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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被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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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被捕

莫曉南被捕時正專註地翻譯著羅歇加爾的新小說《蒂博一家》,當時她已經譯寫到了第八卷。 76號的人包圍了她的住處。徐從道帶著人闖進屋子的時候,她背對著他們伏案坐在窗前,聽到這些不速之客的聲音,也只是筆尖頓了頓,從桌面的鏡子看了一眼身後的人,臉色平靜地仿佛進來的只是一只流浪貓。 徐從道上前兩步,從她的腕下抽出原作,看了眼封面後隨手一丟,書在桌子上砸出重重的悶響。 “莫小姐俄語了得,沒想到法語竟也是如此熟練。” 莫曉南輕笑一聲,看著前方:“徐主任有所不知,家母曾留學法國,在她過逝之前,每年都會帶我在馬賽住上一兩個月。” “當年我在東洋的時候,便聽同行有研究語言學的同學說,俄語三性六格,號稱這世界上最難學的語言之一;法語雖說沒有嚴格意義上的格之分,可想要學好到底也並非容易事。”徐從道靠坐在桌子邊上,目光打量著屋內的陳設,“莫小姐年紀輕輕便對這如此精通,小女可真該和你好好學學。” “徐小姐是通信領域的天才,徐主任應當欣慰才是。”莫曉南放下筆,起身道,“徐主任不是來抓我的嗎?走吧。” 徐從道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露出笑容,向門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江宗群上前將莫曉南渾身上下口袋搜了個遍,確定沒有武器佩戴後,便押著人下樓去。徐從道只留下兩個人搜檢莫曉南的房間,其餘人跟著押送的車隊,一同回特工總部。 徐應明也在車上。莫曉南身份暴露,她自然也撇不清關系,於是徐從道便讓江宗群把她一並帶回76號,傳訊審問。 透過搖下的車窗,徐應明和莫曉南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兩個人卻誰也沒有說話,江宗群押著她的胳膊,推搡著往前,繞過轎車,從另一側的車門上來。 徐應明垂下視線,看見她的手腕上鎖著帶凝固血漬的鐐銬。 押送的車隊還沒有到76號,南京的電話便已經打來。一下車,徐從道便見黃行莊匆忙跑來,對他說:“主任,方才丁部長電話找您。” 徐從道說了聲“知道了”,簡單吩咐人將兩個女孩帶去審訊室分別看押,然後自己轉身上樓…

莫曉南被捕時正專註地翻譯著羅歇加爾的新小說《蒂博一家》,當時她已經譯寫到了第八卷。

76 號的人包圍了她的住處。徐從道帶著人闖進屋子的時候,她背對著他們伏案坐在窗前,聽到這些不速之客的聲音,也只是筆尖頓了頓,從桌面的鏡子看了一眼身後的人,臉色平靜地仿佛進來的只是一只流浪貓。

徐從道上前兩步,從她的腕下抽出原作,看了眼封面後隨手一丟,書在桌子上砸出重重的悶響。

“莫小姐俄語了得,沒想到法語竟也是如此熟練。”

莫曉南輕笑一聲,看著前方:“徐主任有所不知,家母曾留學法國,在她過逝之前,每年都會帶我在馬賽住上一兩個月。”

“當年我在東洋的時候,便聽同行有研究語言學的同學說,俄語三性六格,號稱這世界上最難學的語言之一;法語雖說沒有嚴格意義上的格之分,可想要學好到底也並非容易事。”徐從道靠坐在桌子邊上,目光打量著屋內的陳設,“莫小姐年紀輕輕便對這如此精通,小女可真該和你好好學學。”

“徐小姐是通信領域的天才,徐主任應當欣慰才是。”莫曉南放下筆,起身道,“徐主任不是來抓我的嗎?走吧。”

徐從道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露出笑容,向門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江宗群上前將莫曉南渾身上下口袋搜了個遍,確定沒有武器佩戴後,便押著人下樓去。徐從道只留下兩個人搜檢莫曉南的房間,其餘人跟著押送的車隊,一同回特工總部。

徐應明也在車上。莫曉南身份暴露,她自然也撇不清關系,於是徐從道便讓江宗群把她一並帶回 76 號,傳訊審問。

透過搖下的車窗,徐應明和莫曉南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兩個人卻誰也沒有說話,江宗群押著她的胳膊,推搡著往前,繞過轎車,從另一側的車門上來。

徐應明垂下視線,看見她的手腕上鎖著帶凝固血漬的鐐銬。

押送的車隊還沒有到 76 號,南京的電話便已經打來。一下車,徐從道便見黃行莊匆忙跑來,對他說:“主任,方才丁部長電話找您。”

徐從道說了聲“知道了”,簡單吩咐人將兩個女孩帶去審訊室分別看押,然後自己轉身上樓。

他拿起電話,丁默邨充滿壓迫感的聲音從那邊傳來:“莫曉南是中共上海地下組織處長級別的人物,你務必給我審處有用信息來。”

徐從道說:“好,我明白。”

這是徐應明第二次走進 76 號的審訊室,然而上一次力保她的兩個人卻成了這一次的審訊者。

特務給她搬來一張幹凈的椅子,或許是沒有主任發話,誰也不敢真的把她當作共犯對待。

黃行莊坐在桌子後面,看著面前的老同學,嘆口氣:“你說你沒事和她扯在一起做什麽。”

徐應明說:“我若知道她是共產黨,我現在也不會坐在這裏。”

“那你說說你是怎麽認識莫曉南的吧。”

“是穆鈞時介紹給我的。”

“你找她做什麽?”

