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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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失守
趙永攀給趙元坤安追蹤器的本意，是想確認他是否仍和關偉濤有往來。雖然這個案子他已不再負責，但事關自己的父親，他無法完全放手。 男人的臉在他記憶中的某個角落閃現，他一定在哪見過這個人。 他打開網頁，搜索關偉濤參加商業活動的網絡照片。一則則新聞圖片劃過，撥動鼠標滾輪的食指倏然停止。 找到了。 這是本地一家影視公司的短劇開機儀式，關偉濤作為投資方參與，眾多活動照片中，關偉濤的身後不遠不近的位置總是站著一個人，狹長眼，高個。正是開著黑色凱迪拉克來找趙元坤的那個男人。 趙永攀感到渾身的血液在一瞬凝滯，太陽穴如有鼓錘在擊打，心中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 他盯著屏幕上仍然在移動的紅點，他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大步朝辦公室門口走去。 走廊上，與湯傑照面，湯傑同他打了招呼，他目光越過對方，沒有理會。 趙永攀心裏燃起了一股邪火，他沒法不去對比。湯傑年初時也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打傷過人，對方的傷勢不輕，但隊裏當時對他的處分僅僅是道歉和檢討。對於這樣的區別對待，二十年來，趙永攀經歷了許多。他的性格溫吞，作為警察顯得不夠硬朗，雖然工作能力不差卻不善合作，作為組長沒有凝聚力。徒有個組長的頭銜，在領導面前，是個透明人一般的存在。 他不確定著這次被停職後什麽時候可以覆職，也不確定覆職後還能否回到原來的位置。他不想自己的警察生涯一敗塗地，他得抓住些什麽。 趙永攀不打算匯報此刻的發現，他打算私下調查。如果趙元坤和關偉濤涉黑案有關，他想要先於警方審判父親。 這是他內心最陰暗的一面，被父親壓制了半輩子，他在等待一次反擊，等待一次俯視父親的機會。他想看著父親在他面前悔恨，承認是自己的強勢教育毀了他一生。讓他養成了敏感與缺乏安全感的性格，讓他在工作中屢屢碰壁，讓他不得不在婚後仍然不停地在一段段戀愛關系中尋得撫慰，重拾信心與男子氣概。而這種代償的代價，無疑導致了婚姻的裂痕，這對他的人生又是一重陰影。 趙永攀看著追蹤器上的定位，車輛…
趙永攀給趙元坤安追蹤器的本意，是想確認他是否仍和關偉濤有往來。雖然這個案子他已不再負責，但事關自己的父親，他無法完全放手。
男人的臉在他記憶中的某個角落閃現，他一定在哪見過這個人。
他打開網頁，搜索關偉濤參加商業活動的網絡照片。一則則新聞圖片劃過，撥動鼠標滾輪的食指倏然停止。
找到了。
這是本地一家影視公司的短劇開機儀式，關偉濤作為投資方參與，眾多活動照片中，關偉濤的身後不遠不近的位置總是站著一個人，狹長眼，高個。正是開著黑色凱迪拉克來找趙元坤的那個男人。
趙永攀感到渾身的血液在一瞬凝滯，太陽穴如有鼓錘在擊打，心中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
他盯著屏幕上仍然在移動的紅點，他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大步朝辦公室門口走去。
走廊上，與湯傑照面，湯傑同他打了招呼，他目光越過對方，沒有理會。
