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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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一隅
村落裏偶能見來往的村民。 他們隨便攔了一個村民想問這裏哪裏有溫泉可泡，村裏的人卻說這裏幾乎都是野泉，往外走幾裏路就能看到了。 有了這層保證，沈清幽再定睛一看，果然看到路上有幾個赤膊的阿伯，穿著拖鞋稀稀拉拉地往回走，手上還拎著一個塑料袋，依稀可以看到裏面裝著的毛巾，這才確認了這裏走不遠就應該有泡溫泉的地方。 村路蜿蜒，兩旁是錯落的農舍，雞鴨悠閑地在路邊踱步。 走了一段路，終於聞到了空氣中彌漫著柴火、泥土和一種淡淡的硫磺味混合的氣息。 “在那。”吳美君指著前面說到。 他們來到了溫泉的開發區。 說是開發區，實則只是一些依泉而建的民宿，每個人花個三十來塊就可以購票入場。 他們挑了一家門口張著棵形態頗為奇特的歪脖子柳樹的民宿——這裏的溫泉區沒有男女分浴，今天又不是周末，他們四個人幾乎霸占了裏面的全部溫泉池。 沈清幽和劉無言占了一座池。 對面就是一望無垠的田地和山，有一點點冷的風吹過來，吹到皮膚發涼的時候，沈清幽就把整個身體埋進水裏。 溫熱的池水包裹著身體，驅散了冬日微涼的空氣帶來的寒意。 沈清幽只將頭露在水面上，烏黑的發絲貼在臉頰邊，蒸騰的熱氣熏得她白皙的皮膚透出淡淡的粉。她那雙黑得驚人的眼睛，此刻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靈動地轉著 劉無言坐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池水剛好沒過他的胸膛。 他伸展著長手長腳，在不算寬敞的池子裏顯得有些局促卻又帶著點隨性的慵懶。他擰開剛才在村口小賣部買的冰鎮牛奶，塑料瓶蓋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冰涼的白色液體滑入喉嚨，與滾燙的泉水在體內外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舒暢的對比。 “嘖，”他咽下一口牛奶，滿足地舒了口氣，望著遠處的山野，太陽在連綿的蒼山切割出不同的陰影，他的語調閑散，甚至帶了點慵懶的鼻音：“生平頭一回體驗‘農家樂’了。私湯變純天然溫泉池，紅酒變冰牛奶…” 他晃了晃手裏的奶盒，嘴角微微勾起，“挺好。就當提前適應一下，萬一哪天我家公司倒閉了，我的飯票沒了，…
村落裏偶能見來往的村民。
他們隨便攔了一個村民想問這裏哪裏有溫泉可泡，村裏的人卻說這裏幾乎都是野泉，往外走幾裏路就能看到了。
有了這層保證，沈清幽再定睛一看，果然看到路上有幾個赤膊的阿伯，穿著拖鞋稀稀拉拉地往回走，手上還拎著一個塑料袋，依稀可以看到裏面裝著的毛巾，這才確認了這裏走不遠就應該有泡溫泉的地方。
村路蜿蜒，兩旁是錯落的農舍，雞鴨悠閑地在路邊踱步。
走了一段路，終於聞到了空氣中彌漫著柴火、泥土和一種淡淡的硫磺味混合的氣息。
“在那。”吳美君指著前面說到。
他們來到了溫泉的開發區。
說是開發區，實則只是一些依泉而建的民宿，每個人花個三十來塊就可以購票入場。
他們挑了一家門口張著棵形態頗為奇特的歪脖子柳樹的民宿——這裏的溫泉區沒有男女分浴，今天又不是周末，他們四個人幾乎霸占了裏面的全部溫泉池。
沈清幽和劉無言占了一座池。
對面就是一望無垠的田地和山，有一點點冷的風吹過來，吹到皮膚發涼的時候，沈清幽就把整個身體埋進水裏。
溫熱的池水包裹著身體，驅散了冬日微涼的空氣帶來的寒意。
沈清幽只將頭露在水面上，烏黑的發絲貼在臉頰邊，蒸騰的熱氣熏得她白皙的皮膚透出淡淡的粉。她那雙黑得驚人的眼睛，此刻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靈動地轉著
