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碧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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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碧玉簪
他們每周要去福利院給孩子們上四次課。江微每天上午起來寫暑假作業，中午吃完飯下樓，林聿淮和趙乾宇就在樓下等她。她坐上趙乾宇的後座，和他們一起到福利院。 時間在粘稠的熱風中一日日消磨，假期過去了大半。 這天是周五，江微坐在趙乾宇身後，聽見他問：“她怎麽也要來？” 林聿淮的聲音順著風送過來：“說是剛從國外旅游回來，錯過了社區組織的活動。” “好笑，哪有這麽多巧合，她就算真錯過了，直接讓她爸去單位蓋個章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趙乾宇他爸和白芩芩她爸在同一個科室，兩人的母親還是牌友。他接著笑話他：“依我看人家就是沖著你來的，真夠執著的啊，要不你就從了吧。” 林聿淮不置可否，“主要是老陳給我打了電話，讓我們帶上她一起。” “放假了老陳還管這事呢？那確實不好拒絕。” 趙乾宇剛說完，又轉過頭埋怨江微：“你拽這麽緊幹什麽，衣服都要被你扯掉了。” 江微松開了他被她握皺的衣角，抱歉地微笑。 在福利院門口，他們如約遇到了白芩芩。她曬得臉和脖子分了層，笑起來卻更有感染力。江微常聽人說一白遮百醜，不過古人言淡妝濃抹總相宜，對於真正的美人來說，膚色的深淺也總是不礙事的。 白芩芩給他們分發她帶回來的紀念品，趙乾宇得到的是堅果巧克力，江微的是當地ABC store購得的深膚色Hello Kitty，給林聿淮的則是手工diy的木制相框。 價格稍微高的東西是很易得的，不貴的東西卻最有心思。這種帶有偏向的公平卻做得讓人無可指摘。如果說送禮是門藝術，這大概已經算得上登堂入室。 末了白芩芩再次表達對麻煩他們的歉疚，三人紛紛表示不礙事。 主要是林聿淮不覺得礙事，這個活動還得歸功於他的努力，剩下的兩人作為跟著他沾光的超市打折特贈品，不能不與他一道慷慨。 因為多了一個人，上課四人分成了兩組。趙乾宇似乎已經忘卻了江微對他生物成績的攻擊，不計前嫌地要和在她一起。理由也成立，說林聿淮鎮得住小孩子，江微則一看就沒有這方面的威望。而…
他們每周要去福利院給孩子們上四次課。江微每天上午起來寫暑假作業，中午吃完飯下樓，林聿淮和趙乾宇就在樓下等她。她坐上趙乾宇的後座，和他們一起到福利院。
時間在粘稠的熱風中一日日消磨，假期過去了大半。
這天是周五，江微坐在趙乾宇身後，聽見他問：“她怎麽也要來？”
林聿淮的聲音順著風送過來：“說是剛從國外旅游回來，錯過了社區組織的活動。”
“好笑，哪有這麽多巧合，她就算真錯過了，直接讓她爸去單位蓋個章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趙乾宇他爸和白芩芩她爸在同一個科室，兩人的母親還是牌友。他接著笑話他：“依我看人家就是沖著你來的，真夠執著的啊，要不你就從了吧。”
林聿淮不置可否，“主要是老陳給我打了電話，讓我們帶上她一起。”
“放假了老陳還管這事呢？那確實不好拒絕。”
趙乾宇剛說完，又轉過頭埋怨江微：“你拽這麽緊幹什麽，衣服都要被你扯掉了。”
江微松開了他被她握皺的衣角，抱歉地微笑。