趙永攀心裏燃起了一股邪火，他沒法不去對比。湯傑年初時也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打傷過人，對方的傷勢不輕，但隊裏當時對他的處分僅僅是道歉和檢討。對於這樣的區別對待，二十年來，趙永攀經歷了許多。他的性格溫吞，作為警察顯得不夠硬朗，雖然工作能力不差卻不善合作，作為組長沒有凝聚力。徒有個組長的頭銜，在領導面前，是個透明人一般的存在。
他不確定著這次被停職後什麽時候可以覆職，也不確定覆職後還能否回到原來的位置。他不想自己的警察生涯一敗塗地，他得抓住些什麽。
趙永攀不打算匯報此刻的發現，他打算私下調查。如果趙元坤和關偉濤涉黑案有關，他想要先於警方審判父親。
這是他內心最陰暗的一面，被父親壓制了半輩子，他在等待一次反擊，等待一次俯視父親的機會。他想看著父親在他面前悔恨，承認是自己的強勢教育毀了他一生。讓他養成了敏感與缺乏安全感的性格，讓他在工作中屢屢碰壁，讓他不得不在婚後仍然不停地在一段段戀愛關系中尋得撫慰，重拾信心與男子氣概。而這種代償的代價，無疑導致了婚姻的裂痕，這對他的人生又是一重陰影。
趙永攀看著追蹤器上的定位，車輛正朝亭陽方向駛來。他從對方的路線判斷，目的地很有可能是位於伊州和亭陽之間，這對追蹤很有利，他與目標是相對而行。
駛上高速，趙永攀將油門踩到底。
GPS 定位停在一處已有半個小時，這裏距離市區有六十公裏，是隸屬亭陽市的縣城。趙永攀已經靠近目標，他看那輛到凱迪拉克停在一家養老院門口。
他將車停在馬路對面等待，大約二十分鐘後，男人從養老院出來了，背上背著一個紅色雙肩包，手裏提著鼓鼓囊囊皮質行李箱。在他身後，跟著一個頭發花白的高個子女人，大約六十多歲。
兩人上車後，車子發動，繼續往前開。
趙永攀有些失望，男人似乎是開著老板的車，為自己辦私事，這次的跟蹤並沒有什麽價值。於是，他沒有繼續跟，將定位軟件設置為持續記錄目標的軌跡。打算隨後再跟進。
這些天，趙永攀依然按照平日到家的時間進家門。被停職的事，他不打算向家人提起。
回到家時，曉娟正在炒菜。聽見開門聲，她朝廚房外看了一眼，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餐桌上，依然是沈默。
曉娟的手機響了一下，她劃開鎖屏，看了一眼。
“琳姨說，爸最近心神不寧的，問他怎麽了，他也不說。琳姨想讓你有空會去陪陪他。”說話時，她盯著盤子裏的涼拌木耳。
“嗯，好。”趙永攀擡頭望她，似乎希望兩人之間再多些交流。
曉娟不是話少的人，沈默時就是在生氣。趙永攀一般不會哄她，兩三天，她自己就消解了。但是這次，曉娟的沈默狀態持續了太久。
兩人相親認識，見面兩個月後便訂了婚期。嚴曉娟家境不比趙家，但也算富足，父母那邊對趙永攀很滿意，催促著結了婚。在某種程度上，兩人對彼此是滿意的，他們之間談不上愛，也談不上不愛。條件合適，時機合適，就過了這麽小半輩子。
對於嚴曉娟來說，趙永攀英俊溫柔，是很拿得出手的一款老公。但她也會在某些時刻意識到，她從未真正走進趙永攀的內心，同樣，趙永攀也從未試圖走進她的內心。兩人的婚姻像是樣板間，什麽都有，什麽都精致漂亮，但什麽都經不起細看。兩個人都在假裝，像是兒時過家家的游戲，只是這游戲更加繁覆，更加逼真。在親人與外人的一聲聲稱讚與艷羨中，都以為這就是理想的生活。
這些年，趙永攀的花邊事跡一次次傳入嚴曉娟的耳中，嚴曉娟爆發過幾次，趙永攀每次的應對總是相似，半是辯解，半是認錯。嚴曉娟一次次原諒，彼此都知道，他們需要這段婚姻維持自己在社會與親友中的形象。
但這次，趙永攀隱隱覺出，妻子好像不願意再和他共同維持這表面的光鮮了。
嚴曉娟起身，將空碗盤端起，送到廚房。“有件事，和你說一下。”
趙永攀看著妻子的背影，心裏一緊，“什麽事？”
“我找了個工作，下個月上班，中午沒法接小哲，我打算給他在報個學校附近的午托班。”她站在水池邊，開始刷碗。
