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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落幕
徐應明推門走進孟莘的辦公室：“科長，你找我？” “你來得正好，”孟莘朝她招了招手，“巖崎長官方才來電話，叫我去司令部送趟文件。這些材料是陸相銓他們剛剛交上來的電訊記錄，乙等密級，你幫我歸個檔。” 他指了指桌子上攤開的文件。 徐應明沒有理會他，只是遞上手中的表格，語氣淡淡地聽不出情緒：“江灣訓練營下個月的通訊設備申請，科長簽個字。” 孟莘掃了一眼，匆匆在頁角簽下名字，然後拍拍徐應明肩膀，說：“麻煩你了。” 說完，便提起公文包，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了出去。 徐應明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然後從桌子上撿起一張紙。 乙等密級，只有正副科長以上的級別才有權限接觸，但徐應明知道，這些即將歸檔的情報早已失去它的時效性。相比之下，她反倒是對巖崎隆司的動向更感興趣。 巖崎隆司作為領事館外交官員竟也被叫去了總司令部，還如此急切地叫孟莘親自去送文件，想必這會議內容也是極其重要。 他們在密謀些什麽？ 徐應明並不想承認，在潛意識裏，她已經將這一情報作為自己向總部爭取的一個籌碼。她只是在心裏默默地告訴自己，日軍即將會有大動作，而這一行動或許會從全局上影響戰爭的走向。而她自己，作為情報員，有必要弄清楚這些。 只是不知這對於中國而言，會是機遇，還是更大的危機。 泛黃的紙張被整整齊齊地摞成幾沓，徐應明將它們收好，然後帶上孟莘簽過字的表格，徑直去了總務處。 處長笑瞇瞇地接過申請表，然後將一個記錄財務申請的本子推到她的面前：“徐副科長，麻煩登記一下。” “好。” 她利落地填完，目光瞥見兩行上面，十幾部氣象設備的調撥申請記錄。眼中眸光閃爍一下，不動聲色地擡起頭，笑著說：“多謝。” 檔案室裏，還是唐秘書接見的徐應明。一見來人，她便笑意盈盈地迎上來，目光瞥見徐應明手中的東西，恍然道：“徐副科長，您把文件放著就好。還辛苦您跑這一趟。” “不用麻煩，”徐應明笑著指了指唐秘書桌子上摞成山的工作，“你忙你的，正好我…
徐應明推門走進孟莘的辦公室：“科長，你找我？”
“你來得正好，”孟莘朝她招了招手，“巖崎長官方才來電話，叫我去司令部送趟文件。這些材料是陸相銓他們剛剛交上來的電訊記錄，乙等密級，你幫我歸個檔。”
他指了指桌子上攤開的文件。
徐應明沒有理會他，只是遞上手中的表格，語氣淡淡地聽不出情緒：“江灣訓練營下個月的通訊設備申請，科長簽個字。”
孟莘掃了一眼，匆匆在頁角簽下名字，然後拍拍徐應明肩膀，說：“麻煩你了。”
說完，便提起公文包，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了出去。
徐應明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然後從桌子上撿起一張紙。
乙等密級，只有正副科長以上的級別才有權限接觸，但徐應明知道，這些即將歸檔的情報早已失去它的時效性。相比之下，她反倒是對巖崎隆司的動向更感興趣。
巖崎隆司作為領事館外交官員竟也被叫去了總司令部，還如此急切地叫孟莘親自去送文件，想必這會議內容也是極其重要。
他們在密謀些什麽？
徐應明並不想承認，在潛意識裏，她已經將這一情報作為自己向總部爭取的一個籌碼。她只是在心裏默默地告訴自己，日軍即將會有大動作，而這一行動或許會從全局上影響戰爭的走向。而她自己，作為情報員，有必要弄清楚這些。
只是不知這對於中國而言，會是機遇，還是更大的危機。
泛黃的紙張被整整齊齊地摞成幾沓，徐應明將它們收好，然後帶上孟莘簽過字的表格，徑直去了總務處。
處長笑瞇瞇地接過申請表，然後將一個記錄財務申請的本子推到她的面前：“徐副科長，麻煩登記一下。”
