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謀定而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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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謀定而後動
留意了這位闊別多年的老同學幾眼，江微明白了林聿淮為什麽一定要叫上她不可。 白芩芩脖子上墜了一枚素銀指環，內圈刻著一行字，中間嵌著一個“＆”符，顯然是戀人間相贈的信物。 多諷刺，他還戴著與她成對的手鏈，她卻已經走進一段新的感情。 像他這麽驕傲的人，理所當然地需要在前任面前維持自己的體面尊嚴，所以才會拉上江微，以顯示他並不是無人愛慕。 雖然被當成了他向前任示威的工具，但江微再看向林聿淮的眼神，還是不自覺地帶了幾分憐憫。 而他的臉色也果然不像她想象的那樣，並沒有與舊愛久別重逢的欣喜痕跡。 不知怎麽，她突然有一種與他同病相憐的錯覺。 某一刻她甚至不無自私地想，同病相憐也沒什麽不好，至少比見證他的幸福好受一些。 林聿淮覺察到她的目光，略一低頭，對著她耳邊說：“你這是什麽表情？” 既然他利用了她，自然不必再掩耳盜鈴：“你也不用太傷心，戒指沒有戴在手上，你大概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她沒想到的是，這人被直接戳破心事，居然還有心情微笑：“嘴上說著沒拿我當朋友，實際卻看得比誰都仔細。你這樣的人不肯和我做朋友，真是我的遺憾。” “怎麽能這麽說，那天之後我一直把你當救命恩人看待，在我這裏，恩人其實比朋友更有分量。” 進了包間裏，溫度驟然升高，他在門口伸手接過她的大衣，替她掛到衣帽架上，壓低聲音耳語：“看來你很樂意幫我的忙了？” 江微不知他打的什麽算盤，只能說：“這是自然。” “那我便放心了。本來還以為你會有所芥蒂，像你這麽坦蕩的人世界上應該再多一些。” “過獎。”得到他讚揚她的大度，江微又想起那則面包笑話：“你想讓我怎麽做？” 林聿淮跟她說不用多做什麽，只須找個由頭引出話題，問問白芩芩如今的感情狀況就夠了。 幫暗戀多年的對象試探想要覆合的前女友，大概是只有小說裏才會出現的情節。 她大學時上過一門選修課，叫法國經典影視賞析，課上老師放了一部電影，片中的大鼻子男主角愛慕自己的表妹，表妹卻傾心一個士兵…
留意了這位闊別多年的老同學幾眼，江微明白了林聿淮為什麽一定要叫上她不可。
白芩芩脖子上墜了一枚素銀指環，內圈刻著一行字，中間嵌著一個“＆”符，顯然是戀人間相贈的信物。
多諷刺，他還戴著與她成對的手鏈，她卻已經走進一段新的感情。
像他這麽驕傲的人，理所當然地需要在前任面前維持自己的體面尊嚴，所以才會拉上江微，以顯示他並不是無人愛慕。
雖然被當成了他向前任示威的工具，但江微再看向林聿淮的眼神，還是不自覺地帶了幾分憐憫。
而他的臉色也果然不像她想象的那樣，並沒有與舊愛久別重逢的欣喜痕跡。
不知怎麽，她突然有一種與他同病相憐的錯覺。
某一刻她甚至不無自私地想，同病相憐也沒什麽不好，至少比見證他的幸福好受一些。
林聿淮覺察到她的目光，略一低頭，對著她耳邊說：“你這是什麽表情？”
既然他利用了她，自然不必再掩耳盜鈴：“你也不用太傷心，戒指沒有戴在手上，你大概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她沒想到的是，這人被直接戳破心事，居然還有心情微笑：“嘴上說著沒拿我當朋友，實際卻看得比誰都仔細。你這樣的人不肯和我做朋友，真是我的遺憾。”
“怎麽能這麽說，那天之後我一直把你當救命恩人看待，在我這裏，恩人其實比朋友更有分量。”
