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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夏秋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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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夏秋之交

沒問題,怎麽會有問題。人家才是一家人,她當然不能有什麽意見。 換好拖鞋進了門,從玄關處打量,可以發現他住的地方與地鐵口售樓處打出的廣告幾乎別無二致,保留著精裝交付的痕跡,大片素色背景的極簡風格。客廳和陽臺是一體化設計,視野開闊,一覽無遺的夜色從玻璃窗外透進來。 江微在心裏估了估,這個地段的房子,就算是租恐怕至少也要花去她一個月的工資。 何況人家不是租的。 高考是人生最後一次公平絕非一句空話,坐你旁邊的同學哪怕家境再如何優越,也不得不和你穿同樣款式和材質的醜校服,對著同一張卷子發楞。 總之意思是那麽個意思,雖然江微旁邊這位同學盯著卷子發楞的情況顯然要比她少得多。 在此之前,是無法理解“人生的分水嶺時是羊水”這句話的。 她從前在象牙塔,只能膚淺地認識到對方個人方面與她的距離,譬如成績長相這種,而今這道天塹又多夯了一鏟子土。如果當時她就及時認識到這一點的話,未必會產生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有些人進入社會後,會把對人的感情轉移到物質上,因一些世俗的功利因素而對他人產生愛慕和追求。江微正相反,她認為某些感情應當終止於功利因素,以免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她和子懿一起到書房去,林聿淮並沒有跟過來。進門後他從冰箱給江微拿了瓶水,便坐回到陽臺那張單扶沙發椅,繼續對著擱在膝上的筆記本電腦工作,屏光倒映在防藍光鏡片上。 開始上課之前,江微忍不住問了林子懿一嘴:“你怎麽跟你小叔住一起?” “我家離學校太遠了,上個月跟爸媽商量了一下,就搬過來和我小叔一起住了,現在走十分鐘就能到。” “那不會住不慣嗎?” 住不慣就趕緊搬回去吧。 他奇怪道:“我在我小叔家有什麽不習慣的,就跟我自己家似的。不對,比家裏還爽!爸媽想管我都管不著。” 林子懿說著從書桌抽屜裏掏出一板AD鈣奶來,問她要不要喝。得到拒絕後,他自己用吸管戳開一瓶,幾口飲完,又把吸管拔出來戳下一瓶,幾分鐘喝完了一整排。 這沒心沒肺的中學生。 今…

沒問題,怎麽會有問題。人家才是一家人,她當然不能有什麽意見。

換好拖鞋進了門,從玄關處打量,可以發現他住的地方與地鐵口售樓處打出的廣告幾乎別無二致,保留著精裝交付的痕跡,大片素色背景的極簡風格。客廳和陽臺是一體化設計,視野開闊,一覽無遺的夜色從玻璃窗外透進來。

江微在心裏估了估,這個地段的房子,就算是租恐怕至少也要花去她一個月的工資。

何況人家不是租的。

高考是人生最後一次公平絕非一句空話,坐你旁邊的同學哪怕家境再如何優越,也不得不和你穿同樣款式和材質的醜校服,對著同一張卷子發楞。

總之意思是那麽個意思,雖然江微旁邊這位同學盯著卷子發楞的情況顯然要比她少得多。

在此之前,是無法理解“人生的分水嶺時是羊水”這句話的。

她從前在象牙塔,只能膚淺地認識到對方個人方面與她的距離,譬如成績長相這種,而今這道天塹又多夯了一鏟子土。如果當時她就及時認識到這一點的話,未必會產生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有些人進入社會後,會把對人的感情轉移到物質上,因一些世俗的功利因素而對他人產生愛慕和追求。江微正相反,她認為某些感情應當終止於功利因素,以免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她和子懿一起到書房去,林聿淮並沒有跟過來。進門後他從冰箱給江微拿了瓶水,便坐回到陽臺那張單扶沙發椅,繼續對著擱在膝上的筆記本電腦工作,屏光倒映在防藍光鏡片上。

開始上課之前,江微忍不住問了林子懿一嘴:“你怎麽跟你小叔住一起?”

“我家離學校太遠了,上個月跟爸媽商量了一下,就搬過來和我小叔一起住了,現在走十分鐘就能到。”

“那不會住不慣嗎?”

住不慣就趕緊搬回去吧。

他奇怪道:“我在我小叔家有什麽不習慣的,就跟我自己家似的。不對,比家裏還爽!爸媽想管我都管不著。”