“好。”
她利落地填完，目光瞥見兩行上面，十幾部氣象設備的調撥申請記錄。眼中眸光閃爍一下，不動聲色地擡起頭，笑著說：“多謝。”
檔案室裏，還是唐秘書接見的徐應明。一見來人，她便笑意盈盈地迎上來，目光瞥見徐應明手中的東西，恍然道：“徐副科長，您把文件放著就好。還辛苦您跑這一趟。”
“不用麻煩，”徐應明笑著指了指唐秘書桌子上摞成山的工作，“你忙你的，正好我也沒什麽事。”
唐秘書楞了下，訕訕一笑。“最近這材料實在是太多，”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真是麻煩徐副科長您了，這本來應該是我的工作。”
“不礙事。”徐應明擺擺手，繞過唐秘書走進屋子裏。
木漿中混雜黴菌的氣味撲面而來。徐應明動作迅速地將孟莘的材料放好，然後小心翼翼地走到櫃子的另一頭，目光鎖定在第三排右側的文件夾上。
那是近些天來勘測的北太平洋氣象報告。
借著一排排櫃子的遮掩，徐應明看見唐秘書正埋頭在桌子邊上。她不再猶豫，輕手輕腳地將文件夾取下來。
唐秘書在整理完第三本資料冊後，終於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徐應明已經進去快五分鐘了。
她皺了皺眉，想起方才徐應明進來時手上資料的厚度，不算多，就算找到對應位置分門別類地放好，三分鐘的時間也綽綽有餘。
但是現在，她還是沒有要出來的跡象。
唐秘書站起身快步朝屋裏走去，沒想到，卻被突然閃出來的徐應明嚇一跳。
她定了定心神，扯出笑容：“徐副科長。”
徐應明似是有些驚訝地看著她，問：“唐秘書，怎麽了？”
“哦，沒事，”唐秘書局促地笑了笑，“您已經放好了？”
徐應明點頭，指了指身後：“那櫃子門壞了，記得找總務處報修一下。”
唐秘書一楞，順著目光看過去，只見那放檔案的櫃子門正斜立著靠在墻邊。
“抱歉，徐副科長，”她有些不好意思，“這櫃子年久失修，沒傷到您吧？”
“我沒事。”
走出檔案室的時候，她聽見唐秘書在身後揚聲道：“徐副科長您慢走。”
徐應明一回到辦公室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面前的草紙上圈圈畫畫的數字卻叫人看不出在寫著什麽。
她回想起半年前的蘇日密約。
當初她言之鑿鑿地對周先良說，日本選擇穩定與蘇聯的關系，便是其政府內部“南下”政策的勝利。而自從日偽特務不停歇地對重慶和延安的特工加以無止盡的報覆，甚至將火燒到了銀行法院，美國人竟也一改往日的綏靖態度，變得強硬了起來，以致一度廢除通商關系。
貿易制裁已然加劇了兩國的緊張關系。日本不過彈丸之地，本土資源根本難以維系戰爭機器的運轉，尋求新的出路已然成為了舉國共識。
檔案室的氣象資料，無疑昭示著日本人的野心。
美國。
徐應明擡眼望向天花板，心中竟是舒了一口氣。她不由得再一次佩服起朱硯平的遠見與籌謀來。
北太平洋上空的西伯利亞高壓移動具有規律，沿著這條航路，雖然冬季大多數時候氣候惡劣、風高浪險，但卻存在一周左右的好天氣窗口。
這便為日本海軍行動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時機。
徐應明的筆尖停在她草草畫的日歷上，12 月 7 日，星期日。
這一天不僅天氣晴朗，更重要的是，美軍的艦隊通常會在禮拜日相對放松警惕，大部分艦艇停靠在珍珠港內。
這是一個絕佳的偷襲時機。
徐應明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那麽，調派村井駿回大本營，根本不是什麽失職懲戒，而是另有安排。
——為一場新的戰爭提供情報支持。
當天晚上，一輛黑色轎車從憲兵司令部的院子裏駛入夜幕中。它低調地穿過一條條寂靜的街道，如鬼影一般鉆進郊外的樹林裏。
車上只有村井駿和司機兩個人。
村井駿正靠在後座上閉目養神。
軍部對他的新工作安排是絕密，絕不能出現任何的差池。為了保密起見，他封鎖了自己離開的行程消息，直到現在，下面的人還不知道他整整提前了四個小時出發。
