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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難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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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難自禁

江微回到公寓,吃完雪糕已有快一小時,身體裏仍殘留著那點寒意,從胃裏滲到四肢百骸。 趁小高還沒回來,準備先洗個澡。 浴室的熱水器時靈時不靈,運氣好能用上二十分鐘的熱水,運氣不好五分鐘就停了。她問過上一個租客才知道早有這種情況,但房東堅持聲稱絕對沒問題,為此她已經跟房東扯皮了許多次。 她在房間裏收拾換洗衣物,床上的手機震了震。她拿起來,是母親發的消息。 點開語音,蔣志夢的聲音在房間裏擴散開:“我下午收拾屋子,在你房間裏找出一本綠皮筆記本,還上了鎖,我打不開。裏面是什麽?” “什麽也沒有,您就放著吧。” 蔣志夢又問她密碼,江微沒理會,直接去洗澡了。 從浴室出來,她看眼手機,發現蔣志夢鍥而不舍地發起了好幾次視頻邀請,最後一條文字消息還在追問她密碼。 她吹著頭發,不急不慢地打字:“就是我高中時自己整理的學習資料,不想分享給同學,所以用的密碼本,密碼我忘了,您先放著等我回來再試。” 蔣志夢半信半疑,問真的嗎。 其實是假的。 江微有記日記的習慣,這習慣是從幼兒園培養起來的。蔣志夢信奉“吾日三省吾身”方能每日精進,要求女兒把自省的內容寫成日記,睡前還要默讀一遍,堪比什麽宗教儀式。 然而隨著江微逐漸長大,她早已將母親那套反省教育拋諸腦後。日記倒是還一直寫著,只是主要內容變為了記錄每天的瑣事。 初中二年級的下學期,她將自己註意力的一部分,轉移到了隔壁班一位戴著眼鏡的清秀男生身上。 當時的她無處傾訴,只能把那些少女心事都寫在日記裏。一開始只是隱晦地寫,後來膽子大一些了,才敢寫下類似“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一類的詞句。 她也經常會不切實際地想象,假如有一天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意,會是什麽樣的反應。 蔣志夢幾天後到學校拜訪她的班主任,江微才知道,原來母親一直在偷看她的日記。 當然,她並不認為這叫偷看。 看自己女兒的日記怎麽能叫偷看呢,這是正當的檢查。連人都是她肚子裏掉出來的,沒有她,她還…

江微回到公寓,吃完雪糕已有快一小時,身體裏仍殘留著那點寒意,從胃裏滲到四肢百骸。

趁小高還沒回來,準備先洗個澡。

浴室的熱水器時靈時不靈,運氣好能用上二十分鐘的熱水,運氣不好五分鐘就停了。她問過上一個租客才知道早有這種情況,但房東堅持聲稱絕對沒問題,為此她已經跟房東扯皮了許多次。

她在房間裏收拾換洗衣物,床上的手機震了震。她拿起來,是母親發的消息。

點開語音,蔣志夢的聲音在房間裏擴散開:“我下午收拾屋子,在你房間裏找出一本綠皮筆記本,還上了鎖,我打不開。裏面是什麽?”

“什麽也沒有,您就放著吧。”

蔣志夢又問她密碼,江微沒理會,直接去洗澡了。

從浴室出來,她看眼手機,發現蔣志夢鍥而不舍地發起了好幾次視頻邀請,最後一條文字消息還在追問她密碼。

她吹著頭發,不急不慢地打字:“就是我高中時自己整理的學習資料,不想分享給同學,所以用的密碼本,密碼我忘了,您先放著等我回來再試。”

蔣志夢半信半疑,問真的嗎。

其實是假的。

江微有記日記的習慣,這習慣是從幼兒園培養起來的。蔣志夢信奉“吾日三省吾身”方能每日精進,要求女兒把自省的內容寫成日記,睡前還要默讀一遍,堪比什麽宗教儀式。

然而隨著江微逐漸長大,她早已將母親那套反省教育拋諸腦後。日記倒是還一直寫著,只是主要內容變為了記錄每天的瑣事。

初中二年級的下學期,她將自己註意力的一部分,轉移到了隔壁班一位戴著眼鏡的清秀男生身上。

當時的她無處傾訴,只能把那些少女心事都寫在日記裏。一開始只是隱晦地寫,後來膽子大一些了,才敢寫下類似“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一類的詞句。

她也經常會不切實際地想象,假如有一天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意,會是什麽樣的反應。

蔣志夢幾天後到學校拜訪她的班主任,江微才知道,原來母親一直在偷看她的日記。

當然,她並不認為這叫偷看。

看自己女兒的日記怎麽能叫偷看呢,這是正當的檢查。連人都是她肚子裏掉出來的,沒有她,她還能寫什麽日記?

