玉面修羅是怎麽回事?” 陸枕月的聲音如淬了冰的匕首破空而來,拽回他的思緒。 回首,她立在三丈開外的藥堂門口,直勾勾剜進他眼底。 又來一個。 今早身份暴露,少不得挨個安撫。 他快步來到她面前,壓低的嗓音裹著三分無奈: “在江湖討生活,總得有個新畫皮,頂著顧硯的名招搖過市,豈不是把脖頸往刀刃上送?” 陸枕月繞著他緩步游走,目光鎖住著他的臉,不放過任何細微表情: “那些鶯鶯燕燕——也是真的?” “嗯。” 他依舊秉承著痛快承認的策略,正思索著該尋什麽借口哄騙她時,卻見陸枕月忽而展顏,笑意裏竟帶著幾分暢快: “好!好得很!” “啊?” 他懵住,只覺逐玉淵的女人,一個個的,心思之奇崛、行徑之乖張,竟比七情蠱的變幻更為莫測,饒是他算盡機關,也難揣度半分。 陸枕月駐足,擡手掠了掠鬢邊碎發,語氣裏透著欣慰: “今日未時,瞧她親親熱熱拉你去後山,我心裏還不是滋味,生怕你對她餘情未了,不過拿我當個墊腳石,現下看來——” 她頓了頓,指尖挑起他一縷垂落的發絲,笑道: “你在外越風流越荒唐,越是說明恨她恨得刻骨銘心。” 任自歡暗暗松了口氣,左右看看四下無人,悄悄握住陸枕月指…

猩紅霧霭尚未褪盡,任自歡已立在五樓棧道。

暮色將他的影子斜斜投在欄桿上,恍若一柄出鞘的劍。

待夕陽隱沒,月兒升起,最後一縷血霧消散,他垂眸望向下方蜿蜒如蛛網的棧道。

各樓洞窟門扇次第洞開,啞仆們如同訓練有素的蜂群,提著燈籠穿梭在棧道樓梯間,開始晚間的忙碌。

他瞇起眼,試圖從那些低垂的面容裏捕捉異常,可每張木然的臉上都寫滿恭順,各幹各的活,並沒有人瞥向他所住洞窟。

夜風卷起檐角銅鈴,叮咚聲中忽然想起霍連城被打撈的屍身——想來顧硯猜出是自己下的死手,戒心已起,自然不會在這當口露出痕跡,此刻定然低調蟄伏,藏得滴水不漏。

對方在暗,自己在明,又對淵中啞仆不甚熟悉,沒有由頭也沒有立場進行排查,單憑一己之力無異於徒手鑿冰。

需得有個幫手。

“玉面修羅是怎麽回事?”

陸枕月的聲音如淬了冰的匕首破空而來,拽回他的思緒。

回首,她立在三丈開外的藥堂門口,直勾勾剜進他眼底。

又來一個。

今早身份暴露,少不得挨個安撫。

他快步來到她面前,壓低的嗓音裹著三分無奈:

“在江湖討生活,總得有個新畫皮,頂著顧硯的名招搖過市,豈不是把脖頸往刀刃上送?”

陸枕月繞著他緩步游走,目光鎖住著他的臉,不放過任何細微表情:

“那些鶯鶯燕燕——也是真的?”

“嗯。”

他依舊秉承著痛快承認的策略,正思索著該尋什麽借口哄騙她時,卻見陸枕月忽而展顏,笑意裏竟帶著幾分暢快:

“好!好得很!”

“啊?”

他懵住,只覺逐玉淵的女人,一個個的,心思之奇崛、行徑之乖張,竟比七情蠱的變幻更為莫測,饒是他算盡機關,也難揣度半分。

陸枕月駐足,擡手掠了掠鬢邊碎發,語氣裏透著欣慰:

“今日未時,瞧她親親熱熱拉你去後山,我心裏還不是滋味,生怕你對她餘情未了,不過拿我當個墊腳石,現下看來——”

她頓了頓,指尖挑起他一縷垂落的發絲,笑道:

“你在外越風流越荒唐,越是說明恨她恨得刻骨銘心。”

任自歡暗暗松了口氣,左右看看四下無人,悄悄握住陸枕月指尖,眸中漾起笑意:

“放眼逐玉淵,唯有你最知我心意。這般通透靈慧,方是值得我托付真心的女人。”

陸枕月唇角噙起一抹難以抑制的笑意,顯然很吃這一套。

指腹輕輕摩挲她腕間,任自歡又趁機預先叮囑:

“只是與謝挽秋虛與委蛇,難免有親昵之舉,他日若見我二人周旋,還望你莫要為此傷神。”

陸枕月輕笑一聲,抽回手時發間步搖輕晃:

“你二人昔日在月下執手對酌,旁若無人的模樣,我早瞧慣了,豈會為這點戲碼吃味?”

他連忙柔聲來哄:“日後定當好好補償你。”

她睨他一眼,輕輕嗯了聲,算是揭過此事,好奇詢問:

“你在此間作甚?”