“哦。”趙永攀送了一口氣。“怎麽忽然想要工作？”他走到妻子身邊，伸手，“我來洗吧，你休息一下。”
嚴曉娟沒有將刷碗布遞給趙永攀，而是放進水池，轉身離開，“孩子挺大了，註冊證我也考下來了，沒理由讓它放在家裏吃灰。”
趙永攀放下心來，“不是說掛靠就可以掙錢嗎？”備考之前，嚴曉娟說過自己的計劃，考下註冊電氣工程師資格證，就掛靠出去，不用工作，一年能拿個小十萬。
“不想掛靠了，現在查得很嚴。”
“那，行吧。我讓我爸幫你問問。”
“不用了，我已經找好公司了。”嚴曉娟拒絕。
趙永攀依然堅持，柔聲相勸，“爸是做地產的，是你們這行的甲方，他替你引路，總要好過你自己找的。你離開行業太久了。”
“你之前不是反對我找工作嗎？”嚴曉娟審視著他。
“我……”他避開妻子的目光，“如果你已經決定了，我當然要支持你。”
話說得漂亮，但兩人都心知肚明，趙永攀的讓步，是在為最近一次的出軌做補償。而除此之外，趙永攀還有一層私心。他被停職了，這些天，他依然按時出門，在外閑逛到下班再回家。盡管如此，他還是害怕被妻子發現端倪。如果妻子將心思放在工作上，也就不那麽容易註意到他的反常。
“如果你支持我，就不要跟你爸說。”嚴曉娟此時已經脫下圍裙，將筆記本電腦放在餐桌上，食指在觸摸板上滑動著，看著行業相關的資訊。
“為什麽？”趙永攀從廚房走出，從餐桌上抽出一張餐巾紙，擦幹手上的水漬。
嚴曉娟盯著屏幕，“你爸不想讓我工作。”
趙永攀語塞，他記得趙元坤對他說過，你老婆學歷高，將來如果想出去工作，你最好攔著，這是你婚姻穩定的基本條件。
嚴曉娟是何時洞悉了公公的態度呢，趙永攀不知道。他低頭，將潮濕的紙巾團在手中，又展開來，這一刻，他理解到父親話中的深意。他不得不承認，他厭惡父親，卻又佩服父親在某些事情上的精準判斷。
他看向妻子，屏幕的熒光映在她的臉上，光暈勾勒出她的側臉，他好像從未見過妻子如此堅毅而專註的一面。
等到收入穩定下來，她會想要離婚嗎？她是何時有了這樣的打算？是幾年前開始準備考證時嗎？趙永攀想，他怎麽會如此大意，一直以來，他以為兩人之間已有默契，婚姻的真諦就是忍耐。他忍耐毫無激情的夫妻關系，妻子忍耐他偶爾的不忠。她為何不能一直忍耐下去呢？他們已經有了孩子啊。更何況，之前幾次爆發矛盾時，岳父岳母的態度也是希望曉娟為了孩子，忍下一時的不痛快，把日子過下去。如果提離婚，她的父母不會支持她的。
所以，全然沒有後盾的她才想要找工作。想到這裏，趙永攀如遭雷擊，頓時覺得目眩。
到底是何時開始出錯了呢？趙永攀如同站在潰堤之上，試圖找出導致這場災難的最為致命的蟻穴。
是周翊。
趙永攀有健身的習慣，在離家不遠的一家健身房辦了年卡，每周健身三次。周翊是這間健身房的私教，兩人起初並無交集，只是在面熟之後，擦肩時會點頭致意。後來，周翊先和他搭了話，此後，兩人的話題越來越多。
趙永攀隱瞞了自己的婚姻狀況，與周翊同居了一個月。周翊漂亮，開朗，有活力，趙永攀以為她會是一個完美的情人。直到他發現，周翊曾跟蹤他，找到了他家，在嚴曉娟獨自在家時登門造訪。兩個女人，在他的家中，有過一次極不愉快的交鋒。
此事之後，妻子對他的態度就冷了下來。趙永攀不會明白，對於嚴曉娟來說，比起從別人口中聽說丈夫出軌，丈夫的出軌對象找上門來，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恥辱。她再也無法自我蒙蔽了，周翊的出現，令這場婚姻中長期藏於深處，被表面的平靜遮掩著的沈泥陡然溢出。
墓園的松樹在趙永攀初次來時，還不及他身高，如今已高聳挺拔，將小路兩側的日光遮蔽，篩落一地光斑。趙永攀穿過一片小小的松林，走過排排墓碑，在一座碑前站定。
他用抹布將碑面上的灰塵擦拭了兩遍，蹲在墓碑前，將白酒倒入小盅，沿著墓碑邊緣，澆上一圈。再掏出一盒煙，拆開，捏出一支，在唇邊點燃，猛吸一口。