蔣志夢在辦公室對班主任說,她現在初二,明年就要中考,正是不容出錯的時候,必須要盯緊她,遏制這種苗頭。還說這個年紀的小孩,懂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扯!等考不上好高中好大學就知道後悔了。

班主任是個三十年教齡的老教師,對這類事見怪不怪,打著太極把她忽悠走。又找到江微談話,讓她不必有壓力,只須切記萬萬不可影響學習。

江微若無其事地答應了,平靜地回到座位上繼續聽課,應付過去同學的打探,一副什麽也沒發生的樣子。

等到放學的路上,她蹲在路邊放聲大哭了一場,嚇得經過的路人差點報警。

回到家,很快又恢覆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那之後,江微很久都不再寫日記,偶爾又遇上那個男生時,她想,他永遠沒有機會得知自己曾被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同學悄悄愛慕過了。

其實就算他知道了,也不會有什麽結果。

那便算了。

只能算了。

直到她考上一中,林聿淮在她的生活從天而降,她才又重新有了記錄的沖動。

這次她買了一本帶密碼鎖的記事本,又從灰堆裏摸出書櫃最下層抽屜的鑰匙。在自己下晚自習後母親下班前的一小時內寫完日記,然後鎖進抽屜裏。

不知蔣志夢今天怎麽將那本密碼本翻了出來,不過江微現在也並不是很在乎。

如今蔣志夢的興趣正在發生轉移,從她的學習成績轉移到了感情生活,得知女兒這幾年一直單身,她已經預定了幾位相親對象,待女兒過年回家即可一網打盡。

江微聽說她的計劃後,忍不住笑出聲,跟個迫不及待讓皇上挑選秀女的太監似的,哪有這樣的。

“媽,這事您就別管了。”

“我怎麽能不管,你是我女兒,我管你一輩子也是應該的。”

江微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年事已高同時又膝下無子的皇帝,她上班時要應付凱瑟琳的熱情,放了假還要接受母親的安排,爭相地給她進貢男人。

凱瑟琳這幾天倒跟轉了性似的,已經不怎麽旁敲側擊地向她暗示認識的男同志有多麽適合了。

第二天上班,江微下樓吃飯偶遇自己的大學同學,同學贈給她一張票,邀請她周六去看她們團隊策劃的當代藝術展。

這位大學同學從前是做紙媒的,後來幹起了藝術策劃。在同一幢寫字樓的另一家公司辦公。

兩人上下班的路上見過幾面,喝過咖啡聊過幾次天,並跟江微吐槽目前工作的這家文化有限公司的老板的確文化有限。

江微對當代藝術的了解僅限於用一條膠帶把香蕉貼墻上之類的,不過她還是答應了這位同學的邀請。

自從遇見林聿淮後,她的生活好像再次與他產生了聯系,情緒又輕易地被挑動。尤其是林聿淮與白芩芩見面的那天,讓她重溫了多年前目睹他們戀愛時那種熟悉的難堪,仿佛置身渝城那令人胸悶的濕熱之中。

這讓她感到危險。

無獨有偶,最近班也上得也不大順利。

原先祝安只是同凱瑟琳不對付,而最近這意見不知怎麽卻逐漸蔓延到了她身上,江微過手的合同有一半被法務打回來,當她去問的時候,祝安頭也沒擡:“親愛的,這幾個單子風險都太大了,客戶也沒交夠保證金,不是我不給你過,是風控這邊實在是過不去。”

旁邊坐的正好是風控的同事,沖她悄悄搖頭,無奈地聳聳肩。

她心下了然,一聲不吭地回去改單子催保證金。

糟心事兒太多,江微決定抽身接受一下藝術的熏陶。

周六看展當天,同學和她打了個照面,便忙於應付幾位看上去十分顯貴的人物。

她識趣地躲到一邊,自己隨意逛著。

這次展覽的主題是“光與塵”,某個展廳展出了許多裝置藝術。江微伸出手與頭頂的光束互動,聽見旁邊有人說:“其實這個作品比較平庸。”

她轉頭,看見一個留著半長頭發的陌生男人,耳後夾一顆煙,身形很瘦,但有點過瘦了,顯得不太有精神。

他見她只是笑了笑,繼續嘗試觸碰那幾道光,又皺眉道:“其實我看得出這個創作者對達達主義與波普主義的批判與承繼,不過這種由觀眾個體表征組成的藝術符號,卻沒有內化於整個作品的建構之中,使得觀眾與創作者在時空上脫域。所以我說這個作品是極其平庸的。”