進了包間裏，溫度驟然升高，他在門口伸手接過她的大衣，替她掛到衣帽架上，壓低聲音耳語：“看來你很樂意幫我的忙了？”
江微不知他打的什麽算盤，只能說：“這是自然。”
“那我便放心了。本來還以為你會有所芥蒂，像你這麽坦蕩的人世界上應該再多一些。”
“過獎。”得到他讚揚她的大度，江微又想起那則面包笑話：“你想讓我怎麽做？”
林聿淮跟她說不用多做什麽，只須找個由頭引出話題，問問白芩芩如今的感情狀況就夠了。
幫暗戀多年的對象試探想要覆合的前女友，大概是只有小說裏才會出現的情節。
她大學時上過一門選修課，叫法國經典影視賞析，課上老師放了一部電影，片中的大鼻子男主角愛慕自己的表妹，表妹卻傾心一個士兵，而大鼻子男主為了讓表妹得償所願，竟替那個腹內草莽的士兵寫下情書寄給她，而後又戴上士兵的帽子，借著朦朧不清的夜色替士兵向她表白。
這部電影江微只看了個開頭，便提前從教室後門溜了出去，因為這情節半點也不符合她的認知。
江微一直堅信占有欲是愛情的副產品，這世上無關占有欲的愛情少之又少。
而如今她又切切實實地要做這種事情，不禁讓她感到生活比戲劇更加荒謬。
三人彼此客氣著落了座，白芩芩把包放在一旁，包上的凱旋門扣顯赫。江微不由地了眼自己拎的袋子。今天早上她出門十分匆忙，挎著平時上班用的帆布袋便去擠地鐵。
並且這個袋子還是她從前買的文創周邊，上頭印著托翁他老人家的兩句話——
正面是：“很愉快。決定了，應當愛，應當勞動！就這樣。”反面是：“很累，不想愛了，也不想勞動了。”
她每天上班都讓它正面朝外，從領導辦公室門口走過，下了班又翻到反面，再從領導辦公室門口走過。
彰顯了她的精神狀態。
不過在這種場合也許顯得太不莊重，她不動聲色地將它往身後藏了藏。
白芩芩也在打量著江微，她首先註意到了江微身上發生的變化。
江微的頭發不再像以前那樣永遠一絲不茍紮起來，長發散落在肩頭，色澤如一團海藻，耳垂上的珍珠耳飾襯得淡妝的臉更白，穿著一條修身的魚尾裙。
像一條從海底走出來化成人形的人魚，白芩芩有些不合時宜地這麽想。
變化確實可觀，甚至足以讓她產生一點危機感。
但白芩芩同時又相信人的審美並不至於降級得太厲害，所以也沒有很把她放在心上，笑道：“怎麽不見你戴眼鏡了？”
上中學時，在課業和言情小說的雙重作用下，江微近視得很早，高中時總是架著一副與臉的大小不相符的眼鏡。因為當初配眼鏡時，蔣志夢認為人長開了臉也會變大，堅持要她選一副能用很久的碩大鏡框。
可惜後來她的臉部面積並沒有隨著身高擴大，只能頂著這副厚重的眼鏡熬過了整個中學時代。
她並不想回憶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因此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倒是林聿淮開口：“你現在戴隱形眼鏡應該挺熟練了。”
她被迫應了一聲，那股不自在的尷尬感又湧了上來。
高中時，有過那麽有一段時間，她每每回想起來便覺得愚蠢。
那時候林聿淮和白芩芩的緋聞傳得甚囂塵上，她雖不願接受，但也不得不承認，他待白芩芩確實與其他女生不同，愚蠢之處在於，江微以為他只是被她的外表吸引了，又自作聰明地做出了一些可笑的努力。
江微的頭發從小長得好，卻暴殄天物地從不擺弄，辮子紮得不高不低，十分的板正，像是拿游標卡尺校準過。按趙乾宇的說法，這就是為什麽他每次站她身後十米開外還能一眼認出她來的原因。
前額的碎發也被一絲不茍地梳上去，仿佛生怕別人不能將她的額頭一覽無餘，因為蔣志夢堅持認為女兒光著一張臉最好看，更怕她一旦太過好看，就要跌入早戀的泥沼。
因著那點愚不可及的幻想，她拆了十幾年如一日的馬尾，用各種顏色的發帶攏成一束，還去配了隱形眼鏡，每天上學前要費很大功夫戴好。
後來林聿淮和白芩芩真在一起，她才發覺自己不過是個東施效顰的小醜。人的美醜天生註定，事實證明，無論她怎麽努力，都比不上白芩芩的一根手指頭。
