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暑期實踐

關燈
第十二章 暑期實踐

上了出租,師傅把空車的燈牌摁下去,車開出去好一會兒,江微才忽然感到一陣由衷的疲憊。除此之外,還有驚愕,不是為別的,而是意識到自己明知他利用了她去接觸白芩芩,然而卻依舊無法去恨他。 人的遺忘其實是一種保護機制,但喜歡一個人,怎麽能這樣不講道理,連趨利避害的本能都被拋卻了。 可是怎麽就堅持了這麽久呢? 她將過去反芻了一遍,悲哀地發現,其實那三年間,也並非從沒有過片刻值得回憶的地方,只是來得太少而又消失得太快。有一分的喜悅,便會有十分的酸楚。 但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哪怕有一點希望都會心存幻想。偶得了一顆糖,便戀戀不舍地抱著,反覆吮吸,直到咂摸得一點甜味也沒有。她自知並不如何聰明,所以只能格外地擅長堅持。 升高三的那個暑假,學校連著補了一個月的課,終於肯在八月初放他們自由,還慷慨地留下了陰魂不散的試卷作業和暑期社會實踐表格。 正值三伏天,蟬聲如線,江微躲在春暉廣場的樹蔭下,望向對面的車流,遠處的春暉山被盛陽照得蒼翠中帶點銀白,馬路上熱浪翻騰。 她在等林聿淮和趙乾宇。 社會實踐通常都是所在居委會組織的,社區人盡其用,每天喊學生去給講座填場和撕樓道裏的小廣告,頂著溽熱幹滿十天才能換來一個“評價良好”。 林聿淮早在放假前就去找到福利院的院長,提出想做志願者教小朋友們毛筆字和國畫,只要等結束後給社會實踐表蓋個章。他提的這件事本來就很有意義,讓人相信即使院長不認識他爸,一樣會答應得很痛快。 林聿淮的爺爺是本地書法協會名譽主席,他從小跟著老人家接受熏陶,一手毛筆字寫得很不錯。江微小時候學過幾年國畫,別的可能不行,教小朋友畫畫花草魚蟲之類的勉強可以勝任。趙乾宇雖然兩樣都不沾邊,但未嘗不能在旁做一只吉祥物。 地點和成員都確定了,她出發前發短信問林聿淮需要她帶什麽,他回覆說“把你人帶上就行了”。 江微很快把手裏的綠豆冰棍吃完,鼻子上又沁出了一層薄汗,剩下那兩人還沒有出現。 就在她把冰棍袋子扔進垃圾桶…

上了出租,師傅把空車的燈牌摁下去,車開出去好一會兒,江微才忽然感到一陣由衷的疲憊。除此之外,還有驚愕,不是為別的,而是意識到自己明知他利用了她去接觸白芩芩,然而卻依舊無法去恨他。

人的遺忘其實是一種保護機制,但喜歡一個人,怎麽能這樣不講道理,連趨利避害的本能都被拋卻了。

可是怎麽就堅持了這麽久呢?

她將過去反芻了一遍,悲哀地發現,其實那三年間,也並非從沒有過片刻值得回憶的地方,只是來得太少而又消失得太快。有一分的喜悅,便會有十分的酸楚。

但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哪怕有一點希望都會心存幻想。偶得了一顆糖,便戀戀不舍地抱著,反覆吮吸,直到咂摸得一點甜味也沒有。她自知並不如何聰明,所以只能格外地擅長堅持。

升高三的那個暑假,學校連著補了一個月的課,終於肯在八月初放他們自由,還慷慨地留下了陰魂不散的試卷作業和暑期社會實踐表格。

正值三伏天,蟬聲如線,江微躲在春暉廣場的樹蔭下,望向對面的車流,遠處的春暉山被盛陽照得蒼翠中帶點銀白,馬路上熱浪翻騰。

她在等林聿淮和趙乾宇。

社會實踐通常都是所在居委會組織的,社區人盡其用,每天喊學生去給講座填場和撕樓道裏的小廣告,頂著溽熱幹滿十天才能換來一個“評價良好”。

林聿淮早在放假前就去找到福利院的院長,提出想做志願者教小朋友們毛筆字和國畫,只要等結束後給社會實踐表蓋個章。他提的這件事本來就很有意義,讓人相信即使院長不認識他爸,一樣會答應得很痛快。

林聿淮的爺爺是本地書法協會名譽主席,他從小跟著老人家接受熏陶,一手毛筆字寫得很不錯。江微小時候學過幾年國畫,別的可能不行,教小朋友畫畫花草魚蟲之類的勉強可以勝任。趙乾宇雖然兩樣都不沾邊,但未嘗不能在旁做一只吉祥物。

地點和成員都確定了,她出發前發短信問林聿淮需要她帶什麽,他回覆說“把你人帶上就行了”。

江微很快把手裏的綠豆冰棍吃完,鼻子上又沁出了一層薄汗,剩下那兩人還沒有出現。

就在她把冰棍袋子扔進垃圾桶時,突然後背被人重重一拍,聲音驀地在耳邊炸開:“餵!”

她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向後打,緊接著聽見“咣啷”一聲,下一秒她的臉和衣服就變了顏色。

墨水瓶子在地上骨碌碌地滾了幾個圈,黑色的汁液蜿蜒成一道溪流。

趙乾宇的手還懸著,十分尷尬,“不就叫了你一聲嗎,幹嘛反應那麽大啊?”