江微註意到他臉上的胡子沒有刮幹凈,不過即使刮幹凈了,對這張臉的總體水平也沒有多大助益。

剛剛他說的一長串話對她來說與外星語無異,她一個字也沒聽懂,只能禮貌地微笑敷衍道:“你說得很有道理。”

這人卻以為她真心認同自己的高見,繼續追問她知不知道 Can't Help Myself。

短短幾個單詞在他的口中散發著一股咖喱味。他說的那件作品的中文名叫“難自禁”,她在網上刷到過,畫面中一臺機械臂永無止盡地清理自己身體裏流出的機油,讓隔著屏幕的觀眾都看得喘不過氣。

但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眼風不自覺地飄向了另一處。

心有靈犀似的,她又看見了林聿淮。

這是江微學生時代無師自通的本領,即使隔著重重人群,不論多遠,她都能輕易找到他。她的視線和他的身影就像磁鐵的兩極,總是匯合到一起。

當然,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長得高且矚目。

他旁邊站著白芩芩,兩人駐足在一件作品前攀談著。

主要是她在說,林聿淮在聽,偶爾點頭,以示對她的肯定。受到鼓舞的白芩芩更加高興,那張漂亮的臉上神采飛揚。

沒想到他們這麽快便一起約會了。

想到這一點時,江微神情一暗。長發男順著她的目光發現了林聿淮,在看清了那個男人的樣貌之後,他不由地失望。

人群中的男人有著全天下庸俗女人都會欣賞的外表,他本以為他面前的這位清逸出塵的女士,能夠表裏如一地不落窠臼,欣賞到自己表裏不如一的高尚靈魂。

他本來正打算以 Can't Help Myself 為切入點,好好地和她聊聊像他這類後現代藝術家,在當代社會經歷的難以言說的寂寞,以及這個世界對他的規訓,並邀請她到附近的快捷酒店坐一坐,深入地探討如何實現人與藝術在現實基礎上的和諧。

沒想到她竟然同全天下庸俗的女人一樣,被那種庸俗的男人吸引。

於是江微在他眼中立即變得面目可憎起來,他覺得自己不俗的靈魂受到了侮辱,沒同她打一聲招呼便轉身離開了。

這時江微的大學同學出現在她身後,看見她望向的地方,問:“認識?”

她收回目光:“有點眼熟。”

“那倒正常,這姑娘前段時間剛加入我們團隊,這場展就幫了不少忙。你可能在電梯裏見過,所以面熟。”

這麽看來,林聿淮確確實實是為白芩芩而來的了。

這一信息同時讓她感到煩躁。林聿淮前腳才到她公司做法律顧問,後腳白芩芩又來了。

這些人一個接著一個地在她的生活裏登場,攪得原本平靜的生活又開始亂七八糟。

沒過多久,林聿淮也發現了她,她與他的眼神一經接觸,便立刻扭頭拉著同學走開,邊說:“我什麽都看不懂,你給我講講吧。”

上午同學陪她逛了逛,表示自己中午還有事要忙,晚上再一起吃飯。

恰好江微也有一家想自己去嘗嘗的餐廳。

她拿到票後發了條微博,問辦展的美術館附近有沒有什麽美食推薦,一位熟識的同學帶圖給她評論,江微很捧場地回覆說看起來真不錯,那就這家了。

兩人暫時告別,江微獨自到那間餐廳,實在不巧,又在門口碰到了不想看見的人。

世界真他媽的小,地球上七十億人,光東江就有兩千多萬,想要躲的人,偏偏次次都撞見。

白芩芩在林聿淮身側,同她熱情地打招呼,問你怎麽也在這兒,並邀請她和他們一起吃飯敘舊。

“不了,你們吃吧。”她微笑回絕,擡腳打算離開再另找一家。她相信他們也只是客套,不會真的想要一個外人來打擾他們的約會。

不出意料地,白芩芩順坡下驢:“好吧,那你一個人……”

“一起吧,”她的話突然被打斷,兩個人同時看向出聲的人,林聿淮卻看著江微,“昨天我哥想托我問問你子懿最近上課的表現,一起吃飯聊聊,怎麽樣?”

江微對工作稱得上一絲不茍,在其位謀其事,至少不想被人指責不敬業。

即使教書只是一項兼職,她也不忘為人師應遵守的職業道德,家長要談話,她當然必須奉陪。

只能同意了他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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