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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夜雨 29.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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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夜雨 29.刀痕

1999年9月9日,早晨七點,農機廠家屬院自行車棚外,打著傘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 楊鵬剛把摩托車支上,趙永攀就跟了過來,“楊隊。” “嗯,說下情況。”楊鵬沒看他,用手來回捋了幾下頭發,甩掉雨水。 趙永攀見他沒給自己好臉色,心立馬沈了沈,手在兜裏掏了幾下,才將筆記本拿出,“死者是九棟二門102的住戶,男性,身中數刀,頸部一處刀傷是致命傷。早上六點半,屍體在車棚外被院內住戶發現,初步判斷這裏是第一現場。” “記不住嗎?還得對著念?”楊鵬瞥了一眼他手裏的本子,並不是單位發的64開牛皮紙封面的工作日志,而是個灰色硬殼的精致小本。 早在迎新會前,局裏就對趙永攀有了議論,說刑偵支隊新來了個公子哥。 趙永攀的父親是省內小有名氣的企業家,做室內裝修起家,最近又開拓了建工市場,風頭正盛。說是公子哥,其實也不為過。 這是趙永攀跟的第一個案子,他急切地想要借此擺脫身上的偏見。 但楊鵬沒給他機會,他繞過趙永攀,對旁邊正在維持秩序的年輕刑警說,“小嚴,找他們保衛科科長馬團結過來,我問問情況。” 小嚴正焦頭爛額地攔著幾個拼命前擠,勢要將兇案現場看個清楚明白,回去好吹牛的中年男人,對楊鵬忽然分配的任務面露難色。 “楊隊,我去找。”趙永攀尋著了機會就拼命表現,他小跑兩步,忽然想起什麽,舉起手裏的筆記本看了一眼,又折返回來,對楊鵬說,“楊隊,死者就是馬團結。” 近兩年,工廠改制,工人下崗,浮躁的社會滋生了許多不穩定分子。楊鵬在工業區附近辦了兩個搶劫傷人的案子,和馬團結打過交道,他對協助辦案很積極,忙前忙後不計回報,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這輩子就想當警察。” 楊鵬從懷裏掏出一包煙,捏出一支,剛銜進嘴裏,才發現煙潮得不像樣子,於是皺著眉把煙塞了回去。 昨天晚上,他在單位加班到深夜,夜裏隔壁檔案室進水,他幫著搬資料,忙到四點多。回到家剛扒拉了兩口飯,接到電話就趕過來了,幾乎是一夜未睡。 楊鵬轉身找其他警員借了…

1999 年 9 月 9 日,早晨七點,農機廠家屬院自行車棚外,打著傘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

楊鵬剛把摩托車支上,趙永攀就跟了過來,“楊隊。”

“嗯,說下情況。”楊鵬沒看他,用手來回捋了幾下頭發,甩掉雨水。

趙永攀見他沒給自己好臉色,心立馬沈了沈,手在兜裏掏了幾下,才將筆記本拿出,“死者是九棟二門 102 的住戶,男性,身中數刀,頸部一處刀傷是致命傷。早上六點半,屍體在車棚外被院內住戶發現,初步判斷這裏是第一現場。”

“記不住嗎?還得對著念?”楊鵬瞥了一眼他手裏的本子,並不是單位發的 64 開牛皮紙封面的工作日志,而是個灰色硬殼的精致小本。

早在迎新會前,局裏就對趙永攀有了議論,說刑偵支隊新來了個公子哥。

趙永攀的父親是省內小有名氣的企業家,做室內裝修起家,最近又開拓了建工市場,風頭正盛。說是公子哥,其實也不為過。

這是趙永攀跟的第一個案子,他急切地想要借此擺脫身上的偏見。

但楊鵬沒給他機會,他繞過趙永攀,對旁邊正在維持秩序的年輕刑警說,“小嚴,找他們保衛科科長馬團結過來,我問問情況。”

小嚴正焦頭爛額地攔著幾個拼命前擠,勢要將兇案現場看個清楚明白,回去好吹牛的中年男人,對楊鵬忽然分配的任務面露難色。

“楊隊,我去找。”趙永攀尋著了機會就拼命表現,他小跑兩步,忽然想起什麽,舉起手裏的筆記本看了一眼,又折返回來,對楊鵬說,“楊隊,死者就是馬團結。”

近兩年,工廠改制,工人下崗,浮躁的社會滋生了許多不穩定分子。楊鵬在工業區附近辦了兩個搶劫傷人的案子,和馬團結打過交道,他對協助辦案很積極,忙前忙後不計回報,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這輩子就想當警察。”