她被他的倒打一耙氣到:“誰讓你突然在我耳邊喊那麽大聲。”

林聿淮走了過來,手裏還拿著幾支毛筆,問她:“沒傷到哪裏吧?”

江微搖頭。

他又皺眉對趙乾宇說:“怎麽那麽不小心?”

“我也不知道你這蓋子沒擰緊啊。”

她的臉上黑了一塊,白色 T 恤也被潑了半邊,還在淅淅瀝瀝地往下滴水,只有涼鞋和牛仔短裙完好。

人是沒事,只是以目前這副尊容,肯定沒法給小朋友上課。

商量之後,他們進了旁邊的商場,到某個運動品牌的門店裏給江微買了一件新上衣,她拿著衣服要去洗手間換上,趙乾宇突然支支吾吾地說:“你……你那個東西有沒有臟啊?”

江微看著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臉上漲紅,“沒事,應該快幹了。”

趙乾宇看向林聿淮,三人中只有他習慣帶錢出門,剛才那件上衣就是他付的錢。尷尬的沈默中,林聿淮想了想,說:“幹在身上應該很難受吧,而且也不太衛生,要不還是換一件。”

於是他們又來到一家女士內衣店,兩個男生在外面等,進去前林聿淮問她兩百塊錢夠不夠,她說夠了,結果他最後往她手心裏塞了三張一百。

進了店裏,女導購眼神上下掃遍她,看得她很不好意思。在江微表明需求之後,導購給她拿了幾件成熟得超出她想象的款式。

“這不挺好看的嗎,剛還扭扭捏捏地不肯試。”

雖然是這麽說,她對著鏡子的人分外沈默,只是……

“會不會太緊了點?”

“怎麽會緊?這款聚攏效果很好的,好多小姑娘穿了都能平地起高樓,對你來說就是更上一層樓呢。”

導購員在這方面的出口成章令她汗顏,接著導購又湊到江微臉旁邊,說著更讓人面紅耳赤的話:“外面那個很帥的是你男朋友吧?他肯定也喜歡你穿這種啦。”

“你誤會了,”她趕緊否認,“我們只是同學。”

在江微的堅持下,導購還是給她試了少女胸衣,雖然也還是有點引人矚目的嫌疑,不過尚在她的接受範圍之內。她直接讓店員剪了吊牌,又在試衣間套上那件幹凈的衣服。

江微付錢的時候,店員笑嘻嘻地給她找零,說:“小妹妹出去就趕緊把人領走吧,那兩尊大佛一左一右地蹲我們店門口,我們還做不做生意了?”

一出了門,果然看見兩人跟兩座石獅子似的,直楞楞地守在外面,引起路人的頻頻側目。

她憋著笑走過去,推了推他倆:“快走吧,你們把人家的女客都嚇跑了。”

由於那件新上衣也很具有修身的效果,兩個男生都註意到了江微的變化。林聿淮瞥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趙乾宇卻直接說:“你二次發育來得這麽快?”

江微慍惱,面上卻盡力維持著平和:“趙乾宇,怪不得你生物只考了 B 呢,這麽沒有常識,我本來就還在第一次發育。”

“你怎麽還帶人身攻擊的。”

這時林聿淮阻止趙乾宇繼續往下說:“少說兩句吧,我們快遲到了。”

等到下午教完課結束,已經是傍晚時分。趙乾宇家裏有事先被接走了,林聿淮推著自行車走出來,望了眼天色,說:“我送你回去吧。”

他說的“送”當然不是指騎車帶她,林聿淮的車沒有後座。他沒騎上車,雙手扶著車把推行,江微跟在他旁邊,兩人慢騰騰地靠著人行道走回去。

經過一家商店時,她忽然對他說:“你等等我。”然後匆匆轉身進去,出來的時候帶了兩支雪糕,遞給他一支:“給你。”

林聿淮接了過來,“你不是沒帶錢嗎?”

她的眼尾有些得意地上翹,“開店的人是我舅媽。”

見他一只手扶著車,江微拿過來幫他拆開包裝,又塞回到他手裏,“吃吧。”

“謝謝了。”

“今天是我該謝謝你才對。”

夏夜的溫度終於肯松了個小口,潮熱的晚風鉆進領口與袖口,竟帶來一點清涼。天色將明未暗之時,倏然間,街邊的路燈一盞盞地亮起來,她才意識到夜幕竟這麽快地降臨了。

“前面就到我家了。”

可是真希望這條路還能再長一點。

再長的路也會有不會沒有盡頭,他們很快到了她家樓下,江微對他說:“你在這裏等一下,我上樓把衣服錢拿給你。”

“不用,本來就是我們弄臟了你的衣服。”

“那怎麽行,等我媽回家發現了,一定會要我把錢還給你的。”

她堅持要他等一等,一步並作三步地趕上了樓,拔開自己儲錢罐塞子倒出錢,點夠了數目,把錢攥在手心,又急忙奔了下去。

但是等江微到樓下的時候,林聿淮已經不在原地,而是騎著車,在巷子中走遠了。

她對著他喊了一聲:“林聿淮!”

附近樓道的聲控燈亮了起來。居民樓間的老式電燈光線昏黃,這一聲在夜色中,像一顆石子裁開靜謐的湖面,餘波蕩漾,顯得格外清晰。

他沒有回頭,在即將駛出巷子口的時候對她擺了擺手,只留下一個背影,轉彎進入視線所不能及的暗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