煙頭的火光漸明，伴隨著劇烈的咳，趙永攀不會吸煙。
他低頭，把點燃的煙插入香爐，白色緩緩上升，他被熏了眼睛，卻遲遲沒有擡頭。淚水如註，在碑石上滴滴綻開。
工作，父親，婚姻，到處都在出錯，他的生活頃刻間潰堤，重創接踵而至，他快要招架不住了。
“我是不是挺給您丟人的……”
“上次來的時候，我跟您誇下海口，下回我來，一定要以亭陽分局支隊長的身份……”
“我被停職了……我是個挺差勁的警察，也是個挺差勁的丈夫，父親，兒子。”
趙永攀拿出一摞筆記本，“這是我這些年記的工作筆記。您誇我筆記做得好，我就一直堅持做。可是，這些年……再沒人誇我了。”他擡頭，看著墓碑中間照片上那張嚴肅的臉。
“其實，您走後，李哥，王隊都帶過我。帶我的時間都比您長，但是，我心裏只認您這一個師父。”他將壓在最下面的一本陳舊的筆記本抽出，翻開第一頁，放在香爐旁。
“時間過得真快啊，馬上就要二十年了。”他翻動筆記本，第一頁的第一行寫著“1999 年 9 月 9 日。”
“1999 年，農機廠九零八殺人案，這是我參與的第一個案子，沒能開個好頭。這些年，我心裏一直過不去，如果不是因為我，案子可能當年就破了，您也不會……”他聲音顫抖，難以成句，深深吸了一口氣，含在胸口緩緩釋放，許久才繼續開口，“我不知道會被停職到什麽時候，未來還有沒有資格繼續做警察，也許，將來也沒臉來看您了。您說，這是不是早就註定好的呀，我註定當不了一個好警察，沒能善始，也不能善終。”
不知不覺，他在墓前呆坐了一個下午，天際已不見太陽的蹤影。
口袋中的手機不時震顫，他不曾理會，此時為了看時間才拿出手機。
兩條消息，一條是兩小時前，一條是五分鐘前，均是來自王野茉。
“攀哥，看到後速回信，有事和你商量。”
“你認識周翊，對嗎？”
看到這個名字，趙永攀升起一股莫名的異樣，連忙回了電話。
“你也知道周翊？”不待電話那邊開口，趙永攀急切問道。
“是。”王野茉的聲音聽上去焦急卻無力，“我和她合租，她偷走我的東西。那個東西……可能是我媽那個案子的關鍵證據。”
王野茉把獎杯鑰匙扣的淵源，她最近經歷的一切，悉數告訴了趙永攀。
聽完王野茉的講述，趙永攀沈默許久，“你早該告訴我的。”
“那現在怎麽辦？”
“你容我想想。”
掛斷電話後，趙永攀仍然保持著單腿跪於碑前的姿勢，他想起身，膝蓋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
幾件看似毫無關聯的事，在腦海中串聯起來。
與周翊相識時，趙永攀正著手調查關偉濤集團涉黑案。當時，他聯系到了願意提供關偉濤涉案線索的證人。本來已約好了會面，卻在前一天被告知，證人不願作提供線索了。他那時懷疑是警方行動暴露，關偉濤方面提前接觸了證人，才導致行動失敗。之所以有此懷疑，是因為在聯系證人的準備工作階段，他隱約有被跟蹤的感覺，但並未抓住跟蹤者。
緊接著，就是周翊找到他家裏見了嚴曉娟，他自然將跟蹤者的身份安在了周翊身上。而現在想來，周翊上門逼宮，不過是給真正的跟蹤者打掩護，他們都是關偉濤的人。
同樣的，周翊接近王野茉，從她那裏盜取二十年前兇案的關鍵證據，也必定是關偉濤授意。
趙永攀在整理關偉濤的信息時，得知他曾是農機廠子弟，家住農機廠家屬院。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和此案有關。
當年不是確認了疑犯就是江大龍嗎？難道二十年前的偵查方向有誤？想到這裏，趙永攀感到後背冷汗涔涔。
手中攥著的筆記本被汗浸濕，他顫抖著翻動紙頁，食指劃過 99 年偵查案件時列下的疑點。1……2……3……