楊鵬從懷裏掏出一包煙,捏出一支,剛銜進嘴裏,才發現煙潮得不像樣子,於是皺著眉把煙塞了回去。

昨天晚上,他在單位加班到深夜,夜裏隔壁檔案室進水,他幫著搬資料,忙到四點多。回到家剛扒拉了兩口飯,接到電話就趕過來了,幾乎是一夜未睡。

楊鵬轉身找其他警員借了根煙,歪著頭邊點煙,邊掀開警戒線,回頭見趙永攀還在原地站著發楞,皺眉喝了一聲,“趙永攀,跟上。”

死者躺在未硬化的土路面上,血水從脖頸處向外蔓延,與地上的汙泥混在一起,凝結成骯臟的顏色。

趙永攀瞥了一眼屍體,再用餘光觀察,等眼睛與大腦適應了那鮮紅的顏色後,才將目光對上受害人的傷處。

看清死者蒼白扭曲的面部時,趙永攀的胃部劇烈收縮,一股氣流湧上喉頭,他腮幫一鼓,硬生生忍住了嘔吐。

楊鵬看了他一眼,沒理會,問法醫,“怎麽樣?”

“兇器很鋒利。”法醫指著頸部的刀傷,“左邊頸內靜脈橫斷,口唇、指甲蒼白,死於頸部傷引起的失血性休克。”

“兇手身高能判斷嗎?”楊鵬問。

“根據死者的身高推斷,兇手的身高在一七零到一七五之間。”

“嘔……”趙永攀在一旁發出不小的動靜。

楊鵬回頭,見他臉漲紅,雙頰鼓著,不停地收頜企圖吞咽。

“哎呦,你可真惡心死了,別憋著了,快去那邊吐出來。”楊鵬推著趙永攀的背,讓他遠離現場。

趙永攀小跑到路邊的雨水篦子旁,大吐了幾口,胃部抽動得厲害,令他冷汗涔涔,他扶著地面,半天沒能站起來。

“還行不?”眼前遞過來一瓶礦泉水,是楊鵬。

“行。”趙永攀用手背抹了嘴,勉強著站起來,接過礦泉水。

“還行就過去,接著幹活。”

這一次,趙永攀不去看死者的臉,他細細檢查死者的四肢。查到右手時,他發覺死者緊握的拳頭中似乎有東西。

他用力掰開僵硬的指關節,果然,裏面有一枚金戒指。戒面上刻著一條不算精致的龍,刻痕縫隙藏著點滴血跡。

“楊隊。”趙永攀將發現展示給楊鵬。

楊鵬接過戒指,依次檢查死者的十指,並沒有戴過戒指的痕跡。

派出所民警領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引到楊鵬跟前,“楊隊,這是家屬院區的宿管主任,馬團結的情況可以跟他了解。”

主任躊躇著不敢靠近警戒線,探著身子伸長了手臂:“楊隊長,你好,辛苦辛苦,麻煩你們了。”

“你好,”楊鵬摘掉手套,握了握他伸出的手,問,“馬團結最近和什麽人有矛盾嗎?”

主任蹙著眉,極度惋惜,“馬團結在咱們廠人緣很好,熱心腸,街坊鄰居需要幫忙,他都願意伸手。他是廠裏保衛科科長,平常在廠裏主抓治安這塊兒。在咱這居住區,也愛打抱不平,逮過不少流氓,小偷。要說跟什麽人有矛盾,那也就是這些流氓小偷可能會報覆他。”

“哦,對了。”主任一拍腦門,“有個男的前些天總在咱們附近晃蕩,是個生面孔,面相來看,就不是好人。”

“你說那個生面孔,是個什麽樣的人?”楊鵬問。

“年齡得有個三四十歲,長臉,綠豆眼,穿花襯衫,燙著花卷頭,肌肉塊挺大的。應該是沒正經工作,一天到晚瞎晃悠。”

“知道名字嗎?”

“名字不知道。”

“模樣還記得清吧?”