汽車又行駛了一段路，司機遠遠地看見路當中橫著一棵枯木，他瞳孔猛地一縮，踩下剎車。
“怎麽回事？”村井駿睜開眼睛。
“長官，前面有異常。”
村井駿立刻警覺起來，右手摸上腰間的手槍。
“掉頭。”他沈聲道，“快點！”
司機毫不遲疑，汽車猛地調轉方向，揚起一片塵土。
然而預想中的埋伏卻並沒有出現。樹林裏依舊靜悄悄的，只有寒風穿梭的瑟瑟聲。
村井駿提起的心漸漸放下。或許是自己太緊張了，他心裏想著。
爆炸聲就在這時擊碎了樹林的寂靜，火光沖天，將村井駿的車掀翻在地。
車架開始燃燒。濃濃黑煙裏，村井駿撞開變形的車門，踉踉蹌蹌地爬出來，渾身是血。司機已然喪命，他受了傷，卻勉強還能行動。
然而下一秒，一顆不知從何處來的子彈便劃破天空，穿透村井駿的太陽穴，從頭的另一側飛出，釘入地面。
他來不及閉上眼，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腦漿混著黑色的血液滾滾地流出來。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軍統上海區的總負責人被捕叛變了。
徐應明站在街角的陰影裏，看著不遠處一隊荷槍的憲兵包圍了徐公館。整座城市裏叫囂著警笛和卡車轟鳴聲，鮮血和背叛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漫著。
徐應明無處可去，也無路可走——日本人不僅拿到了軍統上海區的名單，更掌握了他們所有人的逃生路線。徐應明知道，自己如今已是窮途末路，即便自己一時運氣好躲過了憲兵搜捕又怎樣？日本人已經在整個城市裏布下了天羅地網，她走不了了。
除非，不走軍統的路子。
周先禮沒有想到來人竟然是徐應明。他瞇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盯著她，說：“你來找我做什麽？”
“幫我離開上海。”她開門見山地說。
“我幫不了你，”周先禮聲音淡淡的，“我連我自己都幫不了。”
徐應明沒有說話，只是沈沈地看著他。
“你若沒事可以離開了。”周先禮下了逐客令，“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你還有任務在身。”
“徐應明，你越界了。”
徐應明盯著周先禮的眼睛，認真道：“村井駿死了，我殺的，而你能活到現在，也多虧了你的姐姐。這份人情，你該還。”
天快亮的時候，徐應明和周先禮在蘆葦蕩間的一艘小船裏躲過了巡查的日本兵。然而，不及兩個人將小船駛離岸，一顆子彈便朝著這個方向呼嘯而來。
徐應明側身堪堪躲過，冰冷的眼神猛地射向鄧叔謐的方向。她沙啞著聲音問周先禮：“會殺人嗎？”
周先禮沒有說話，卻是早已拉響槍栓，將手槍上了膛。
借著岸邊巨石的掩護，徐應明大致摸清了敵人的狀況。
鄧叔謐帶著行動隊的人前來抓捕，卻因範圍過大而不得不分散了力量。看起來，他們也沒想到自己竟然真的遇上了通緝犯。
“徐應明，不要做無謂地掙紮了。”不遠處，鄧叔謐有些哀傷的聲音傳來。
回應他的只有槍響。徐應明順聲看去，只見兩個特務已經被周先禮放倒。
對面，剩下的三個人瞬間警覺起來，舉起槍，慢慢地靠近。
徐應明眼神暗了暗，忽然站起身，對著其中一個人就是一槍，一擊斃命。特務方才瞄準她，不及開槍，幾乎是在槍響的同一時刻，另一名特務也被周先禮擊中。
徐應明趁機從石頭後面閃出來，槍口已經頂在了鄧叔謐的太陽穴上。
“鄧叔謐，”她語氣冰冷地說，“沒想到巖崎隆司還能放你出來。”
鄧叔謐不知怎麽卻突然笑了起來。
“你死了，我才能活。”他說道，“這是巖崎隆司給我的最後一個機會。”
徐應明只覺得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自己從來沒有認識過這個人：“鄧叔謐，你看看你自己現在，哪裏還有當年的樣子？”