認清這一點之後，江微又換回了那副框架眼鏡，並對同學宣稱隱形實在太難戴了，有這時間她寧可多睡十分鐘。
沒想到林聿淮還記得這事，只是現在這樣突然提起，讓她有一種拙劣的贗品在正品面前被揭穿的尷尬。她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裝作不經意地挽了挽頭發，接著又後悔這個動作是不是太刻意了，讓她露了怯。
服務員端上來一份汽鍋雞，切好的雞塊同蘑菇紅棗枸杞煨成湯，灑了一層香蔥，畫面看著很鮮亮，聞起來也香氣氤氳。
林聿淮問：“你看展怎麽不和男朋友一起來？”
江微的註意力還在菜上，以為他是在問白芩芩，半晌沒聽見人應，擡頭才發現他正看向自己。
她心領神會，這是進入正題前的鋪墊。
“我為了看展特地去交個男朋友？不值當。”
他又問：“那之前呢？”
她想了想：“大學時談過一個。”
“怎麽分了？”
她有點煩躁，總把話題繞在自己身上，難道不是要問白芩芩嗎。她簡要地回答：“因為他劈腿了。”
其實她之前與其說是戀愛，不如說是一場滿足新奇感的游戲。
大二時，江微陪當時急於脫單的室友一起報名一周情侶活動，和一個管院的男生配對成功，在一起的時間不長不短，正好一個月。
倆人兢兢業業地執行校園情侶必做清單，互改備註、食堂占座、泡圖書館、旁聽對方的課等等。一件事做膩了就換另一件，換著換著換無可換，於是那男生單方面決定換個人，她室友看到他又參加了新一輪情侶活動，江微才知道自己被人家放棄了。
室友義憤填膺，誓要上表白墻討個說法，被她按了回去。江微倒沒有多少被背叛的憤怒，主要是如果細究起來，她也說不清自己現在對林聿淮是什麽感情。
她大學時並沒有經常想起林聿淮，可是一提到愛情，她總是無法將這個詞與他完全分割開。
此時白芩芩終於接過話頭：“真可惜，他肯定是遇上更好的了，不過你也會遇上更好的，向前看吧。”
話裏的意思是不如後來的人好，他才劈的腿。
面對這種溢於言表的譏諷，換了以前，她未必會說什麽。
她猜想今天之後兩人很快又會覆合，不過她也不怎麽在乎。時移事易，如今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可悲又安靜的同桌，對他們的愛情避無可避，不得不裝作大方喝彩的圍觀群眾。
江微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淺啜了一口，忖了忖，道：“其實也不怎麽可惜，因為那時候我也劈腿了。”
話說得擲地有聲，因為語氣太過平靜，更添一分駭俗。
工作幾年，她其他方面的長進並無足觀，脾氣倒是硬了點，雖然不過是從一只沒嘴的葫蘆，變成了能通過自損一千來傷敵八百的葫蘆。凱瑟琳對此卻給予了高度評價，認為這不能說不可貴，可貴之處主要在於她平時看起來太好拿捏，拿捏得久了，偶爾刺一下，把人嚇一跳，便能達到超出意料的效果。
要不然錢老怎麽說，忠厚老實人的惡毒，像飯裏的砂礫或者出骨魚片裏未凈的刺，會給人一種不期待的傷痛。
白芩芩啞了啞，半晌道：“沒想到你這麽……”
“這麽什麽，放蕩嗎？”
對方急急忙忙地否認：“我只是想說——你很坦蕩。”
隨後又並不高明地轉移話題，說你和從前很不一樣。
江微答人總是會變的，一點變化沒有才不正常。
白芩芩卻道：“那可能是當局者迷吧，我倒覺得自己跟之前差別不大，工作幾年還跟個小孩子似的，只知道玩。我朋友都說我該找個男朋友收收心，早點安定下來。”
這幾乎是在明示她現在是單身了。江微下意識地看了林聿淮一眼，發現他正低頭喝茶，波瀾不驚的樣子。
茶是餐廳免費提供的大麥茶，難為他能品得如此氣定神閑。
她不免感慨他的定力真是超乎常人，換做是自己，此時大概已經喜形於色。
他想問到的東西得來全不費工夫。江微的任務已經完成，也不管他怎麽想，笑了笑順著她的話往下接：“你要是感興趣我可以幫你介紹，我同事單身的不少，也都想找個女朋友收收心呢。”
白芩芩笑容一僵，“我目前還沒這個想法。”
她表示不用客氣。
她表示真沒客氣。