“記得記得。”

楊鵬說:“那一會兒麻煩主任跟我們同事去趟局裏,幫忙畫個像。”

“好嘞好嘞。”主任連連點頭,再次握住楊鵬的手,忙不疊退出這個兇險之地。

楊鵬餘光看見一旁的趙永攀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於是伸頭看了一眼。

“幹啥呢,寫新聞報道呢?”楊鵬瞅見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剛才他和主任的對話,趙永攀幾乎完整地記錄了下來。在對話之外,還有一些他自己的想法。也難怪他要用這麽好的本子記,那種軟皮的薄筆記本經不住他這樣寫。

趙永攀上學時就擅長做筆記,寫字速度極快,且版面幹凈整潔。上中學和讀警校時,他的筆記本都是同學們爭相借閱的。

“撿重點記,記關鍵字。”楊鵬說,“你是來當刑警的,不是當速記員的。”

“是。”趙永攀響亮地應著,感受到楊鵬對他態度有所改觀,來了幹勁。然而,筆尖卻依然步履不停,記下“要記關鍵字,不要當速記員。”

楊鵬瞅了一眼,懶得再說。

一輛警車駛近,在家屬樓前停下。車門打開,是同隊的幹警李一通和梁笑。

“你倆來幹什麽?沒叫增援啊。”楊鵬疑惑。

李一通合上車門,環視四周看熱鬧的人群,似乎也有些疑慮,“楊隊,我倆剛從人民醫院過來的,今天早上,在急診門口的一輛三輪車裏發現一名死者,懷疑是他殺。核實死者身份後,確定了死者的家庭住址就在這個家屬院。”

“死者也是農機廠職工?”楊鵬問。

“是,三十多歲,女的。”

“住哪戶?”

“九棟二門 103.”

馬團結家是九棟二門 102,兩名死者是鄰居。

103 戶的大門雖然緊閉,鎖裏卻插了把鑰匙,不知是受害人還是兇手留下的。來之前叫了開鎖的人,卻沒派上用場。

李一通墊著手套,把鑰匙擰開。開門進去,即是客廳,東屋大,西屋偏小,南邊是個露天小院,是一樓住戶的專屬。

房內所有能打開的抽屜和櫃門都敞開著,淩亂不堪。盡管如此,依然能看出在被洗劫之前,這裏素凈簡潔的風格。

客廳很大,靠近陽臺的位置被屏風隔開一個小間,裏面擺著一張床,一個矮櫃,和一個板凳。隔間裏陳設簡單,從床上疊放的衣服用品來看,這裏住的是一個女人和小孩。

東屋床邊擺著一張大床,立櫃靠墻。立櫃是家中被翻的最為嚴重的地方,衣物攤在地上,一些現金和首飾被翻出,包在一個布袋裏,扔在床上。看得出歹徒很慌亂,慌亂到沒能帶走財物。

西屋是個小房間,小床小桌,擺滿了玩具和兒童畫報,標準的兒童房,房內被翻找的痕跡不多。

梁笑拿起高低櫃上的相框,照片上兩個女人各自抱著一個孩子站在雪地中,肩並著肩。從地面上的鞭炮碎屑,和幾人身上嶄新的衣物可以看出,照相時應是過年前後。

兩個孩子脖子上的紅色圍巾一模一樣,要不是其中一個女人太過典型的南方長相,看到照片的人一眼便會篤定這是親姐倆各自帶著孩子。

“這家幾口人?”梁笑放下相框,又拿起旁邊印有“農機廠 96 年三八婦女節紀念”的搪瓷茶杯,問前來協助的片警小張。

小張回答,“加上小孩一共四口,魏夢雲是房主,帶一個六歲女兒。租客叫焦阿蓮,帶個四歲兒子。”

“是房東和租客啊。”梁笑又看了一眼照片,解開了心中疑惑。“租客是做什麽工作的?”

“商販。”片警回答道,“賣一些發卡、帽子之類的小商品。白天騎著車走街串巷,晚上固定攤在夜市,我陪我對象去她攤子上買過幾次東西,這人挺會做生意的,嘴皮子溜,腦子也快。”

“她是哪年住到這兒的?”

“有兩三年了吧。”片警說,“我們每年都做外地人口統計,她應該登記過有兩次了。”

“對了,魏夢雲老公呢?”梁笑左右看看,這裏絲毫沒有成年男性的生活痕跡。

“95 年的時候出意外死了。”

梁笑點點頭。

“對了。”梁笑又回想了一遍片警剛才的話,問,“你剛才說她騎車販貨,騎的什麽車?”

“三輪車。”

聽到“三輪車”,李一通直起身來,與梁笑對視一眼,魏夢雲的屍體就是被放在一輛三輪車上。

“李哥,梁姐。”趙永攀站在門口,生怯地打了招呼,“楊隊說,讓我過來幫忙,然後這邊忙完,跟著梁姐走訪群眾。”

李一通回頭看他,玩笑道,“喲,第一天出任務就犯錯誤了?楊隊這是把你趕到我們這兒來了?”