鄧叔謐怔住了，他沈默了一會兒，才喃喃開口，言語間盡是失望：“你沒受過他們的刑訊，你不知道，到了那種鬼地方，是人也能變成鬼。”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情緒已然有些失控：“徐應明，你以為我想叛變嗎？你以為我想做漢奸嗎？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沈淪，墮落，變成自己曾經最討厭的那種人。”
鄧叔謐的身體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你知道我有多少次想過，如果重來一次，不管有多重的刑，我都絕不會再吐露一個字，咬一咬牙也就過去了，死了，也就進忠烈祠。而不是像現在這個樣子，渾渾噩噩，醉生夢死！”他掙脫了徐應明的手，正面對上她，也對上她手中黑洞洞的槍口，“徐應明，有些事，一旦做錯了，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徐應明的握著槍的手顫了顫，卻沒有動。
“鄧叔謐，我們死了好多人。”她的聲音很輕，心裏揪得有些難受，閉了閉眼，然後對準鄧叔謐的心臟開了槍。
周先禮在船上等著徐應明，見她情緒低落，什麽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地搖起船槳。
小船在一片蘆葦中緩緩劃出一道疤痕。
作者的話
明蘊
作者
03-23
上海篇暫告一段落，明天開啟重慶篇章——徐應明審查結束醒來～ P.s.第3-31章內容是徐應明同學在總部受審過程中的“口供”，部分內容在後文中或許會被推翻，另外，上海篇未解的謎底在後文中也會揭開，歡迎追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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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應明推門走進孟莘的辦公室：“科長，你找我？” “你來得正好，”孟莘朝她招了招手，“巖崎長官方才來電話，叫我去司令部送趟文件。這些材料是陸相銓他們剛剛交上來的電訊記錄，乙等密級，你幫我歸個檔。” 他指了指桌子上攤開的文件。 徐應明沒有理會他，只是遞上手中的表格，語氣淡淡地聽不出情緒：“江灣訓練營下個月的通訊設備申請，科長簽個字。” 孟莘掃了一眼，匆匆在頁角簽下名字，然後拍拍徐應明肩膀，說：“麻煩你了。” 說完，便提起公文包，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了出去。 徐應明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然後從桌子上撿起一張紙。 乙等密級，只有正副科長以上的級別才有權限接觸，但徐應明知道，這些即將歸檔的情報早已失去它的時效性。相比之下，她反倒是對巖崎隆司的動向更感興趣。 巖崎隆司作為領事館外交官員竟也被叫去了總司令部，還如此急切地叫孟莘親自去送文件，想必這會議內容也是極其重要。 他們在密謀些什麽？ 徐應明並不想承認，在潛意識裏，她已經將這一情報作為自己向總部爭取的一個籌碼。她只是在心裏默默地告訴自己，日軍即將會有大動作，而這一行動或許會從全局上影響戰爭的走向。而她自己，作為情報員，有必要弄清楚這些。 只是不知這對於中國而言，會是機遇，還是更大的危機。 泛黃的紙張被整整齊齊地摞成幾沓，徐應明將它們收好，然後帶上孟莘簽過字的表格，徑直去了總務處。 處長笑瞇瞇地接過申請表，然後將一個記錄財務申請的本子推到她的面前：“徐副科長，麻煩登記一下。” “好。” 她利落地填完，目光瞥見兩行上面，十幾部氣象設備的調撥申請記錄。眼中眸光閃爍一下，不動聲色地擡起頭，笑著說：“多謝。” 檔案室裏，還是唐秘書接見的徐應明。一見來人，她便笑意盈盈地迎上來，目光瞥見徐應明手中的東西，恍然道：“徐副科長，您把文件放著就好。還辛苦您跑這一趟。” “不用麻煩，”徐應明笑著指了指唐秘書桌子上摞成山的工作，“你忙你的，正好我…