劉無言坐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池水剛好沒過他的胸膛。
他伸展著長手長腳，在不算寬敞的池子裏顯得有些局促卻又帶著點隨性的慵懶。他擰開剛才在村口小賣部買的冰鎮牛奶，塑料瓶蓋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冰涼的白色液體滑入喉嚨，與滾燙的泉水在體內外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舒暢的對比。
“嘖，”他咽下一口牛奶，滿足地舒了口氣，望著遠處的山野，太陽在連綿的蒼山切割出不同的陰影，他的語調閑散，甚至帶了點慵懶的鼻音：“生平頭一回體驗‘農家樂’了。私湯變純天然溫泉池，紅酒變冰牛奶…”
他晃了晃手裏的奶盒，嘴角微微勾起，“挺好。就當提前適應一下，萬一哪天我家公司倒閉了，我的飯票沒了，消費降級的日子看起來也挺滋潤。”
劉無言坐在池子裏，舒展開他的長手長腳，擰開他們剛買的冰牛奶：“生平頭一次玩農家樂。私湯變純天然溫泉池，紅酒變冰牛奶，這說不定能讓我適應萬一那天我家裏公司倒閉了，我的飯票沒有以後過上一些消費降級的生活。”
“這種‘降級’的生活，”沈清幽開口，聲音被水汽浸潤得有些溫軟，帶著一點鼻音，“也比許多人終其一生追求的‘舒適圈’要奢侈多了。”
她的目光掃過遠處裊裊升起的幾縷炊煙，田埂上歸家的農人模糊的身影，最後落回劉無言身上。
劉無言沒反駁，只是又灌了一口冰牛奶，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沈清幽只剩一顆腦袋浮在水面的樣子上。
熱氣繚繞中，她安靜得像一株水生植物，只有那雙過分靈動、仿佛會說話的眼睛，在水面上靜靜地看著他，映著午後的清透的天光。
劉無言把空了的牛奶瓶放在池邊石頭上，幹脆也學著沈清幽的樣子，慢慢往下滑，讓溫熱的水漫過肩膀，只留下頭頸在水面之上殘留一絲涼意。他閉上眼睛，感受著泉水包裹全身的熨帖，耳邊是沈清幽偶爾攪動水流的細微聲響。
“餵，”沈清幽的聲音忽然打破了這舒適的寂靜，有些不真切地鉆進劉無言耳朵裏，“牛奶還有嗎？”
劉無言睜開眼，側頭看她。
“沒了。”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早知道買一箱了。”
沈清幽輕輕“哼”了一聲。
她不再說話，只是重新望向遠方，將自己更深地沈入這片溫暖的水域中，仿佛要融化在這靜謐的山野裏。
劉無言也重新閉上眼睛，讓泉水的熱度驅散最後一點都市帶來的緊繃感。
在這簡樸甚至有些粗陋的溫泉池裏，在冰牛奶的餘味和硫磺的氣息中，一種奇異的、不被打擾的平和感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泡到頭有點暈了，他們才從水裏起身。
去找跟林佑和吳美君匯合的時候，他們正好聊到年夜飯的話題。看見沈清幽他們過來，吳美君便問：“你們年夜飯去哪吃？”
“在我店裏做。”沈清幽看了下他們兩個，問，“你們呢？”
“在我朋友家裏，他也是個畫家，你感興趣的話，晚上可以來喝酒。”林佑問劉無言，“你吃哪一頭？”
劉無言立馬轉頭看沈清幽：“我吃這一頭。”
爾後，他又轉頭跟林佑說：“然後我跟她過來喝你這頭。”
“古城除夕有煙花，剛好，一起去找家酒館吧。”沈清幽點點頭。
“就這樣麽說定了，”林佑把毛巾往自己肩上一搭，“好了，郊游結束，我們走吧。”
車子乘著即將下山的太陽駛上歸途。
沈清幽坐在後座，哼著不成調的歌，手指在車窗玻璃上無意識地敲打。劉無言坐在她隔壁，閉目養神，濕發垂在額前，遮住了小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
車窗外的田野和山巒化作模糊的剪影，向後飛掠。