林子懿說著從書桌抽屜裏掏出一板 AD 鈣奶來,問她要不要喝。得到拒絕後,他自己用吸管戳開一瓶,幾口飲完,又把吸管拔出來戳下一瓶,幾分鐘喝完了一整排。

這沒心沒肺的中學生。

今天按計劃講覆合過去時。上課的過程倒相安無事,沒有被打擾,讓她稍放心了一些。林聿淮一直待在客廳,甚至都沒來敲過一次門。

她上完課從書房裏出來,發現林聿淮不在,等了五分鐘,也不見人影,只好叮囑林子懿在家關好門,自己先走了。

等到下了樓,卻發現他正坐在車裏,沖她摁了下喇叭。

那意思很明顯。

江微上車前在心裏嘆了口氣。

這段時間她被他送多少回了,不明就裏的人都要以為他成了她的兼職司機。

給人開了半輩子車的老江要是知道了他閨女天天免費坐人家的豪車,不知會是什麽心情。

老江那輛捷達是在江微出生那年換的,說是為女兒打拼。

打拼倒也打拼了,雖說這打拼的成果並不足為外人道。

並且在二十幾年間,江微攏共也沒坐過幾回他的車。

上車前,江微站在車窗邊對他說:“其實你不用總送我,我坐地鐵很方便的,而且子懿媽媽給我發了交通補貼,我還可以打車回去。”

“我送你難道不比地鐵和打車方便嗎?”

“可是也太麻煩你了。”

“你好像很害怕麻煩我。”

她不知道他想聽到什麽答案,總不好直接回答因為我不想和你有太多牽扯吧。

雖然目前為止已經有很多牽扯了。

自那天以後,江微時常想,要是他缺錢就好了,這樣她直接給他包一個大紅包表示感謝。或者他要是個編制內的也行,那樣就送一面錦旗,還會得到單位的褒揚。可是他什麽都不缺,她只好想辦法送他禮物,結果也沒能投其所好。

她委婉地說:“因為我不願意欠別人人情,欠多了就還不起了。”

“但有的時候,別人幫你其實並不是指望你還人情,只是因為單純想對你好罷了。”

江微當然不會把這話當真,他憑什麽對她好?是,他曾經的確待她不錯,不過她非常明白,那一切是建立在他拿她朋友的基礎之上。一旦失去了這個身份,那點好也就隨之收回了。

他只能接受她當朋友,進一步或退一步都不行。

她確實不清楚他現在的一系列行為是什麽用意,但總之不會是有別的意思。這點自知之明她還是有的。

她說:“可能是你說的這樣吧,但即使對方不在乎報不報答,我卻做不到完全不在意。”

車開到中環,路上依舊車流濟濟,前方紅燈閃爍,他們停在白線內等候。

一段莫名的安靜過後,他突然開口:“對你來說面子就那麽重要?誰幫了你,你就要想辦法還回去。所以誰說你不好,你也要馬上刺人家一句。”

“什麽?”她沒明白他指的是哪件事。

“上次和她一起吃飯,她說你那個對象出軌是因為碰上了更好的,你便立刻說你也出軌了。”

“她”指的是白芩芩。

江微望向他,“你怎麽知道我只是故意刺她,而不是真的呢?”

“我相信你不是那種人。”

她心裏苦笑。他是不是以為自己很了解她?如果他知道她確實沒出軌,只是仍然忘不了他而已,還會信誓旦旦地相信她嗎?

有時候信任是源於知之甚少的盲目。

信號燈由紅轉綠,林聿淮跟著前車開出去,接著說:“你以前從來不這樣,送你一次就好像受了多大恩惠似的。你高中時坐我的車,不也坦坦蕩蕩的麽?”

江微沒想到他會提起這茬,更意外的是他竟然還記得。

“以前是以前,我們都已經向前走了。”

那個時候林聿淮的交通工具還是兩個輪子的,而江微也確實坐過他的車,不止一次。

那是夏秋之交,他們穿梭在渝城的大街小巷,馬路邊的香樟樹間錯落著種了些落葉喬木,頭頂青翠的樹葉開始泛黃,像半生半熟的橘子皮。她有時抱一個柚子,有時捧一束花,一路上都是清甜的氣息。

遠得像是上個世紀的事。

過去還是應該少懷念,倘若今非昔比的話。

暑期實踐結束沒多久,一中的高三宣布提前開學。開學沒兩個禮拜,趙乾宇上學路上騎著車從路口拐彎出來,一輛帕薩特正在闖紅燈,沒剎住車,把他腿撞骨折了,住進了醫院。

班主任老陳拎著學校超市的水果去醫院看了一趟,人前慈眉善目地讓他好好休養。回來後黑著臉在辦公室外的走廊抽煙,粗黑的眉毛連成整條,想這小子本來成績就懸,怎麽偏偏在這關鍵階段出了事。

想著想著沒留神,煙蒂掉進了政治老師養的綠蘿裏。

若無其事地清理完案發現場,老陳把林聿淮叫到辦公室,囑咐他替趙乾宇收好這些天發下來的作業,周末給他送過去。老陳知道兩人關系素來不錯,家裏也都認識,走動必然少不了。

說完了又暗示,要是有時間的話,能幫他輔導輔導功課就再好不過。

這個倒不強求,但要說哪位同學最有餘力去做這件事,恐怕也只有林聿淮了。

周六晚上沒有自習,下午放了學,林聿淮把趙乾宇桌上攢了一周的卷子塞進書包,準備帶到醫院去。

他推著車從校門口出來,剛騎上車準備離開,聽見後面有人喊他的名字。

“等一下!”