在福利院門口，他們如約遇到了白芩芩。她曬得臉和脖子分了層，笑起來卻更有感染力。江微常聽人說一白遮百醜，不過古人言淡妝濃抹總相宜，對於真正的美人來說，膚色的深淺也總是不礙事的。
白芩芩給他們分發她帶回來的紀念品，趙乾宇得到的是堅果巧克力，江微的是當地 ABC store 購得的深膚色 Hello Kitty，給林聿淮的則是手工 diy 的木制相框。
價格稍微高的東西是很易得的，不貴的東西卻最有心思。這種帶有偏向的公平卻做得讓人無可指摘。如果說送禮是門藝術，這大概已經算得上登堂入室。
末了白芩芩再次表達對麻煩他們的歉疚，三人紛紛表示不礙事。
主要是林聿淮不覺得礙事，這個活動還得歸功於他的努力，剩下的兩人作為跟著他沾光的超市打折特贈品，不能不與他一道慷慨。
因為多了一個人，上課四人分成了兩組。趙乾宇似乎已經忘卻了江微對他生物成績的攻擊，不計前嫌地要和在她一起。理由也成立，說林聿淮鎮得住小孩子，江微則一看就沒有這方面的威望。而且白芩芩也學過幾年字，由她和林聿淮一起教書法再合適不過。
走向活動室的時候，江微不禁遺憾自己小時候偷懶沒好好練過字。不止一個人稱讚過她的字剛勁有力，看著不像她這人能寫出來的。雖然這話的另一層意思可能是她看起來很懦弱好欺負，不過江微還是很受用。
人是最深不可測的東西，說她字好總比說她人好來得實在。
但她那手字終歸是沒經過訓練的江湖體，實在不好去誤人子弟。
趙乾宇倒是對新角色接受良好，替她鋪好紙墨，“江老師，今天教什麽？”
江微因時制宜，教小朋友畫在夏天看著很清涼的瓜果，小朋友們也很買賬，都用洗筆水把自己弄得很清涼。她幫他們一一署了名，再將這些像經過輻射後變異的水果掛到教室後面，一堂課才終於告一段落。江微和趙乾宇收拾完一室狼藉，到隔壁去等另外兩個人。
隔壁的活動室看起來顯然體面得多，一切都井井有條。趙乾宇說的很對，林聿淮看著很好相處，卻沒人敢騎到他頭上作威作福。江微板著臉竭力強調紀律卻收效甚微。可見孩子再小，還是分得清什麽人是真老虎，什麽人是紙老虎。
江微站在門口，林聿淮在活動室中間幫小朋友改字形結構，白芩芩手指著桌上的那幅字，側臉俯身和他說話。林聿淮半低著頭，雙目微凝，聽得很認真的樣子。
約莫站了快半小時，兩人才散了課出來。
林聿淮看見他們，有點意外的樣子。她註意到他又不自覺地皺眉了，即使很快又舒展開，“剛剛忘了說，我今天要去市中心買些材料，你們不用等我。”
話音剛落，白芩芩適時地開口：“我能和你一起去嗎？正好我明天要去看我外公，想給他帶一錠墨。”
林聿淮沒有立即回答，她又補充：“而且我不太了解這方面的東西，想讓你幫我挑一挑。我買好了就回去，不會總是麻煩你的。”
她的話很知進退，沒有反駁的理由。他同意了她的請求，又看向江微和趙乾宇，問：“你們要一起嗎？”
還沒等江微說話，趙乾宇就搶先做出決斷：“不了，你倆去吧。”他附到她耳邊悄聲道：“咱們就別去湊熱鬧當電燈泡了，是吧？”
其實江微心裏倒並不這麽想，不過趙乾宇都這麽說了，她再反對顯得像上趕著似的，因此只有說：“我還要回家吃飯。”
目送了兩人離開，江微坐上趙乾宇的後座。
途中經過跨江大橋，那條將整座城市一分為二的渝江正值豐水期，腳底下江水湧流。極目遠眺，能一直望到城市灰蒙蒙的邊緣。
吞吐著白煙的工廠煙囪後方，團積的卷雲鋪滿半邊天空，空氣潮濕得化不開，遠處傳來陣陣悶雷。
一場大雨正在迫近。
趙乾宇加快了蹬車的速度，汗水浸透了他上衣後背的布料，印出連片的痕跡，讓她想起剛才那些奇形怪狀的畫。
他好像不覺得累，嘴裏的話沒個停，“沒想到白芩芩之前被拒絕了還能堅持到現在，換我肯定做不到。你說他們兩個能成嗎？”