“別理他。”梁笑在一旁替趙永攀解圍,“楊隊應該是看你第一次見屍體不適應,才讓你過來。你別看楊隊平常橫眉豎眼,吆五喝六的,其實是心思很細的一個人。”

“嗯。”趙永攀點頭。

“小趙,我來考考你啊。”李一通靠在墻上,指著沙發上的刀痕,“根據這個刀痕,推斷一下當時的情況。”

趙永攀湊近,五個嶄新的刀口錯落在沙發靠背上,也許是刀痕過於嶄新,刀鋒又過於鋒利,不仔細看很難發現刀口。然而,雖然有刀痕,沙發周圍卻未見血跡。

“應該是威脅,或者發洩。”趙永攀推斷,“這幾個刀口分散,連起來差不多是一個人形的輪廓。所以,情況應該是這樣,有個人坐在沙發上,或者,被逼退到了沙發上,嫌疑人用刀威脅,在這個人的周圍揮刀,紮進沙發裏。”

“嗯,不錯。”李一通撇著嘴點點頭,“車棚那邊剛才什麽情況?”

這時楊鵬也過來了,接話道,“死的是保衛科科長,頸動脈割傷,失血致死。”

“刀傷?”梁笑再次確認。

“嗯,刀傷。”楊鵬點頭。

“你看這裏。”梁笑指著沙發靠背上的刀痕,“也是刀。這麽看來,兩名受害者應該是被同一個或者同一夥人所害。”

楊鵬彎腰仔細查看了沙發上的刀痕,點頭道“我也傾向這種可能。車棚那邊的現場,五十米範圍內沒找到兇器,一會兒還要擴大範圍。”

趙永攀心有疑惑,努了努嘴,卻沒開口。

“你有啥想說的?”楊鵬早就註意到,趙永攀的性格與隊裏那些年輕孩子不同。這些年他帶的新人不少,一般來說,考警校當警察的,性格都是外向且潑辣的。就算是青瓜蛋,也是一個比一個膽子大,一個賽一個話多。帶他們出任務,總要三令五申,“多看,少說。”

而趙永攀卻是個例外,他自然不能拿對付楞頭青的那一套對他,“說啊,都是自己人。”

趙永攀抿了抿嘴,“楊隊,兇器如果在室外沒發現的話,會不會在室內?”

李一通輕笑一聲,趙永攀不明所以,看向楊鵬。

楊鵬對趙永攀道,“兩個案發現場的情況你都看過了,你覺得,時間上,哪個在前?哪個在後?”

趙永攀想了想,憑感覺道,“應該是室內在前,室外在後。”

“說依據,不要憑感覺。”楊鵬繼續引導,“室內有血跡嗎?”

“哦,沒有血跡。”趙永攀恍然,“所以,是室內的打鬥先發生。”

“對,嫌疑人先在室內拿刀威脅,但沒有血液痕跡,你看到沙發上的刀口了嗎?幹幹凈凈。他總不至於在外殺人後,洗幹凈刀,再回來捅沙發,這不合理。當然了,這是推論,但它是大概率事件。痕檢出結果需要時間,咱們不能等著他們確定了沙發上的刀口和馬團結脖子上的刀口是同一把刀造成的,才去行動。案發後的 72 小時是命案偵破的關鍵窗口期,我們必須抓緊時間找到兇器,所以,兇器被拋到室外,甚至仍在嫌疑人身上攜帶的可能性較大,我們就要往這個方向使勁。但是,室內也要搜尋,小概率的事件並不是不會發生。”

趙永攀呆楞著點頭,一時間學到了太多警校裏未曾習得的知識。

“楞著幹嘛?這才是你該記筆記的地方啊!”楊鵬見他發楞,嚷道。

趙永攀連忙動筆,奮筆疾書中,他心中又升起一個疑問,這次,他不再膽怯,直接發問道,“楊隊,如果嫌疑人在室內時只是用刀威脅,說明他是想避免傷人甚至殺人的。但是,在車棚外,馬團結除了頸部的致命傷,身上沒有其他刀傷,說明嫌疑人的目的就是要他性命。這,是不是有點矛盾?”

楊鵬和在場幾位刑警都陷入思考,無人能給出一個合理推論。楊鵬對趙永攀說,“記下來,這是個疑點。”

“好。”趙永攀心受鼓舞,在筆記本的空白頁記下這條疑點,句尾,畫上了一個醒目加粗的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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