徐從道就在這時走進審訊室,黃行莊連忙起身:“主任。”

徐從道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然後在一旁坐了下來。

“你也是搞情報的,”徐應明目不轉睛地盯著黃行莊,說,“你應該知道一個有效的情報源對於我們有多麽重要。”

“我當然知道。”黃行莊身體往前探了探,嚴肅地說,“但是現在看來,她也把你當做了情報源。”

徐應明沒有說話。

徐從道忽然開口說:“莫曉南現在就在隔壁,你們不是關系不錯嗎?不如你去勸勸她,一個小姑娘家,早些交代,也免得受那些皮肉之苦。”

“對啊,應明,莫小姐回頭是岸,你自然也是立下功勞,先前的失誤便也一筆勾銷了。”黃行莊勸道,“不然即便是查清楚你不是共犯,也難保上面不會追究你失職之責。”

徐應明卻搖搖頭。

“我不會去的,”她的語氣十分堅定,“在你們查明真相前,我不會和莫曉南有任何接觸,以免有串供之嫌。”

“徐應明,你不要再堅持你自己那一套原則了好不好?”黃行莊壓低了聲音,有些急切。

“黃科長,徐主任,其實你們有這時間不如抓緊去提審莫小姐。”徐應明認真地說,“我總不會跑,可她的那些同黨們一旦察覺她這裏出了事,可就未必了。”

徐從道臉色陰沈地看著她。

徐應明低頭盯著桌面,實際上,她的心中並不像表面上這般平靜,雖說她對於莫曉南的身份一無所知,但是自己的那些動作也未必經得起徹查。有一瞬間,徐應明忽然就特別想知道,如果徐從道有一天真的探知到自己的身份,他又會做何選擇?

但這只是一瞬間的念頭,她很快便拉回思緒。

她不敢賭。

於是扯了扯嘴角,對前面的人說:“你們還有什麽想問的?”

“今天先到這裏吧。”徐從道發了話。他站起身,轉身走到門口時,忽然又補充道,“這些天我們隨時都可能傳訊你過來配合調查,你自己做好準備。”

徐應明楞了楞,說:“好。”

黃行莊略帶尷尬地沖她笑了笑,吩咐其他人將她送回去,然後匆匆追上徐從道的腳步。徐應明聽見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地牢裏十分的清晰。

“主任,用不用把穆社長請來?”

“自然是要請的,”徐從道說,“他穆鈞時的線人是共產黨,難道他自己便沒有責任嗎?”

莫曉南被綁在審訊椅上,頭頂的強光持續照著她的眼睛,很難受,可她卻不能閉上眼或是移開視線。在她的旁邊始終有特務監視著,他們會粗暴地捏著她的下巴,把她的頭扭過來。

漸漸地,她感到自己已經辨別不清眼前的景象,生理性的淚水順著鼻翼流下。

徐從道終於喊停叫人把探照燈移開,他漫不經心地踱著步子上前,左手搭在莫曉南被綁的椅子上,然後低下頭笑著問:“莫小姐現在感覺如何?”

“明知故問。”她輕笑一聲,很是不屑。

“我是真的很佩服你們這些年輕人,竟然能把死亡也想象地如此浪漫。”徐從道提高了音調,感慨道,“看來你是不會同我們合作了。”

莫曉南擡起頭,註視著他的眼睛,說:“我有我的信仰,像你們這種人,是永遠也不會明白的。”

徐從道一怔,深吸口氣。

“莫小姐應當沒有見過刑訊吧?”他目光沈沈地盯著她道,“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在我們這裏,是撐不過一個鐘頭的。”

莫曉南沒有說話,但是徐從道感覺到她的氣息明顯地變急促了。

他憐憫地搖了搖頭,轉身在桌子後面坐下來,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回響著:“探照燈只是一個開始,甚至算不得刑訊的第一步。接下來還有皮鞭、懸吊、竹簽、烙鐵和老虎凳,當然,還有電刑和水刑——不過我並不希望走到那一步,有些傷害是不可逆的。”

他頓了頓,道:“所以,莫小姐還是要堅持原來的想法嗎?”