一條條疑點的句尾仍劃著問號，那些問號在此刻，重重地叩擊著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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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永攀給趙元坤安追蹤器的本意，是想確認他是否仍和關偉濤有往來。雖然這個案子他已不再負責，但事關自己的父親，他無法完全放手。 男人的臉在他記憶中的某個角落閃現，他一定在哪見過這個人。 他打開網頁，搜索關偉濤參加商業活動的網絡照片。一則則新聞圖片劃過，撥動鼠標滾輪的食指倏然停止。 找到了。 這是本地一家影視公司的短劇開機儀式，關偉濤作為投資方參與，眾多活動照片中，關偉濤的身後不遠不近的位置總是站著一個人，狹長眼，高個。正是開著黑色凱迪拉克來找趙元坤的那個男人。 趙永攀感到渾身的血液在一瞬凝滯，太陽穴如有鼓錘在擊打，心中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 他盯著屏幕上仍然在移動的紅點，他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大步朝辦公室門口走去。 走廊上，與湯傑照面，湯傑同他打了招呼，他目光越過對方，沒有理會。 趙永攀心裏燃起了一股邪火，他沒法不去對比。湯傑年初時也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打傷過人，對方的傷勢不輕，但隊裏當時對他的處分僅僅是道歉和檢討。對於這樣的區別對待，二十年來，趙永攀經歷了許多。他的性格溫吞，作為警察顯得不夠硬朗，雖然工作能力不差卻不善合作，作為組長沒有凝聚力。徒有個組長的頭銜，在領導面前，是個透明人一般的存在。 他不確定著這次被停職後什麽時候可以覆職，也不確定覆職後還能否回到原來的位置。他不想自己的警察生涯一敗塗地，他得抓住些什麽。 趙永攀不打算匯報此刻的發現，他打算私下調查。如果趙元坤和關偉濤涉黑案有關，他想要先於警方審判父親。 這是他內心最陰暗的一面，被父親壓制了半輩子，他在等待一次反擊，等待一次俯視父親的機會。他想看著父親在他面前悔恨，承認是自己的強勢教育毀了他一生。讓他養成了敏感與缺乏安全感的性格，讓他在工作中屢屢碰壁，讓他不得不在婚後仍然不停地在一段段戀愛關系中尋得撫慰，重拾信心與男子氣概。而這種代償的代價，無疑導致了婚姻的裂痕，這對他的人生又是一重陰影。 趙永攀看著追蹤器上的定位，車輛…
趙永攀給趙元坤安追蹤器的本意，是想確認他是否仍和關偉濤有往來。雖然這個案子他已不再負責，但事關自己的父親，他無法完全放手。
男人的臉在他記憶中的某個角落閃現，他一定在哪見過這個人。
他打開網頁，搜索關偉濤參加商業活動的網絡照片。一則則新聞圖片劃過，撥動鼠標滾輪的食指倏然停止。
找到了。
這是本地一家影視公司的短劇開機儀式，關偉濤作為投資方參與，眾多活動照片中，關偉濤的身後不遠不近的位置總是站著一個人，狹長眼，高個。正是開著黑色凱迪拉克來找趙元坤的那個男人。
趙永攀感到渾身的血液在一瞬凝滯，太陽穴如有鼓錘在擊打，心中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
他盯著屏幕上仍然在移動的紅點，他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大步朝辦公室門口走去。
走廊上，與湯傑照面，湯傑同他打了招呼，他目光越過對方，沒有理會。
趙永攀心裏燃起了一股邪火，他沒法不去對比。湯傑年初時也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打傷過人，對方的傷勢不輕，但隊裏當時對他的處分僅僅是道歉和檢討。對於這樣的區別對待，二十年來，趙永攀經歷了許多。他的性格溫吞，作為警察顯得不夠硬朗，雖然工作能力不差卻不善合作，作為組長沒有凝聚力。徒有個組長的頭銜，在領導面前，是個透明人一般的存在。