任自歡頓時斂了笑意,面容變得凝重:

“近日逐玉淵可曾添了新啞仆?”

陸枕月搖了搖頭:“淵中事務皆是輕舟大哥操持,我並不清楚。”

見她神色未疑,任自歡面上浮起憂慮之色:

“不瞞你說,我外面的仇家扮作下人混了進來,欲要暗中對我不利,若讓他壞了我的大事......你我的緣分也就到此為止了。”

陸枕月神色驟然緊張:“這可如何是好?”

任自歡反手覆上她手背,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

“我需要你查清新進之人,但凡有舉動異常、目光總往我處窺探的,即刻告知。此事兇險,唯有你能助我。”

“好!”她咬著下唇重重點頭,“我定將那些藏頭露尾之輩,一個不落揪出來。”

·

得了陸枕月應諾相助,任自歡懸著的心稍緩,踏著月色悠然下樓。

步至拐角,正好是謝輕舟臥房樓下,忽聽得上方傳來瓷器碎裂之聲,緊接著是謝輕舟壓抑的怒吼:

“你當我是瞎子不成?今日未時,我親眼見你拽著他往後山去!待我趕到,正見你們抱在一處......”

他喉間溢出一聲近乎嗚咽的冷笑,似要把牙咬碎:

“哼,你明知那玉面修羅風流成性,連請帖都可能是搶來的,手上怕是還沾著人命,如此不可靠之人,你卻偏要往他懷裏鉆!”

任自歡腳步頓住,擡眼望去,雕花窗欞間透出兩團晃動的人影。

謝挽秋輕嘆一聲,聲音裹著無奈:

“哥哥何必如此,當年顧硯在時,有著青梅竹馬的情分,知根知底,又有哪點不妥?我和他一親近,你不照樣疾言厲色,也是這般雷霆之怒?”

她頓了頓,衣袂掃過滿地瓷片的脆響格外清晰。

“什麽聲明狼藉風流成性,都是你棒打鴛鴦的借口罷了,你討厭的不是任自歡,是不許我喜歡上別人,無論我選擇誰,你都會——”

“住口!”謝輕舟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失控的顫抖,“你我雖非親生兄妹,可是從小到大,我拿你當最親的人看待,只想將這世上最好的都捧到你面前,照顧你一生一世。”

他的聲音忽而轉為哀求,帶著令人心悸的偏執:

“挽秋,你怎就不懂我的心?”

“我豈會不知?”

謝挽秋倚著雕花木窗,月光將她的側影裁成薄紗般的剪影,語調染上苦澀:

“可我從始至終只拿你當哥哥,你的愛護之心,既給我撐起遮風擋雨的堡壘,也成了束縛我的枷鎖,連我心動的權利都要剜去。我只有嫁個不愛之人,把你放在第一位,你才會滿意......”

謝輕舟默了片刻,啞著嗓子道:

“若是當年,你被顧家收養......就好了。”

窗內陷入死寂。

須臾,謝挽秋開口,嘆息混著夜風傳來:

“任自歡或許不是良人,但他至少是我喜歡的,有些路,我想自己走。”

說罷,窗上那抹裊娜身影轉身離開,只留謝輕舟坐在原地。

“任自歡......”

指節捏得泛白,他的尾音像淬了毒的絲線,在夜風中蜿蜒游走。

任自歡望著自己被月光拉長的影子,暗暗嘆息。

謝輕舟那近乎病態的護妹之心,此刻倒成了懸在他頭頂的利刃。

只怕明日,又要想法針對於他。

·

夜風卷著碎葉掠過窗欞,謝挽秋攥著裙擺疾步回房,反手閂上門,快步來至書案前坐下,掀開檀木匣,取出個描金小瓶。

瓶中漆黑墨汁泛著詭異的幽藍光澤,那是用墨魚汁混著特殊藥物熬制七日而成,半天即化,不留痕跡。

狼毫在瓶口刮去多餘墨汁,宣紙在面前鋪開。

謝挽秋微一沈吟,落筆如飛。

·

飯香四溢,啞仆們提著朱漆食盒穿行在棧道。

無鞘刀裴照倚著巖壁擦拭刀刃,啞仆垂首將食盒擱在石案上,躬身退下。

當他挪開繪著纏枝蓮紋的菜碟,一封素白信箋赫然躺在青玉盤底,邊緣還沾著幾粒飯米。

隔壁洞窟,風火流星秦雷先拎起酒壺猛灌一口,酒漬順著虬髯滴落。

他夾起一箸紅燒蹄髈,卻見肉皮下壓著片薄如蟬翼的信箋,墨香混著肉香撲面而來。

而寒江劍沈青崖,他不在洞窟裏,正在峭壁下對月舞劍。

待啞仆放下四菜一湯的食盒,身影隱沒不見後,他劍鋒一抖,盒蓋啪地震開,壓在桂花糕點下的信箋隨風輕顫。

三人幾乎同時展開信箋,同樣的字跡在不同的瞳孔裏映出冷芒:

任自歡身懷七情蠱,非劍為器,蠱線為刃,觸膚即入,攻心蝕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