一頓飯吃得極為尷尬。
快結束時，白芩芩起身去洗手間補妝，林聿淮到前臺結賬，只剩下兩人，江微問他：“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嗎？”
他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差不多吧，還要多虧了你。”
“那就好。”
江微雖說是配合了他，卻並不想知道他接下來的打算，她對那些細節一點興趣也沒有。
於是她又只有沈默。
面對白芩芩的暗諷，她可以自損一千來回敬，但面對他，卻總陷入無話可說的境地，好聽的話想不出來，難聽的話更難以出口，不論怎麽樣，他還是救過她一命的。可以以直報怨，不能以怨報德，這個道理她還是懂的。
正在她想直接同他告別的時候，林聿淮卻主動提起來：“你是真的覺得我還有機會？這麽多年過去了，也許人不應該老想著回頭看。”
她聽見這話心裏一擰，原來這樣一個所有人眼裏的天之驕子，在愛的人面前也會患得患失。
“你何必妄自菲薄，你倆上學的時候就是班上公認的天作之合，大家都覺得你們沒繼續走下去很可惜。現在她又還單身，你應該抓緊機會才對。”
關於江微對他的態度，他有時候拿不準意思，卻沒想到她真的這麽豁達。
他對她笑了笑，“謝謝，你很會鼓勵人。”
林聿淮把她送出餐廳，問她要去哪裏，她表示要回去找自己的同學，於是他又在門口替她叫了車。
白芩芩恰好也出來了，見江微就要上車，問道：“你住在哪裏？順路的話一起走吧。”
林聿淮恰到好處地攔住她：“她不順路，我送你。”
江微已經坐在了出租車上，目送他終於如願讓白芩芩上了他的車，不得不佩服他的謀定而後動：先是讓江微問到想知道的事情，再不動聲色支開她，創造獨處的機會，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環環相扣。
真是思慮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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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意了這位闊別多年的老同學幾眼，江微明白了林聿淮為什麽一定要叫上她不可。 白芩芩脖子上墜了一枚素銀指環，內圈刻著一行字，中間嵌著一個“＆”符，顯然是戀人間相贈的信物。 多諷刺，他還戴著與她成對的手鏈，她卻已經走進一段新的感情。 像他這麽驕傲的人，理所當然地需要在前任面前維持自己的體面尊嚴，所以才會拉上江微，以顯示他並不是無人愛慕。 雖然被當成了他向前任示威的工具，但江微再看向林聿淮的眼神，還是不自覺地帶了幾分憐憫。 而他的臉色也果然不像她想象的那樣，並沒有與舊愛久別重逢的欣喜痕跡。 不知怎麽，她突然有一種與他同病相憐的錯覺。 某一刻她甚至不無自私地想，同病相憐也沒什麽不好，至少比見證他的幸福好受一些。 林聿淮覺察到她的目光，略一低頭，對著她耳邊說：“你這是什麽表情？” 既然他利用了她，自然不必再掩耳盜鈴：“你也不用太傷心，戒指沒有戴在手上，你大概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她沒想到的是，這人被直接戳破心事，居然還有心情微笑：“嘴上說著沒拿我當朋友，實際卻看得比誰都仔細。你這樣的人不肯和我做朋友，真是我的遺憾。” “怎麽能這麽說，那天之後我一直把你當救命恩人看待，在我這裏，恩人其實比朋友更有分量。” 進了包間裏，溫度驟然升高，他在門口伸手接過她的大衣，替她掛到衣帽架上，壓低聲音耳語：“看來你很樂意幫我的忙了？” 江微不知他打的什麽算盤，只能說：“這是自然。” “那我便放心了。本來還以為你會有所芥蒂，像你這麽坦蕩的人世界上應該再多一些。” “過獎。”得到他讚揚她的大度，江微又想起那則面包笑話：“你想讓我怎麽做？” 林聿淮跟她說不用多做什麽，只須找個由頭引出話題，問問白芩芩如今的感情狀況就夠了。 幫暗戀多年的對象試探想要覆合的前女友，大概是只有小說裏才會出現的情節。 她大學時上過一門選修課，叫法國經典影視賞析，課上老師放了一部電影，片中的大鼻子男主角愛慕自己的表妹，表妹卻傾心一個士兵…