莫曉南盯著地面,一言不發。

“很好,”徐從道的臉色漸漸露出笑容,“我們會幫你改變想法的。”

他揚了揚下巴,旁邊立馬就有特務上前,用粗麻繩將莫曉南反手吊起。

徐從道走出審訊室時,身後傳來重重的抽打聲和女孩的慘叫。

科長辦公室裏,黃行莊正在埋頭整理莫曉南的資料,準備一會兒交到主任辦公室,以便查閱。

莫曉南的檔案其實看起來很幹凈,若非那只“蚯蚓”揭發,很難將這樣一個人和那些共產黨聯系到一起。

莫曉南出身於一個富商家庭,母親早亡,父親另娶,戰端初起時便攜新夫人遠渡重洋避難。她自己畢業於中西女中,在學校的俄語老師卻是一個白俄。

黃行莊學生時期也曾一度信奉過共產主義,他了解他們的理論,也十分清楚,像莫曉南這樣的出身背景,完全是共產黨想要革命鬥爭的對象。

但是,更讓黃行莊感到意外的,還是莫曉南曾經就讀的學校——中西女中。

一年前,一名中西女中學生失蹤的懸案在上海的報紙上鬧得沸沸揚揚,至今仍是未解之謎。

黃行莊想起這些,完全是因為他最近正在暗中調查鄧叔謐。

他要報覆。

黃汝瓊的死在他心中留下一顆釘子,刺得他難受,他不敢記恨那些命令的發出者,只得將怨恨一股腦地壓在鄧叔謐身上。鄧叔謐來到 76 號也有一年多的時間,黃行莊不相信他一點問題都沒有——畢竟特工總部,或者說整個汪政府,都沒有完全幹凈的人。他自己也不例外。

莫曉南,女學生,鄧叔謐……這三個人之間,會有什麽聯系嗎?

徐應明和村井駿告了假,理由是避嫌,作為案犯的朋友,在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之前,她不應該再接觸任何研究所的工作。

村井駿批準了她的請求,在將假條簽完字遞還給徐應明後,他意味深長地對她說:“希望徐小姐能夠早日恢覆名譽。”

徐應明道了一聲“多謝”,然後轉身走出辦公室大樓。

孟莘從身後追上來,有些無奈地說:“你也太敏感了,何必呢?”

“上面沒有問責,可作為下屬,我必須表態。”徐應明說,“我需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你就不擔心,他們會覺得這是你心虛的表現?”

徐應明楞了楞,只是說:“我問心無愧。”

孟莘沒有再勸,只是覺得這個徐家的大小姐有些時候謹慎的過了頭,可有些時候,又是如此的天真。

傍晚,黃行莊再一次提審莫曉南。

被從刑架上放下來的時候,莫曉南渾身血跡,早已看不出原來的樣子。撕裂的衣服下皮肉外綻,左手的指甲也被拔了去,鮮血汩汩順著指尖淌到地上,手指不可避免地腫了起來。她的肢體內側被特務用小刀割出一道道又深又密的傷口,先是放血,然後又用燒得通紅的刀片封住,留下一片片灼傷的痕跡。

莫曉南渾身顫抖著,被特務放到主審員對面的椅子上。她幾乎癱在椅子上,完全沒有了力氣。

看著眼前狼狽的人,黃行莊厭惡地皺起眉頭,對一旁的特務說:“給她弄幹凈。”

一桶水冰涼地從莫曉南的頭頂澆了下來,眩暈,刺痛,寒冷,她的意識有一瞬間的空白和恍惚。

“不想說點什麽嗎,莫小姐?”

莫曉南努力地睜大眼睛,想讓自己清醒一些。見她不說話,黃行莊有些不悅地敲了敲桌面,提高了音量:“莫曉南!”

莫曉南虛弱地笑了,問他:“黃科長如此著急來找我,這是又有什麽發現了?”

黃行莊冷笑一聲,道:“不要以為偽造檔案就能瞞天過海。”說完拿起桌子上的紙走到莫曉南面前,在她面前晃了晃。

莫曉南定睛看了一眼,然後擡起頭:“黃科長,進領事館也是要審查的。”

“你當然能通過蘇聯人的審查,”黃行莊將信紙疊起丟在桌子上,“因為你根本就是伏龍芝培養的間諜,對吧?”

“黃科長這是什麽意思?我怎麽聽不明白了。”莫曉南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來,氣若游絲。

“莫曉南,你的俄語這麽好,不會只是和一個逃難到中國的白俄就能學出來的。”黃行莊陰沈沈地盯著她說,“況且,他們怎麽會讓一個白俄的學生進入領事館這麽敏感的地方?”

莫曉南沈默著沒有回答。

見她不語,黃行莊得意地笑了:“莫小姐,編故事也是要有所取舍的,想以譯員身份作掩護,就不該這麽急於撇清你和共產黨的關系。你的檔案,太幹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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