他回過頭,看見江微正朝他跑過來。

她喘著氣停在林聿淮車前,額頭上因快跑而起了一層薄汗,幾縷發絲打著綹貼在臉頰,像舊時旦角兒的鬢角。

“我也想去看他。”

趙乾宇雖然惹人討厭,常常和她有口舌之爭,但畢竟是她在班上為數不多說得上話的同學。何況人家現在出了這樣的事,再計較那些無傷大雅的小齟齬,未免不近人情。

言而總之,她還是想去探望一下他。

他一腳踩著自行車踏板,另一腳撐在地面上,“你打算怎麽去?”

林聿淮的自行車沒有後座,肯定是帶不了人的。

“坐公交吧,他在哪個醫院啊,你知道哪路車能到嗎?”

他擡頭看了看天:“挺好,你現在開始等公交,不出意外的話天完全黑透應該就能到了。”

她不肯放棄:“那我打車去吧。不過我身上沒帶錢,你能不能借我一點,明天就還你。”

“不巧,我今天也沒帶錢。”

江微不是不失望,卻也只能接受。看來今天是去不成了,她正打算說那等下次吧,就聽見林聿淮道:“上車吧,我帶你去。”

她看了看他空蕩蕩的車後座,總不能直接坐輪胎上,那就只剩——

“前面。”他言簡意賅。

江微摘下書包抱在胸前,小心翼翼地坐在車前的橫杠上,有點硌人,不過勉強可以載人。坐上去的時候她忍不住想,他的自行車質量可真好啊。

林聿淮兩只手握住車把,臂彎從她的身體兩側穿過去,像是要將她摟在懷裏。

“坐穩了。”

她被近在耳旁的聲音嚇得一驚,抱住了面前的車頭。

“你這麽卡著車頭我沒法調方向。”

她遲疑了兩秒,轉而抓住他的胳膊。

他哭笑不得,“這樣我怎麽騎車,要不讓出一只手專門給你抱著?”

江微不得不又向他靠近了一點,幾乎要貼到他身上,伸出一只手,攥緊他校服短袖的前襟。

這樣總算沒問題了。林聿淮腳蹬離地面,騎了出去。

因為載了人,林聿淮騎得不像往常那樣快,平穩地行駛在非機動車道上,旁邊不時有電動車超過他們。不過他一點都不著急,還時不時從各個小區間抄近路。

這麽帶人肯定會被交警攔下,所以他特意繞開繁忙一點的路口,以免被查到。

迎面微風吹拂,掀亂她的頭發,不過她沒手去整理。她半倚在他胸前,生怕自己掉下去,因此越靠越近。

臉上的汗幹了又濕,耳根也很燙,江微希望風能吹得再大一些,好把她的體溫降低一點。

“我是不是有點重啊?”

“還好,不算重。你坐穩點,別滑下去了。”

她從善如流,又向他湊近了點。

江微本來紮的馬尾,因為怕擋住他的視線,特地將梳得過分規矩的辮子拆掉了。黑色橡皮筋箍在手腕上,頭發散落下來,腦袋停留在他左肩上面一點點,他只需稍稍低頭,就能看見她頭頂上一個小小的發旋。

毛茸茸的,像個小鳥窩,他想。

趙乾宇坐在病床上,墻上掛著的電視機停留在本地生活頻道,不是家長裏短維權調解,就是壯陽藥和塑型內衣廣告。

他出事之後被帕薩特車主送到了醫院,開始住的是六人間,後來他爸托關系把他送進了幹部病房,一個人住,樓層高又僻靜。本以為因禍得福,可以遠離學校好好歇上一個多月,繼續未完的暑假。誰知他爸把他手機游戲機都收走了,連病房裏的遙控器都找不見,一打開只能看這些有的沒的。

他爸甚至還從本地請來一個大學生,每天下午監督他學習。

趙乾宇腿上攤著一套題,是那個大學生給他留下的。書打開著,心思卻不在上面。他百般聊賴地摳手打呵欠數燈泡,甚至想過要不要摁鈴請護士姐姐來陪他聊聊天。想想未免太欠揍,還是算了。

護士沒來,病房的門先開了,進來的是他那日盼夜盼的兄弟。林聿淮拎著一袋他夢寐以求的零食。趙乾宇喜上眉梢,剛要開口損他兩句,林聿淮的身後鉆出來一個身影。

他沒想到江微也會來,立馬變結巴,“你你你、你怎麽也來了?”

江微提了一籃水果,放到床頭的桌子上,“我來看你啊。”

“誰要你看了。”

“那就不看。”她居然點頭,臉扭過去望向窗外,真的不再看他了。

窗外夕陽西沈,一縷落日餘暉留在墻角。她披下來的頭發被霞光一照,淺得像是染了色。

“你臉怎麽這麽紅?”他呆住了一會兒,問道。

有這麽明顯嗎?江微下意識地看向林聿淮,他正在幫趙乾宇整理試卷,並未註意他們的聊天。

她松了口氣,不自然地擡手捋捋頭發,“可能是天氣太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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