“我怎麽會知道。”
“其實我感覺吧，老林最近的態度松動了不少。以我這麽多年對老林的了解，他屬於絕對的風險規避者，最看不上那種心血來潮又慘淡收場的人，可能當初也是因為這個才拒絕的吧。不過沒想到過去快一個學期了，人家還是癡心不改，這麽漂亮的女生認真追我半年，要我反正是把持不住。”
他嘖嘖感慨，沒註意到江微不再回答他的話。
某一刻她甚至希望這雨趕緊落下來，來阻止這場談話的繼續和一些事情的發生。
然而等她吃過晚飯後，這場雨才姍姍來遲。豆大的雨點砸在窗上，震得玻璃嗡鳴聲聲。
家裏只有她一個人，這個時間段是老江拉客的高峰期，蔣志夢要等到晚上超市結束營業才能下班。
江微回到房間，草草翻了幾頁書，沒有一個字進了腦子。金屬書簽中間是鏤空的，縫裏漏出一行鉛字：“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寧願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
心靜不下來，實在沒必要勉強，她合上書，輕車熟路地溜進書房，打開家裏那臺已經有點年頭的電腦。QQ 是開機自動登錄的，現在還沒有開學，列表裏很多頭像都亮著，只有林聿淮依舊是一如既往的離線狀態。
她順手刷新了同學們的動態，往下滑兩三條，便看到白芩芩的最新發表。
她上傳了今天活動的照片，中間有一張是抓拍的林聿淮教小朋友寫字，這張圖成功撥動了同學們八卦的神經，評論區正刷屏起哄，說什麽的都有。
讓江微註意到的卻是最後一張，背景的木墻上掛了幾幅臨帖和仿畫，應該是在古董街。白芩芩站在畫面中央，彎腰挑選墨錠，一盆郁郁蘭草遮住了她的半張臉，很有古人說的“美人如花隔雲端”的意境。
引起她註意的是照片的角落，白芩芩附上了一行字：“感謝捕捉到這個瞬間的人，沒想到某人的攝影技術也可圈可點呢”。
句尾還有一個波浪號，意猶未盡地橫躺著。
照片是誰拍的，不言而喻。只是兩人關系有親近到這種地步嗎？分明不久之前還沒怎麽來往。她想起小學時的兩個好朋友，是經由她認識的，後來那兩個朋友越走越近，反過來把她自己排除在外了。
關於人與人之間的來往，她一向是笨拙的。在她的認知裏，世界就像一面紛雜的蛛網，人的關系就是網中搖搖欲墜的細絲，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斷了，又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接上。
或許趙乾宇的推測雖不中，亦不遠矣。
她的膝蓋不小心碰到主機開關，電腦屏幕還停在原先的頁面，堅持了幾秒才熄了下去。
窗外暴雨潑天，夏天翻到了末頁。
前前後後十幾天，給福利院的小朋友們上了兩個多禮拜的課，最後才終於在表上簽字和蓋章。在趙乾宇的提議下，他們到春暉廣場附近的一家大排檔，慶祝實踐的結束和假期的尾聲。
餐位露天擺放在店外，塑料桌椅在暴曬下褪了顏色。西面的天空霞光鋪張，明燈初上，一旁的馬路車來車往。
老板送來幾瓶冰鎮汽水，傍晚煦風吹拂，吹得人骨頭犯懶。到了下班的晚高峰，人聲漸沸。
席間兩個女生到旁邊的商場找洗手間，從裏面出來後，天已將近黑了。白芩芩原本走在江微前面，忽然停下來等了她幾步，待她走到了身邊，才說：“你知道嗎？我現在依舊還是很喜歡林聿淮，一點兒也沒有變過。”
“你真是一個持之以恒的人。”
“那你呢？”
“我怎麽了？”
白芩芩扭頭看向江微，一雙眼睛似笑非笑，仿佛要望到她心裏：“我知道的，你也喜歡他，對吧？”
她下意識想否認。