也許是大家經歷幾天的奔波，都有些累，回去的路上誰都沒有說話。車廂內的沈默在此刻卻顯得並不寒冷，反而像溫泉水的暖意一樣，載著他們駛向暮色漸起的城市邊緣。
“出逃”的四人一回到劍川，果期不然，被李明玉抓個正著。
“喲，還知道回來？”他的白眼都翻上天了，沖沈清幽說：“電話不接短信不回，我以為你們被山神招去當上門女婿了！”
沈清幽摸摸鼻子：“我們就拐了個小彎出城……”
“小彎？”李明玉眉毛豎得像兩把刀，“‘彎’到幾十公裏外？這彎道夠飄移的啊！幸好你趕上了我們今兒準備回城的車。”
說到這，他突然想起來，林佑他們也有一輛車，輕咳一聲，說：“女大不中留，行了你們四個自己一輛車回去吧。”
“那不至於......”沈清幽連忙說道。
“少來！”李明玉根本不聽，轉身利落地拉開旁邊一輛七座商務車的側滑門，動作帶著風，“您戀愛去吧，拜拜了您嘞！”
引擎轟鳴，那輛七座商務車毫不猶豫地駛離客棧門口的青石板路，只留下一點尾氣和飛揚的塵土。
四人拎著各自的行李袋，站在路邊，面面相覷，一時間竟有些“被拋棄”的滑稽感。
傍晚的風吹過街巷，夕陽的餘暉染紅了遠處的飛檐鬥拱。
“嘖，”劉無言率先打破了沈默，他擡手撥了下被風吹亂的額發，嘴角噙著一絲弧度，看向沈清幽，“‘拐了個小彎’就能把李老師氣成這樣，沈老師，您這方向盤有點東西啊。”
她抱起手臂，斜睨了他一眼：“彼此彼此，劉公子消費降級不去泡私湯而是跟我們泡野溫泉的品味，也挺有‘東西’的。”
吳美君在旁邊“噗嗤”一聲笑出來，趕忙捂住嘴，掩飾性地咳嗽兩聲：“那個……朋友們，現在咋整？真聽李老師的，咱們這幾個‘戀……呃，自己開車回？’”
她差點把“戀愛的人”兩個字禿嚕出來，好在及時剎車，眼神在沈清幽和劉無言之間飄忽了一下。
林佑附和：“咱們確實該回了。”
四個人七手八腳地把行李塞進後備箱。
少了李明玉的“大爹統治”，多了層剛才那幾句玩笑話帶來的漣漪，沈清幽和劉無言之間的氣氛有些微妙。
她拉開駕駛座車門，沒等其他人反應就坐了進去。
“你今天要繼續掌舵？”吳美君有點意外，
“怎麽，怕我再‘拐個小彎’，把你們拐去緬甸？”沈清幽發動車子，語氣恢覆了平時的淡定，甚至帶了點小挑釁。
引擎的啟動聲蓋過了劉無言一聲極輕的低笑。
劉無言系好安全帶：“沈老師今天開得穩點就行，”
他調整了下座椅，語氣隨意，“畢竟車上現在……‘成分’有點覆雜。”
他意有所指，目光掃過後視鏡裏擠在後排的林佑和吳美君。
林佑懶得理他，上車就閉眼睡覺。
吳美君假裝忙碌地移開了視線。
李明玉那句話沒人再提，但它就彌漫在空氣裏，混合著溫泉水的硫磺餘味和一點黃昏未盡的熱度。
夕陽沈入山巒，暮色四起。
窗外的田野山影漸漸模糊成深色的背景板。
車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的微弱風聲和引擎的低鳴。
沈清幽專註地看著前方的路況。劉無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飛掠而過的模糊燈影。後座兩人也安靜下來閉目養神。
載著一車心思各異的年輕人，和一句被扔下車、卻仿佛仍在車廂裏回蕩的調侃，他們終於踏上了歸途。
夜色越濃重。
坐車坐得腰酸背痛的劉無言終於再一次推開了茶館小院的大門。
小院裏靜悄悄的，只有角落裏的蟲鳴。
檐下留的燈透出的暖黃光暈。
“沈老板，我住哪？”他提著那口價格不菲卻沾了泥點的行李箱，明知故問。
廚房的燈“啪”一聲亮了，暖白的光線從門框流淌出來，勾勒出沈清幽正彎腰放東西的剪影。
她沒回頭，只傳來一句平淡無波的回答，伴隨著廚房裏隱約的杯碟輕碰聲：“還是你原來的那間。”
“哦。”劉無言提著行李，去找房間。
一進門，燈一開，他就楞住了。
房間裏的陳設沒怎麽變過，而那套染上了顏色處理不掉的床鋪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畫上了圖案，而且還是兒童彩色簡筆畫：歪歪扭扭的、咧著大嘴笑的黃色小太陽、幾朵胖乎乎的花、綠色的、像毛毛蟲一樣的簡筆小草......甚至還有一只線條極其幼稚的、勉強能看出是只小狗的生物