他不確定著這次被停職後什麽時候可以覆職，也不確定覆職後還能否回到原來的位置。他不想自己的警察生涯一敗塗地，他得抓住些什麽。
趙永攀不打算匯報此刻的發現，他打算私下調查。如果趙元坤和關偉濤涉黑案有關，他想要先於警方審判父親。
這是他內心最陰暗的一面，被父親壓制了半輩子，他在等待一次反擊，等待一次俯視父親的機會。他想看著父親在他面前悔恨，承認是自己的強勢教育毀了他一生。讓他養成了敏感與缺乏安全感的性格，讓他在工作中屢屢碰壁，讓他不得不在婚後仍然不停地在一段段戀愛關系中尋得撫慰，重拾信心與男子氣概。而這種代償的代價，無疑導致了婚姻的裂痕，這對他的人生又是一重陰影。
趙永攀看著追蹤器上的定位，車輛正朝亭陽方向駛來。他從對方的路線判斷，目的地很有可能是位於伊州和亭陽之間，這對追蹤很有利，他與目標是相對而行。
駛上高速，趙永攀將油門踩到底。
GPS 定位停在一處已有半個小時，這裏距離市區有六十公裏，是隸屬亭陽市的縣城。趙永攀已經靠近目標，他看那輛到凱迪拉克停在一家養老院門口。
他將車停在馬路對面等待，大約二十分鐘後，男人從養老院出來了，背上背著一個紅色雙肩包，手裏提著鼓鼓囊囊皮質行李箱。在他身後，跟著一個頭發花白的高個子女人，大約六十多歲。
兩人上車後，車子發動，繼續往前開。
趙永攀有些失望，男人似乎是開著老板的車，為自己辦私事，這次的跟蹤並沒有什麽價值。於是，他沒有繼續跟，將定位軟件設置為持續記錄目標的軌跡。打算隨後再跟進。
這些天，趙永攀依然按照平日到家的時間進家門。被停職的事，他不打算向家人提起。
回到家時，曉娟正在炒菜。聽見開門聲，她朝廚房外看了一眼，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餐桌上，依然是沈默。
曉娟的手機響了一下，她劃開鎖屏，看了一眼。
“琳姨說，爸最近心神不寧的，問他怎麽了，他也不說。琳姨想讓你有空會去陪陪他。”說話時，她盯著盤子裏的涼拌木耳。
“嗯，好。”趙永攀擡頭望她，似乎希望兩人之間再多些交流。
曉娟不是話少的人，沈默時就是在生氣。趙永攀一般不會哄她，兩三天，她自己就消解了。但是這次，曉娟的沈默狀態持續了太久。
兩人相親認識，見面兩個月後便訂了婚期。嚴曉娟家境不比趙家，但也算富足，父母那邊對趙永攀很滿意，催促著結了婚。在某種程度上，兩人對彼此是滿意的，他們之間談不上愛，也談不上不愛。條件合適，時機合適，就過了這麽小半輩子。
對於嚴曉娟來說，趙永攀英俊溫柔，是很拿得出手的一款老公。但她也會在某些時刻意識到，她從未真正走進趙永攀的內心，同樣，趙永攀也從未試圖走進她的內心。兩人的婚姻像是樣板間，什麽都有，什麽都精致漂亮，但什麽都經不起細看。兩個人都在假裝，像是兒時過家家的游戲，只是這游戲更加繁覆，更加逼真。在親人與外人的一聲聲稱讚與艷羨中，都以為這就是理想的生活。
這些年，趙永攀的花邊事跡一次次傳入嚴曉娟的耳中，嚴曉娟爆發過幾次，趙永攀每次的應對總是相似，半是辯解，半是認錯。嚴曉娟一次次原諒，彼此都知道，他們需要這段婚姻維持自己在社會與親友中的形象。
但這次，趙永攀隱隱覺出，妻子好像不願意再和他共同維持這表面的光鮮了。
嚴曉娟起身，將空碗盤端起，送到廚房。“有件事，和你說一下。”
趙永攀看著妻子的背影，心裏一緊，“什麽事？”
“我找了個工作，下個月上班，中午沒法接小哲，我打算給他在報個學校附近的午托班。”她站在水池邊，開始刷碗。
“哦。”趙永攀送了一口氣。“怎麽忽然想要工作？”他走到妻子身邊，伸手，“我來洗吧，你休息一下。”