“你不用急著否認，我看得出來，同為女生，在這方面我們的直覺總是很準的。再說，喜歡他也沒什麽稀奇，班上的女生恐怕十個有八個都對他另眼相看吧。”
江微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好沈默著。
“你打算追他嗎？”
她依然還是沈默。
“雖然你和他的關系是挺好的，不過我建議你最好還是不要有這方面的想法，因為他喜歡我。”
江微才開口：“是嗎？”
白芩芩笑了笑，說：“你別不信。”然後從領口拿出自己的吊墜給江微展示。
她皓白的脖頸間系了一條紅繩，中間串了一只玉白剔透的小兔子。
“上次我倆一起去古玩街買畫材，旁邊有一家手作小店，這是他在那裏給我買的，因為我屬兔。是不是很可愛？”
當然是可愛的。只是江微小的時候蔣女士總拿龜兔賽跑的故事教育，對這種動物沒有太好的印象，她唯一有好感的是米菲兔，因為看過它的繪本。
回到餐桌前，菜已經上齊了。白芩芩入座後，舉起項鏈對林聿淮說：“你看，我今天戴上了，怎麽樣？”
他看了一眼，說：“挺好，很適合你。”
“你的眼光確實不錯，謝謝啦。”
白芩芩坐在林聿淮旁邊，江微從兩人身體間的空隙順著望過去，太陽落山後，地平線上的雲霞盡失了顏色，留下一道道灰藍的尾跡。
江微坐在出租車上，車裏正放著《碧玉簪》的唱段，秀英撚著嗓子對母親一哭，中斷了她的回憶。
她回過神來，手裏握著的手機亮著屏，停在對話頁面，林聿淮給她發來一條消息。
接單的師傅是個阿姨，車內格外幹凈，還散著幽香。她問司機阿姨能不能放段梁祝，阿姨遺憾地告訴她車上沒有這張碟，不過隨即又很高興地表示自己年輕時小生唱得很不錯，張口要給她來一段寶玉哭靈。
她微笑著聽完，盛情地將阿姨恭維了一番，沒再看一眼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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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每周要去福利院給孩子們上四次課。江微每天上午起來寫暑假作業，中午吃完飯下樓，林聿淮和趙乾宇就在樓下等她。她坐上趙乾宇的後座，和他們一起到福利院。 時間在粘稠的熱風中一日日消磨，假期過去了大半。 這天是周五，江微坐在趙乾宇身後，聽見他問：“她怎麽也要來？” 林聿淮的聲音順著風送過來：“說是剛從國外旅游回來，錯過了社區組織的活動。” “好笑，哪有這麽多巧合，她就算真錯過了，直接讓她爸去單位蓋個章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趙乾宇他爸和白芩芩她爸在同一個科室，兩人的母親還是牌友。他接著笑話他：“依我看人家就是沖著你來的，真夠執著的啊，要不你就從了吧。” 林聿淮不置可否，“主要是老陳給我打了電話，讓我們帶上她一起。” “放假了老陳還管這事呢？那確實不好拒絕。” 趙乾宇剛說完，又轉過頭埋怨江微：“你拽這麽緊幹什麽，衣服都要被你扯掉了。” 江微松開了他被她握皺的衣角，抱歉地微笑。 在福利院門口，他們如約遇到了白芩芩。她曬得臉和脖子分了層，笑起來卻更有感染力。江微常聽人說一白遮百醜，不過古人言淡妝濃抹總相宜，對於真正的美人來說，膚色的深淺也總是不礙事的。 白芩芩給他們分發她帶回來的紀念品，趙乾宇得到的是堅果巧克力，江微的是當地ABC store購得的深膚色Hello Kitty，給林聿淮的則是手工diy的木制相框。 