留意了這位闊別多年的老同學幾眼，江微明白了林聿淮為什麽一定要叫上她不可。
白芩芩脖子上墜了一枚素銀指環，內圈刻著一行字，中間嵌著一個“＆”符，顯然是戀人間相贈的信物。
多諷刺，他還戴著與她成對的手鏈，她卻已經走進一段新的感情。
像他這麽驕傲的人，理所當然地需要在前任面前維持自己的體面尊嚴，所以才會拉上江微，以顯示他並不是無人愛慕。
雖然被當成了他向前任示威的工具，但江微再看向林聿淮的眼神，還是不自覺地帶了幾分憐憫。
而他的臉色也果然不像她想象的那樣，並沒有與舊愛久別重逢的欣喜痕跡。
不知怎麽，她突然有一種與他同病相憐的錯覺。
某一刻她甚至不無自私地想，同病相憐也沒什麽不好，至少比見證他的幸福好受一些。
林聿淮覺察到她的目光，略一低頭，對著她耳邊說：“你這是什麽表情？”
既然他利用了她，自然不必再掩耳盜鈴：“你也不用太傷心，戒指沒有戴在手上，你大概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她沒想到的是，這人被直接戳破心事，居然還有心情微笑：“嘴上說著沒拿我當朋友，實際卻看得比誰都仔細。你這樣的人不肯和我做朋友，真是我的遺憾。”
“怎麽能這麽說，那天之後我一直把你當救命恩人看待，在我這裏，恩人其實比朋友更有分量。”
進了包間裏，溫度驟然升高，他在門口伸手接過她的大衣，替她掛到衣帽架上，壓低聲音耳語：“看來你很樂意幫我的忙了？”
江微不知他打的什麽算盤，只能說：“這是自然。”
“那我便放心了。本來還以為你會有所芥蒂，像你這麽坦蕩的人世界上應該再多一些。”
“過獎。”得到他讚揚她的大度，江微又想起那則面包笑話：“你想讓我怎麽做？”
林聿淮跟她說不用多做什麽，只須找個由頭引出話題，問問白芩芩如今的感情狀況就夠了。
幫暗戀多年的對象試探想要覆合的前女友，大概是只有小說裏才會出現的情節。
她大學時上過一門選修課，叫法國經典影視賞析，課上老師放了一部電影，片中的大鼻子男主角愛慕自己的表妹，表妹卻傾心一個士兵，而大鼻子男主為了讓表妹得償所願，竟替那個腹內草莽的士兵寫下情書寄給她，而後又戴上士兵的帽子，借著朦朧不清的夜色替士兵向她表白。
這部電影江微只看了個開頭，便提前從教室後門溜了出去，因為這情節半點也不符合她的認知。
江微一直堅信占有欲是愛情的副產品，這世上無關占有欲的愛情少之又少。
而如今她又切切實實地要做這種事情，不禁讓她感到生活比戲劇更加荒謬。
三人彼此客氣著落了座，白芩芩把包放在一旁，包上的凱旋門扣顯赫。江微不由地了眼自己拎的袋子。今天早上她出門十分匆忙，挎著平時上班用的帆布袋便去擠地鐵。
並且這個袋子還是她從前買的文創周邊，上頭印著托翁他老人家的兩句話——
正面是：“很愉快。決定了，應當愛，應當勞動！就這樣。”反面是：“很累，不想愛了，也不想勞動了。”
她每天上班都讓它正面朝外，從領導辦公室門口走過，下了班又翻到反面，再從領導辦公室門口走過。
彰顯了她的精神狀態。
不過在這種場合也許顯得太不莊重，她不動聲色地將它往身後藏了藏。
白芩芩也在打量著江微，她首先註意到了江微身上發生的變化。
江微的頭發不再像以前那樣永遠一絲不茍紮起來，長發散落在肩頭，色澤如一團海藻，耳垂上的珍珠耳飾襯得淡妝的臉更白，穿著一條修身的魚尾裙。
像一條從海底走出來化成人形的人魚，白芩芩有些不合時宜地這麽想。
變化確實可觀，甚至足以讓她產生一點危機感。
但白芩芩同時又相信人的審美並不至於降級得太厲害，所以也沒有很把她放在心上，笑道：“怎麽不見你戴眼鏡了？”