嚴曉娟沒有將刷碗布遞給趙永攀，而是放進水池，轉身離開，“孩子挺大了，註冊證我也考下來了，沒理由讓它放在家裏吃灰。”
趙永攀放下心來，“不是說掛靠就可以掙錢嗎？”備考之前，嚴曉娟說過自己的計劃，考下註冊電氣工程師資格證，就掛靠出去，不用工作，一年能拿個小十萬。
“不想掛靠了，現在查得很嚴。”
“那，行吧。我讓我爸幫你問問。”
“不用了，我已經找好公司了。”嚴曉娟拒絕。
趙永攀依然堅持，柔聲相勸，“爸是做地產的，是你們這行的甲方，他替你引路，總要好過你自己找的。你離開行業太久了。”
“你之前不是反對我找工作嗎？”嚴曉娟審視著他。
“我……”他避開妻子的目光，“如果你已經決定了，我當然要支持你。”
話說得漂亮，但兩人都心知肚明，趙永攀的讓步，是在為最近一次的出軌做補償。而除此之外，趙永攀還有一層私心。他被停職了，這些天，他依然按時出門，在外閑逛到下班再回家。盡管如此，他還是害怕被妻子發現端倪。如果妻子將心思放在工作上，也就不那麽容易註意到他的反常。
“如果你支持我，就不要跟你爸說。”嚴曉娟此時已經脫下圍裙，將筆記本電腦放在餐桌上，食指在觸摸板上滑動著，看著行業相關的資訊。
“為什麽？”趙永攀從廚房走出，從餐桌上抽出一張餐巾紙，擦幹手上的水漬。
嚴曉娟盯著屏幕，“你爸不想讓我工作。”
趙永攀語塞，他記得趙元坤對他說過，你老婆學歷高，將來如果想出去工作，你最好攔著，這是你婚姻穩定的基本條件。
嚴曉娟是何時洞悉了公公的態度呢，趙永攀不知道。他低頭，將潮濕的紙巾團在手中，又展開來，這一刻，他理解到父親話中的深意。他不得不承認，他厭惡父親，卻又佩服父親在某些事情上的精準判斷。
他看向妻子，屏幕的熒光映在她的臉上，光暈勾勒出她的側臉，他好像從未見過妻子如此堅毅而專註的一面。
等到收入穩定下來，她會想要離婚嗎？她是何時有了這樣的打算？是幾年前開始準備考證時嗎？趙永攀想，他怎麽會如此大意，一直以來，他以為兩人之間已有默契，婚姻的真諦就是忍耐。他忍耐毫無激情的夫妻關系，妻子忍耐他偶爾的不忠。她為何不能一直忍耐下去呢？他們已經有了孩子啊。更何況，之前幾次爆發矛盾時，岳父岳母的態度也是希望曉娟為了孩子，忍下一時的不痛快，把日子過下去。如果提離婚，她的父母不會支持她的。
所以，全然沒有後盾的她才想要找工作。想到這裏，趙永攀如遭雷擊，頓時覺得目眩。
到底是何時開始出錯了呢？趙永攀如同站在潰堤之上，試圖找出導致這場災難的最為致命的蟻穴。
是周翊。
趙永攀有健身的習慣，在離家不遠的一家健身房辦了年卡，每周健身三次。周翊是這間健身房的私教，兩人起初並無交集，只是在面熟之後，擦肩時會點頭致意。後來，周翊先和他搭了話，此後，兩人的話題越來越多。
趙永攀隱瞞了自己的婚姻狀況，與周翊同居了一個月。周翊漂亮，開朗，有活力，趙永攀以為她會是一個完美的情人。直到他發現，周翊曾跟蹤他，找到了他家，在嚴曉娟獨自在家時登門造訪。兩個女人，在他的家中，有過一次極不愉快的交鋒。
此事之後，妻子對他的態度就冷了下來。趙永攀不會明白，對於嚴曉娟來說，比起從別人口中聽說丈夫出軌，丈夫的出軌對象找上門來，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恥辱。她再也無法自我蒙蔽了，周翊的出現，令這場婚姻中長期藏於深處，被表面的平靜遮掩著的沈泥陡然溢出。
墓園的松樹在趙永攀初次來時，還不及他身高，如今已高聳挺拔，將小路兩側的日光遮蔽，篩落一地光斑。趙永攀穿過一片小小的松林，走過排排墓碑，在一座碑前站定。
他用抹布將碑面上的灰塵擦拭了兩遍，蹲在墓碑前，將白酒倒入小盅，沿著墓碑邊緣，澆上一圈。再掏出一盒煙，拆開，捏出一支，在唇邊點燃，猛吸一口。
煙頭的火光漸明，伴隨著劇烈的咳，趙永攀不會吸煙。