價格稍微高的東西是很易得的，不貴的東西卻最有心思。這種帶有偏向的公平卻做得讓人無可指摘。如果說送禮是門藝術，這大概已經算得上登堂入室。 末了白芩芩再次表達對麻煩他們的歉疚，三人紛紛表示不礙事。 主要是林聿淮不覺得礙事，這個活動還得歸功於他的努力，剩下的兩人作為跟著他沾光的超市打折特贈品，不能不與他一道慷慨。 因為多了一個人，上課四人分成了兩組。趙乾宇似乎已經忘卻了江微對他生物成績的攻擊，不計前嫌地要和在她一起。理由也成立，說林聿淮鎮得住小孩子，江微則一看就沒有這方面的威望。而…
他們每周要去福利院給孩子們上四次課。江微每天上午起來寫暑假作業，中午吃完飯下樓，林聿淮和趙乾宇就在樓下等她。她坐上趙乾宇的後座，和他們一起到福利院。
時間在粘稠的熱風中一日日消磨，假期過去了大半。
這天是周五，江微坐在趙乾宇身後，聽見他問：“她怎麽也要來？”
林聿淮的聲音順著風送過來：“說是剛從國外旅游回來，錯過了社區組織的活動。”
“好笑，哪有這麽多巧合，她就算真錯過了，直接讓她爸去單位蓋個章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趙乾宇他爸和白芩芩她爸在同一個科室，兩人的母親還是牌友。他接著笑話他：“依我看人家就是沖著你來的，真夠執著的啊，要不你就從了吧。”
林聿淮不置可否，“主要是老陳給我打了電話，讓我們帶上她一起。”
“放假了老陳還管這事呢？那確實不好拒絕。”
趙乾宇剛說完，又轉過頭埋怨江微：“你拽這麽緊幹什麽，衣服都要被你扯掉了。”
江微松開了他被她握皺的衣角，抱歉地微笑。
在福利院門口，他們如約遇到了白芩芩。她曬得臉和脖子分了層，笑起來卻更有感染力。江微常聽人說一白遮百醜，不過古人言淡妝濃抹總相宜，對於真正的美人來說，膚色的深淺也總是不礙事的。
白芩芩給他們分發她帶回來的紀念品，趙乾宇得到的是堅果巧克力，江微的是當地 ABC store 購得的深膚色 Hello Kitty，給林聿淮的則是手工 diy 的木制相框。
價格稍微高的東西是很易得的，不貴的東西卻最有心思。這種帶有偏向的公平卻做得讓人無可指摘。如果說送禮是門藝術，這大概已經算得上登堂入室。
末了白芩芩再次表達對麻煩他們的歉疚，三人紛紛表示不礙事。
主要是林聿淮不覺得礙事，這個活動還得歸功於他的努力，剩下的兩人作為跟著他沾光的超市打折特贈品，不能不與他一道慷慨。
因為多了一個人，上課四人分成了兩組。趙乾宇似乎已經忘卻了江微對他生物成績的攻擊，不計前嫌地要和在她一起。理由也成立，說林聿淮鎮得住小孩子，江微則一看就沒有這方面的威望。而且白芩芩也學過幾年字，由她和林聿淮一起教書法再合適不過。
走向活動室的時候，江微不禁遺憾自己小時候偷懶沒好好練過字。不止一個人稱讚過她的字剛勁有力，看著不像她這人能寫出來的。雖然這話的另一層意思可能是她看起來很懦弱好欺負，不過江微還是很受用。
人是最深不可測的東西，說她字好總比說她人好來得實在。
但她那手字終歸是沒經過訓練的江湖體，實在不好去誤人子弟。
趙乾宇倒是對新角色接受良好，替她鋪好紙墨，“江老師，今天教什麽？”
江微因時制宜，教小朋友畫在夏天看著很清涼的瓜果，小朋友們也很買賬，都用洗筆水把自己弄得很清涼。她幫他們一一署了名，再將這些像經過輻射後變異的水果掛到教室後面，一堂課才終於告一段落。江微和趙乾宇收拾完一室狼藉，到隔壁去等另外兩個人。
隔壁的活動室看起來顯然體面得多，一切都井井有條。趙乾宇說的很對，林聿淮看著很好相處，卻沒人敢騎到他頭上作威作福。江微板著臉竭力強調紀律卻收效甚微。可見孩子再小，還是分得清什麽人是真老虎，什麽人是紙老虎。