上中學時，在課業和言情小說的雙重作用下，江微近視得很早，高中時總是架著一副與臉的大小不相符的眼鏡。因為當初配眼鏡時，蔣志夢認為人長開了臉也會變大，堅持要她選一副能用很久的碩大鏡框。
可惜後來她的臉部面積並沒有隨著身高擴大，只能頂著這副厚重的眼鏡熬過了整個中學時代。
她並不想回憶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因此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倒是林聿淮開口：“你現在戴隱形眼鏡應該挺熟練了。”
她被迫應了一聲，那股不自在的尷尬感又湧了上來。
高中時，有過那麽有一段時間，她每每回想起來便覺得愚蠢。
那時候林聿淮和白芩芩的緋聞傳得甚囂塵上，她雖不願接受，但也不得不承認，他待白芩芩確實與其他女生不同，愚蠢之處在於，江微以為他只是被她的外表吸引了，又自作聰明地做出了一些可笑的努力。
江微的頭發從小長得好，卻暴殄天物地從不擺弄，辮子紮得不高不低，十分的板正，像是拿游標卡尺校準過。按趙乾宇的說法，這就是為什麽他每次站她身後十米開外還能一眼認出她來的原因。
前額的碎發也被一絲不茍地梳上去，仿佛生怕別人不能將她的額頭一覽無餘，因為蔣志夢堅持認為女兒光著一張臉最好看，更怕她一旦太過好看，就要跌入早戀的泥沼。
因著那點愚不可及的幻想，她拆了十幾年如一日的馬尾，用各種顏色的發帶攏成一束，還去配了隱形眼鏡，每天上學前要費很大功夫戴好。
後來林聿淮和白芩芩真在一起，她才發覺自己不過是個東施效顰的小醜。人的美醜天生註定，事實證明，無論她怎麽努力，都比不上白芩芩的一根手指頭。
認清這一點之後，江微又換回了那副框架眼鏡，並對同學宣稱隱形實在太難戴了，有這時間她寧可多睡十分鐘。
沒想到林聿淮還記得這事，只是現在這樣突然提起，讓她有一種拙劣的贗品在正品面前被揭穿的尷尬。她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裝作不經意地挽了挽頭發，接著又後悔這個動作是不是太刻意了，讓她露了怯。
服務員端上來一份汽鍋雞，切好的雞塊同蘑菇紅棗枸杞煨成湯，灑了一層香蔥，畫面看著很鮮亮，聞起來也香氣氤氳。
林聿淮問：“你看展怎麽不和男朋友一起來？”
江微的註意力還在菜上，以為他是在問白芩芩，半晌沒聽見人應，擡頭才發現他正看向自己。
她心領神會，這是進入正題前的鋪墊。
“我為了看展特地去交個男朋友？不值當。”
他又問：“那之前呢？”
她想了想：“大學時談過一個。”
“怎麽分了？”
她有點煩躁，總把話題繞在自己身上，難道不是要問白芩芩嗎。她簡要地回答：“因為他劈腿了。”
其實她之前與其說是戀愛，不如說是一場滿足新奇感的游戲。
大二時，江微陪當時急於脫單的室友一起報名一周情侶活動，和一個管院的男生配對成功，在一起的時間不長不短，正好一個月。
倆人兢兢業業地執行校園情侶必做清單，互改備註、食堂占座、泡圖書館、旁聽對方的課等等。一件事做膩了就換另一件，換著換著換無可換，於是那男生單方面決定換個人，她室友看到他又參加了新一輪情侶活動，江微才知道自己被人家放棄了。
室友義憤填膺，誓要上表白墻討個說法，被她按了回去。江微倒沒有多少被背叛的憤怒，主要是如果細究起來，她也說不清自己現在對林聿淮是什麽感情。
她大學時並沒有經常想起林聿淮，可是一提到愛情，她總是無法將這個詞與他完全分割開。
此時白芩芩終於接過話頭：“真可惜，他肯定是遇上更好的了，不過你也會遇上更好的，向前看吧。”
話裏的意思是不如後來的人好，他才劈的腿。
面對這種溢於言表的譏諷，換了以前，她未必會說什麽。
她猜想今天之後兩人很快又會覆合，不過她也不怎麽在乎。時移事易，如今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可悲又安靜的同桌，對他們的愛情避無可避，不得不裝作大方喝彩的圍觀群眾。