徐應明推門走進孟莘的辦公室：“科長，你找我？”
“你來得正好，”孟莘朝她招了招手，“巖崎長官方才來電話，叫我去司令部送趟文件。這些材料是陸相銓他們剛剛交上來的電訊記錄，乙等密級，你幫我歸個檔。”
他指了指桌子上攤開的文件。
徐應明沒有理會他，只是遞上手中的表格，語氣淡淡地聽不出情緒：“江灣訓練營下個月的通訊設備申請，科長簽個字。”
孟莘掃了一眼，匆匆在頁角簽下名字，然後拍拍徐應明肩膀，說：“麻煩你了。”
說完，便提起公文包，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了出去。
徐應明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然後從桌子上撿起一張紙。
乙等密級，只有正副科長以上的級別才有權限接觸，但徐應明知道，這些即將歸檔的情報早已失去它的時效性。相比之下，她反倒是對巖崎隆司的動向更感興趣。
巖崎隆司作為領事館外交官員竟也被叫去了總司令部，還如此急切地叫孟莘親自去送文件，想必這會議內容也是極其重要。
他們在密謀些什麽？
徐應明並不想承認，在潛意識裏，她已經將這一情報作為自己向總部爭取的一個籌碼。她只是在心裏默默地告訴自己，日軍即將會有大動作，而這一行動或許會從全局上影響戰爭的走向。而她自己，作為情報員，有必要弄清楚這些。
只是不知這對於中國而言，會是機遇，還是更大的危機。
泛黃的紙張被整整齊齊地摞成幾沓，徐應明將它們收好，然後帶上孟莘簽過字的表格，徑直去了總務處。
處長笑瞇瞇地接過申請表，然後將一個記錄財務申請的本子推到她的面前：“徐副科長，麻煩登記一下。”
“好。”
她利落地填完，目光瞥見兩行上面，十幾部氣象設備的調撥申請記錄。眼中眸光閃爍一下，不動聲色地擡起頭，笑著說：“多謝。”
檔案室裏，還是唐秘書接見的徐應明。一見來人，她便笑意盈盈地迎上來，目光瞥見徐應明手中的東西，恍然道：“徐副科長，您把文件放著就好。還辛苦您跑這一趟。”
“不用麻煩，”徐應明笑著指了指唐秘書桌子上摞成山的工作，“你忙你的，正好我也沒什麽事。”
唐秘書楞了下，訕訕一笑。“最近這材料實在是太多，”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真是麻煩徐副科長您了，這本來應該是我的工作。”
“不礙事。”徐應明擺擺手，繞過唐秘書走進屋子裏。
木漿中混雜黴菌的氣味撲面而來。徐應明動作迅速地將孟莘的材料放好，然後小心翼翼地走到櫃子的另一頭，目光鎖定在第三排右側的文件夾上。
那是近些天來勘測的北太平洋氣象報告。
借著一排排櫃子的遮掩，徐應明看見唐秘書正埋頭在桌子邊上。她不再猶豫，輕手輕腳地將文件夾取下來。
唐秘書在整理完第三本資料冊後，終於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徐應明已經進去快五分鐘了。
她皺了皺眉，想起方才徐應明進來時手上資料的厚度，不算多，就算找到對應位置分門別類地放好，三分鐘的時間也綽綽有餘。
但是現在，她還是沒有要出來的跡象。
唐秘書站起身快步朝屋裏走去，沒想到，卻被突然閃出來的徐應明嚇一跳。
她定了定心神，扯出笑容：“徐副科長。”
徐應明似是有些驚訝地看著她，問：“唐秘書，怎麽了？”
“哦，沒事，”唐秘書局促地笑了笑，“您已經放好了？”
徐應明點頭，指了指身後：“那櫃子門壞了，記得找總務處報修一下。”
唐秘書一楞，順著目光看過去，只見那放檔案的櫃子門正斜立著靠在墻邊。
“抱歉，徐副科長，”她有些不好意思，“這櫃子年久失修，沒傷到您吧？”
“我沒事。”
走出檔案室的時候，她聽見唐秘書在身後揚聲道：“徐副科長您慢走。”
徐應明一回到辦公室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面前的草紙上圈圈畫畫的數字卻叫人看不出在寫著什麽。