江微站在門口，林聿淮在活動室中間幫小朋友改字形結構，白芩芩手指著桌上的那幅字，側臉俯身和他說話。林聿淮半低著頭，雙目微凝，聽得很認真的樣子。
約莫站了快半小時，兩人才散了課出來。
林聿淮看見他們，有點意外的樣子。她註意到他又不自覺地皺眉了，即使很快又舒展開，“剛剛忘了說，我今天要去市中心買些材料，你們不用等我。”
話音剛落，白芩芩適時地開口：“我能和你一起去嗎？正好我明天要去看我外公，想給他帶一錠墨。”
林聿淮沒有立即回答，她又補充：“而且我不太了解這方面的東西，想讓你幫我挑一挑。我買好了就回去，不會總是麻煩你的。”
她的話很知進退，沒有反駁的理由。他同意了她的請求，又看向江微和趙乾宇，問：“你們要一起嗎？”
還沒等江微說話，趙乾宇就搶先做出決斷：“不了，你倆去吧。”他附到她耳邊悄聲道：“咱們就別去湊熱鬧當電燈泡了，是吧？”
其實江微心裏倒並不這麽想，不過趙乾宇都這麽說了，她再反對顯得像上趕著似的，因此只有說：“我還要回家吃飯。”
目送了兩人離開，江微坐上趙乾宇的後座。
途中經過跨江大橋，那條將整座城市一分為二的渝江正值豐水期，腳底下江水湧流。極目遠眺，能一直望到城市灰蒙蒙的邊緣。
吞吐著白煙的工廠煙囪後方，團積的卷雲鋪滿半邊天空，空氣潮濕得化不開，遠處傳來陣陣悶雷。
一場大雨正在迫近。
趙乾宇加快了蹬車的速度，汗水浸透了他上衣後背的布料，印出連片的痕跡，讓她想起剛才那些奇形怪狀的畫。
他好像不覺得累，嘴裏的話沒個停，“沒想到白芩芩之前被拒絕了還能堅持到現在，換我肯定做不到。你說他們兩個能成嗎？”
“我怎麽會知道。”
“其實我感覺吧，老林最近的態度松動了不少。以我這麽多年對老林的了解，他屬於絕對的風險規避者，最看不上那種心血來潮又慘淡收場的人，可能當初也是因為這個才拒絕的吧。不過沒想到過去快一個學期了，人家還是癡心不改，這麽漂亮的女生認真追我半年，要我反正是把持不住。”
他嘖嘖感慨，沒註意到江微不再回答他的話。
某一刻她甚至希望這雨趕緊落下來，來阻止這場談話的繼續和一些事情的發生。
然而等她吃過晚飯後，這場雨才姍姍來遲。豆大的雨點砸在窗上，震得玻璃嗡鳴聲聲。
家裏只有她一個人，這個時間段是老江拉客的高峰期，蔣志夢要等到晚上超市結束營業才能下班。
江微回到房間，草草翻了幾頁書，沒有一個字進了腦子。金屬書簽中間是鏤空的，縫裏漏出一行鉛字：“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寧願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
心靜不下來，實在沒必要勉強，她合上書，輕車熟路地溜進書房，打開家裏那臺已經有點年頭的電腦。QQ 是開機自動登錄的，現在還沒有開學，列表裏很多頭像都亮著，只有林聿淮依舊是一如既往的離線狀態。
她順手刷新了同學們的動態，往下滑兩三條，便看到白芩芩的最新發表。
她上傳了今天活動的照片，中間有一張是抓拍的林聿淮教小朋友寫字，這張圖成功撥動了同學們八卦的神經，評論區正刷屏起哄，說什麽的都有。
讓江微註意到的卻是最後一張，背景的木墻上掛了幾幅臨帖和仿畫，應該是在古董街。白芩芩站在畫面中央，彎腰挑選墨錠，一盆郁郁蘭草遮住了她的半張臉，很有古人說的“美人如花隔雲端”的意境。
引起她註意的是照片的角落，白芩芩附上了一行字：“感謝捕捉到這個瞬間的人，沒想到某人的攝影技術也可圈可點呢”。
句尾還有一個波浪號，意猶未盡地橫躺著。