他低頭，把點燃的煙插入香爐，白色緩緩上升，他被熏了眼睛，卻遲遲沒有擡頭。淚水如註，在碑石上滴滴綻開。
工作，父親，婚姻，到處都在出錯，他的生活頃刻間潰堤，重創接踵而至，他快要招架不住了。
“我是不是挺給您丟人的……”
“上次來的時候，我跟您誇下海口，下回我來，一定要以亭陽分局支隊長的身份……”
“我被停職了……我是個挺差勁的警察，也是個挺差勁的丈夫，父親，兒子。”
趙永攀拿出一摞筆記本，“這是我這些年記的工作筆記。您誇我筆記做得好，我就一直堅持做。可是，這些年……再沒人誇我了。”他擡頭，看著墓碑中間照片上那張嚴肅的臉。
“其實，您走後，李哥，王隊都帶過我。帶我的時間都比您長，但是，我心裏只認您這一個師父。”他將壓在最下面的一本陳舊的筆記本抽出，翻開第一頁，放在香爐旁。
“時間過得真快啊，馬上就要二十年了。”他翻動筆記本，第一頁的第一行寫著“1999 年 9 月 9 日。”
“1999 年，農機廠九零八殺人案，這是我參與的第一個案子，沒能開個好頭。這些年，我心裏一直過不去，如果不是因為我，案子可能當年就破了，您也不會……”他聲音顫抖，難以成句，深深吸了一口氣，含在胸口緩緩釋放，許久才繼續開口，“我不知道會被停職到什麽時候，未來還有沒有資格繼續做警察，也許，將來也沒臉來看您了。您說，這是不是早就註定好的呀，我註定當不了一個好警察，沒能善始，也不能善終。”
不知不覺，他在墓前呆坐了一個下午，天際已不見太陽的蹤影。
口袋中的手機不時震顫，他不曾理會，此時為了看時間才拿出手機。
兩條消息，一條是兩小時前，一條是五分鐘前，均是來自王野茉。
“攀哥，看到後速回信，有事和你商量。”
“你認識周翊，對嗎？”
看到這個名字，趙永攀升起一股莫名的異樣，連忙回了電話。
“你也知道周翊？”不待電話那邊開口，趙永攀急切問道。
“是。”王野茉的聲音聽上去焦急卻無力，“我和她合租，她偷走我的東西。那個東西……可能是我媽那個案子的關鍵證據。”
王野茉把獎杯鑰匙扣的淵源，她最近經歷的一切，悉數告訴了趙永攀。
聽完王野茉的講述，趙永攀沈默許久，“你早該告訴我的。”
“那現在怎麽辦？”
“你容我想想。”
掛斷電話後，趙永攀仍然保持著單腿跪於碑前的姿勢，他想起身，膝蓋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
幾件看似毫無關聯的事，在腦海中串聯起來。
與周翊相識時，趙永攀正著手調查關偉濤集團涉黑案。當時，他聯系到了願意提供關偉濤涉案線索的證人。本來已約好了會面，卻在前一天被告知，證人不願作提供線索了。他那時懷疑是警方行動暴露，關偉濤方面提前接觸了證人，才導致行動失敗。之所以有此懷疑，是因為在聯系證人的準備工作階段，他隱約有被跟蹤的感覺，但並未抓住跟蹤者。
緊接著，就是周翊找到他家裏見了嚴曉娟，他自然將跟蹤者的身份安在了周翊身上。而現在想來，周翊上門逼宮，不過是給真正的跟蹤者打掩護，他們都是關偉濤的人。
同樣的，周翊接近王野茉，從她那裏盜取二十年前兇案的關鍵證據，也必定是關偉濤授意。
趙永攀在整理關偉濤的信息時，得知他曾是農機廠子弟，家住農機廠家屬院。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和此案有關。
當年不是確認了疑犯就是江大龍嗎？難道二十年前的偵查方向有誤？想到這裏，趙永攀感到後背冷汗涔涔。
手中攥著的筆記本被汗浸濕，他顫抖著翻動紙頁，食指劃過 99 年偵查案件時列下的疑點。1……2……3……
一條條疑點的句尾仍劃著問號，那些問號在此刻，重重地叩擊著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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