她回想起半年前的蘇日密約。
當初她言之鑿鑿地對周先良說，日本選擇穩定與蘇聯的關系，便是其政府內部“南下”政策的勝利。而自從日偽特務不停歇地對重慶和延安的特工加以無止盡的報覆，甚至將火燒到了銀行法院，美國人竟也一改往日的綏靖態度，變得強硬了起來，以致一度廢除通商關系。
貿易制裁已然加劇了兩國的緊張關系。日本不過彈丸之地，本土資源根本難以維系戰爭機器的運轉，尋求新的出路已然成為了舉國共識。
檔案室的氣象資料，無疑昭示著日本人的野心。
美國。
徐應明擡眼望向天花板，心中竟是舒了一口氣。她不由得再一次佩服起朱硯平的遠見與籌謀來。
北太平洋上空的西伯利亞高壓移動具有規律，沿著這條航路，雖然冬季大多數時候氣候惡劣、風高浪險，但卻存在一周左右的好天氣窗口。
這便為日本海軍行動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時機。
徐應明的筆尖停在她草草畫的日歷上，12 月 7 日，星期日。
這一天不僅天氣晴朗，更重要的是，美軍的艦隊通常會在禮拜日相對放松警惕，大部分艦艇停靠在珍珠港內。
這是一個絕佳的偷襲時機。
徐應明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那麽，調派村井駿回大本營，根本不是什麽失職懲戒，而是另有安排。
——為一場新的戰爭提供情報支持。
當天晚上，一輛黑色轎車從憲兵司令部的院子裏駛入夜幕中。它低調地穿過一條條寂靜的街道，如鬼影一般鉆進郊外的樹林裏。
車上只有村井駿和司機兩個人。
村井駿正靠在後座上閉目養神。
軍部對他的新工作安排是絕密，絕不能出現任何的差池。為了保密起見，他封鎖了自己離開的行程消息，直到現在，下面的人還不知道他整整提前了四個小時出發。
汽車又行駛了一段路，司機遠遠地看見路當中橫著一棵枯木，他瞳孔猛地一縮，踩下剎車。
“怎麽回事？”村井駿睜開眼睛。
“長官，前面有異常。”
村井駿立刻警覺起來，右手摸上腰間的手槍。
“掉頭。”他沈聲道，“快點！”
司機毫不遲疑，汽車猛地調轉方向，揚起一片塵土。
然而預想中的埋伏卻並沒有出現。樹林裏依舊靜悄悄的，只有寒風穿梭的瑟瑟聲。
村井駿提起的心漸漸放下。或許是自己太緊張了，他心裏想著。
爆炸聲就在這時擊碎了樹林的寂靜，火光沖天，將村井駿的車掀翻在地。
車架開始燃燒。濃濃黑煙裏，村井駿撞開變形的車門，踉踉蹌蹌地爬出來，渾身是血。司機已然喪命，他受了傷，卻勉強還能行動。
然而下一秒，一顆不知從何處來的子彈便劃破天空，穿透村井駿的太陽穴，從頭的另一側飛出，釘入地面。
他來不及閉上眼，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腦漿混著黑色的血液滾滾地流出來。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軍統上海區的總負責人被捕叛變了。
徐應明站在街角的陰影裏，看著不遠處一隊荷槍的憲兵包圍了徐公館。整座城市裏叫囂著警笛和卡車轟鳴聲，鮮血和背叛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漫著。
徐應明無處可去，也無路可走——日本人不僅拿到了軍統上海區的名單，更掌握了他們所有人的逃生路線。徐應明知道，自己如今已是窮途末路，即便自己一時運氣好躲過了憲兵搜捕又怎樣？日本人已經在整個城市裏布下了天羅地網，她走不了了。
除非，不走軍統的路子。
周先禮沒有想到來人竟然是徐應明。他瞇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盯著她，說：“你來找我做什麽？”
“幫我離開上海。”她開門見山地說。
“我幫不了你，”周先禮聲音淡淡的，“我連我自己都幫不了。”
徐應明沒有說話，只是沈沈地看著他。
“你若沒事可以離開了。”周先禮下了逐客令，“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你還有任務在身。”