江微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淺啜了一口，忖了忖，道：“其實也不怎麽可惜，因為那時候我也劈腿了。”
話說得擲地有聲，因為語氣太過平靜，更添一分駭俗。
工作幾年，她其他方面的長進並無足觀，脾氣倒是硬了點，雖然不過是從一只沒嘴的葫蘆，變成了能通過自損一千來傷敵八百的葫蘆。凱瑟琳對此卻給予了高度評價，認為這不能說不可貴，可貴之處主要在於她平時看起來太好拿捏，拿捏得久了，偶爾刺一下，把人嚇一跳，便能達到超出意料的效果。
要不然錢老怎麽說，忠厚老實人的惡毒，像飯裏的砂礫或者出骨魚片裏未凈的刺，會給人一種不期待的傷痛。
白芩芩啞了啞，半晌道：“沒想到你這麽……”
“這麽什麽，放蕩嗎？”
對方急急忙忙地否認：“我只是想說——你很坦蕩。”
隨後又並不高明地轉移話題，說你和從前很不一樣。
江微答人總是會變的，一點變化沒有才不正常。
白芩芩卻道：“那可能是當局者迷吧，我倒覺得自己跟之前差別不大，工作幾年還跟個小孩子似的，只知道玩。我朋友都說我該找個男朋友收收心，早點安定下來。”
這幾乎是在明示她現在是單身了。江微下意識地看了林聿淮一眼，發現他正低頭喝茶，波瀾不驚的樣子。
茶是餐廳免費提供的大麥茶，難為他能品得如此氣定神閑。
她不免感慨他的定力真是超乎常人，換做是自己，此時大概已經喜形於色。
他想問到的東西得來全不費工夫。江微的任務已經完成，也不管他怎麽想，笑了笑順著她的話往下接：“你要是感興趣我可以幫你介紹，我同事單身的不少，也都想找個女朋友收收心呢。”
白芩芩笑容一僵，“我目前還沒這個想法。”
她表示不用客氣。
她表示真沒客氣。
一頓飯吃得極為尷尬。
快結束時，白芩芩起身去洗手間補妝，林聿淮到前臺結賬，只剩下兩人，江微問他：“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嗎？”
他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差不多吧，還要多虧了你。”
“那就好。”
江微雖說是配合了他，卻並不想知道他接下來的打算，她對那些細節一點興趣也沒有。
於是她又只有沈默。
面對白芩芩的暗諷，她可以自損一千來回敬，但面對他，卻總陷入無話可說的境地，好聽的話想不出來，難聽的話更難以出口，不論怎麽樣，他還是救過她一命的。可以以直報怨，不能以怨報德，這個道理她還是懂的。
正在她想直接同他告別的時候，林聿淮卻主動提起來：“你是真的覺得我還有機會？這麽多年過去了，也許人不應該老想著回頭看。”
她聽見這話心裏一擰，原來這樣一個所有人眼裏的天之驕子，在愛的人面前也會患得患失。
“你何必妄自菲薄，你倆上學的時候就是班上公認的天作之合，大家都覺得你們沒繼續走下去很可惜。現在她又還單身，你應該抓緊機會才對。”
關於江微對他的態度，他有時候拿不準意思，卻沒想到她真的這麽豁達。
他對她笑了笑，“謝謝，你很會鼓勵人。”
林聿淮把她送出餐廳，問她要去哪裏，她表示要回去找自己的同學，於是他又在門口替她叫了車。
白芩芩恰好也出來了，見江微就要上車，問道：“你住在哪裏？順路的話一起走吧。”
林聿淮恰到好處地攔住她：“她不順路，我送你。”
江微已經坐在了出租車上，目送他終於如願讓白芩芩上了他的車，不得不佩服他的謀定而後動：先是讓江微問到想知道的事情，再不動聲色支開她，創造獨處的機會，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環環相扣。
真是思慮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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