這套被單的畫色彩飽和度高得有些“辣眼睛”，筆觸笨拙又大膽，充滿了未經雕琢的稚氣。
正是這種與劉無言氣質截然相反的、充滿“兒童簡筆畫”風格的塗鴉，覆蓋了原本讓他洗都洗不掉的汙漬斑點，形成了一種強烈的視覺沖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笨拙的用心。
行李箱的拉桿還握在手裏，劉無言的目光在那片“熱鬧非凡”的床鋪上逡巡了好幾秒。
他無聲地籲了一口氣，嘴角難以察覺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某種無可奈何的認命。
最終，他什麽也沒說，只是走了進去，輕輕把門在身後帶上。
沈清幽……這是什麽時候畫的？是某天突發奇想的傑作嗎？
他想象不出那個平時看起來清清淡淡、專註畫畫泡茶的沈清幽，握著油彩，皺著眉頭努力在這塊“失敗”的布料上塗塗抹抹的樣子。
這畫面……有點荒誕，又有點……嗯，難以形容。
劉無言脫掉外套，隨手扔在藤椅上，然後直接向後倒去，把自己摔進了那片“兒童樂園”裏。
柔軟的棉布包裹著他，鼻尖似乎能聞到一點點洗衣液的味道，混合著被陽光暴曬後散發出來的衣物香味。
半晌，他把頭埋進枕頭裏，從胸腔深處發出一聲模糊的低語.
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隔著門板，對廚房裏那個正在洗杯子的女人說的：“……沈清幽，你幼兒園美術課，是體育老師教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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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落裏偶能見來往的村民。 他們隨便攔了一個村民想問這裏哪裏有溫泉可泡，村裏的人卻說這裏幾乎都是野泉，往外走幾裏路就能看到了。 有了這層保證，沈清幽再定睛一看，果然看到路上有幾個赤膊的阿伯，穿著拖鞋稀稀拉拉地往回走，手上還拎著一個塑料袋，依稀可以看到裏面裝著的毛巾，這才確認了這裏走不遠就應該有泡溫泉的地方。 村路蜿蜒，兩旁是錯落的農舍，雞鴨悠閑地在路邊踱步。 走了一段路，終於聞到了空氣中彌漫著柴火、泥土和一種淡淡的硫磺味混合的氣息。 “在那。”吳美君指著前面說到。 他們來到了溫泉的開發區。 說是開發區，實則只是一些依泉而建的民宿，每個人花個三十來塊就可以購票入場。 他們挑了一家門口張著棵形態頗為奇特的歪脖子柳樹的民宿——這裏的溫泉區沒有男女分浴，今天又不是周末，他們四個人幾乎霸占了裏面的全部溫泉池。 沈清幽和劉無言占了一座池。 對面就是一望無垠的田地和山，有一點點冷的風吹過來，吹到皮膚發涼的時候，沈清幽就把整個身體埋進水裏。 溫熱的池水包裹著身體，驅散了冬日微涼的空氣帶來的寒意。 沈清幽只將頭露在水面上，烏黑的發絲貼在臉頰邊，蒸騰的熱氣熏得她白皙的皮膚透出淡淡的粉。她那雙黑得驚人的眼睛，此刻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靈動地轉著 劉無言坐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池水剛好沒過他的胸膛。 他伸展著長手長腳，在不算寬敞的池子裏顯得有些局促卻又帶著點隨性的慵懶。他擰開剛才在村口小賣部買的冰鎮牛奶，塑料瓶蓋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冰涼的白色液體滑入喉嚨，與滾燙的泉水在體內外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舒暢的對比。 “嘖，”他咽下一口牛奶，滿足地舒了口氣，望著遠處的山野，太陽在連綿的蒼山切割出不同的陰影，他的語調閑散，甚至帶了點慵懶的鼻音：“生平頭一回體驗‘農家樂’了。私湯變純天然溫泉池，紅酒變冰牛奶…” 他晃了晃手裏的奶盒，嘴角微微勾起，“挺好。就當提前適應一下，萬一哪天我家公司倒閉了，我的飯票沒了，…