“徐應明，你越界了。”
徐應明盯著周先禮的眼睛，認真道：“村井駿死了，我殺的，而你能活到現在，也多虧了你的姐姐。這份人情，你該還。”
天快亮的時候，徐應明和周先禮在蘆葦蕩間的一艘小船裏躲過了巡查的日本兵。然而，不及兩個人將小船駛離岸，一顆子彈便朝著這個方向呼嘯而來。
徐應明側身堪堪躲過，冰冷的眼神猛地射向鄧叔謐的方向。她沙啞著聲音問周先禮：“會殺人嗎？”
周先禮沒有說話，卻是早已拉響槍栓，將手槍上了膛。
借著岸邊巨石的掩護，徐應明大致摸清了敵人的狀況。
鄧叔謐帶著行動隊的人前來抓捕，卻因範圍過大而不得不分散了力量。看起來，他們也沒想到自己竟然真的遇上了通緝犯。
“徐應明，不要做無謂地掙紮了。”不遠處，鄧叔謐有些哀傷的聲音傳來。
回應他的只有槍響。徐應明順聲看去，只見兩個特務已經被周先禮放倒。
對面，剩下的三個人瞬間警覺起來，舉起槍，慢慢地靠近。
徐應明眼神暗了暗，忽然站起身，對著其中一個人就是一槍，一擊斃命。特務方才瞄準她，不及開槍，幾乎是在槍響的同一時刻，另一名特務也被周先禮擊中。
徐應明趁機從石頭後面閃出來，槍口已經頂在了鄧叔謐的太陽穴上。
“鄧叔謐，”她語氣冰冷地說，“沒想到巖崎隆司還能放你出來。”
鄧叔謐不知怎麽卻突然笑了起來。
“你死了，我才能活。”他說道，“這是巖崎隆司給我的最後一個機會。”
徐應明只覺得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自己從來沒有認識過這個人：“鄧叔謐，你看看你自己現在，哪裏還有當年的樣子？”
鄧叔謐怔住了，他沈默了一會兒，才喃喃開口，言語間盡是失望：“你沒受過他們的刑訊，你不知道，到了那種鬼地方，是人也能變成鬼。”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情緒已然有些失控：“徐應明，你以為我想叛變嗎？你以為我想做漢奸嗎？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沈淪，墮落，變成自己曾經最討厭的那種人。”
鄧叔謐的身體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你知道我有多少次想過，如果重來一次，不管有多重的刑，我都絕不會再吐露一個字，咬一咬牙也就過去了，死了，也就進忠烈祠。而不是像現在這個樣子，渾渾噩噩，醉生夢死！”他掙脫了徐應明的手，正面對上她，也對上她手中黑洞洞的槍口，“徐應明，有些事，一旦做錯了，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徐應明的握著槍的手顫了顫，卻沒有動。
“鄧叔謐，我們死了好多人。”她的聲音很輕，心裏揪得有些難受，閉了閉眼，然後對準鄧叔謐的心臟開了槍。
周先禮在船上等著徐應明，見她情緒低落，什麽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地搖起船槳。
小船在一片蘆葦中緩緩劃出一道疤痕。
作者的話
明蘊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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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篇暫告一段落，明天開啟重慶篇章——徐應明審查結束醒來～ P.s.第3-31章內容是徐應明同學在總部受審過程中的“口供”，部分內容在後文中或許會被推翻，另外，上海篇未解的謎底在後文中也會揭開，歡迎追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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