照片是誰拍的，不言而喻。只是兩人關系有親近到這種地步嗎？分明不久之前還沒怎麽來往。她想起小學時的兩個好朋友，是經由她認識的，後來那兩個朋友越走越近，反過來把她自己排除在外了。
關於人與人之間的來往，她一向是笨拙的。在她的認知裏，世界就像一面紛雜的蛛網，人的關系就是網中搖搖欲墜的細絲，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斷了，又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接上。
或許趙乾宇的推測雖不中，亦不遠矣。
她的膝蓋不小心碰到主機開關，電腦屏幕還停在原先的頁面，堅持了幾秒才熄了下去。
窗外暴雨潑天，夏天翻到了末頁。
前前後後十幾天，給福利院的小朋友們上了兩個多禮拜的課，最後才終於在表上簽字和蓋章。在趙乾宇的提議下，他們到春暉廣場附近的一家大排檔，慶祝實踐的結束和假期的尾聲。
餐位露天擺放在店外，塑料桌椅在暴曬下褪了顏色。西面的天空霞光鋪張，明燈初上，一旁的馬路車來車往。
老板送來幾瓶冰鎮汽水，傍晚煦風吹拂，吹得人骨頭犯懶。到了下班的晚高峰，人聲漸沸。
席間兩個女生到旁邊的商場找洗手間，從裏面出來後，天已將近黑了。白芩芩原本走在江微前面，忽然停下來等了她幾步，待她走到了身邊，才說：“你知道嗎？我現在依舊還是很喜歡林聿淮，一點兒也沒有變過。”
“你真是一個持之以恒的人。”
“那你呢？”
“我怎麽了？”
白芩芩扭頭看向江微，一雙眼睛似笑非笑，仿佛要望到她心裏：“我知道的，你也喜歡他，對吧？”
她下意識想否認。
“你不用急著否認，我看得出來，同為女生，在這方面我們的直覺總是很準的。再說，喜歡他也沒什麽稀奇，班上的女生恐怕十個有八個都對他另眼相看吧。”
江微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好沈默著。
“你打算追他嗎？”
她依然還是沈默。
“雖然你和他的關系是挺好的，不過我建議你最好還是不要有這方面的想法，因為他喜歡我。”
江微才開口：“是嗎？”
白芩芩笑了笑，說：“你別不信。”然後從領口拿出自己的吊墜給江微展示。
她皓白的脖頸間系了一條紅繩，中間串了一只玉白剔透的小兔子。
“上次我倆一起去古玩街買畫材，旁邊有一家手作小店，這是他在那裏給我買的，因為我屬兔。是不是很可愛？”
當然是可愛的。只是江微小的時候蔣女士總拿龜兔賽跑的故事教育，對這種動物沒有太好的印象，她唯一有好感的是米菲兔，因為看過它的繪本。
回到餐桌前，菜已經上齊了。白芩芩入座後，舉起項鏈對林聿淮說：“你看，我今天戴上了，怎麽樣？”
他看了一眼，說：“挺好，很適合你。”
“你的眼光確實不錯，謝謝啦。”
白芩芩坐在林聿淮旁邊，江微從兩人身體間的空隙順著望過去，太陽落山後，地平線上的雲霞盡失了顏色，留下一道道灰藍的尾跡。
江微坐在出租車上，車裏正放著《碧玉簪》的唱段，秀英撚著嗓子對母親一哭，中斷了她的回憶。
她回過神來，手裏握著的手機亮著屏，停在對話頁面，林聿淮給她發來一條消息。
接單的師傅是個阿姨，車內格外幹凈，還散著幽香。她問司機阿姨能不能放段梁祝，阿姨遺憾地告訴她車上沒有這張碟，不過隨即又很高興地表示自己年輕時小生唱得很不錯，張口要給她來一段寶玉哭靈。
她微笑著聽完，盛情地將阿姨恭維了一番，沒再看一眼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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