村落裏偶能見來往的村民。
他們隨便攔了一個村民想問這裏哪裏有溫泉可泡，村裏的人卻說這裏幾乎都是野泉，往外走幾裏路就能看到了。
有了這層保證，沈清幽再定睛一看，果然看到路上有幾個赤膊的阿伯，穿著拖鞋稀稀拉拉地往回走，手上還拎著一個塑料袋，依稀可以看到裏面裝著的毛巾，這才確認了這裏走不遠就應該有泡溫泉的地方。
村路蜿蜒，兩旁是錯落的農舍，雞鴨悠閑地在路邊踱步。
走了一段路，終於聞到了空氣中彌漫著柴火、泥土和一種淡淡的硫磺味混合的氣息。
“在那。”吳美君指著前面說到。
他們來到了溫泉的開發區。
說是開發區，實則只是一些依泉而建的民宿，每個人花個三十來塊就可以購票入場。
他們挑了一家門口張著棵形態頗為奇特的歪脖子柳樹的民宿——這裏的溫泉區沒有男女分浴，今天又不是周末，他們四個人幾乎霸占了裏面的全部溫泉池。
沈清幽和劉無言占了一座池。
對面就是一望無垠的田地和山，有一點點冷的風吹過來，吹到皮膚發涼的時候，沈清幽就把整個身體埋進水裏。
溫熱的池水包裹著身體，驅散了冬日微涼的空氣帶來的寒意。
沈清幽只將頭露在水面上，烏黑的發絲貼在臉頰邊，蒸騰的熱氣熏得她白皙的皮膚透出淡淡的粉。她那雙黑得驚人的眼睛，此刻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靈動地轉著
劉無言坐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池水剛好沒過他的胸膛。
他伸展著長手長腳，在不算寬敞的池子裏顯得有些局促卻又帶著點隨性的慵懶。他擰開剛才在村口小賣部買的冰鎮牛奶，塑料瓶蓋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冰涼的白色液體滑入喉嚨，與滾燙的泉水在體內外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舒暢的對比。
“嘖，”他咽下一口牛奶，滿足地舒了口氣，望著遠處的山野，太陽在連綿的蒼山切割出不同的陰影，他的語調閑散，甚至帶了點慵懶的鼻音：“生平頭一回體驗‘農家樂’了。私湯變純天然溫泉池，紅酒變冰牛奶…”
他晃了晃手裏的奶盒，嘴角微微勾起，“挺好。就當提前適應一下，萬一哪天我家公司倒閉了，我的飯票沒了，消費降級的日子看起來也挺滋潤。”
劉無言坐在池子裏，舒展開他的長手長腳，擰開他們剛買的冰牛奶：“生平頭一次玩農家樂。私湯變純天然溫泉池，紅酒變冰牛奶，這說不定能讓我適應萬一那天我家裏公司倒閉了，我的飯票沒有以後過上一些消費降級的生活。”
“這種‘降級’的生活，”沈清幽開口，聲音被水汽浸潤得有些溫軟，帶著一點鼻音，“也比許多人終其一生追求的‘舒適圈’要奢侈多了。”
她的目光掃過遠處裊裊升起的幾縷炊煙，田埂上歸家的農人模糊的身影，最後落回劉無言身上。
劉無言沒反駁，只是又灌了一口冰牛奶，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沈清幽只剩一顆腦袋浮在水面的樣子上。
熱氣繚繞中，她安靜得像一株水生植物，只有那雙過分靈動、仿佛會說話的眼睛，在水面上靜靜地看著他，映著午後的清透的天光。
劉無言把空了的牛奶瓶放在池邊石頭上，幹脆也學著沈清幽的樣子，慢慢往下滑，讓溫熱的水漫過肩膀，只留下頭頸在水面之上殘留一絲涼意。他閉上眼睛，感受著泉水包裹全身的熨帖，耳邊是沈清幽偶爾攪動水流的細微聲響。
“餵，”沈清幽的聲音忽然打破了這舒適的寂靜，有些不真切地鉆進劉無言耳朵裏，“牛奶還有嗎？”
劉無言睜開眼，側頭看她。
“沒了。”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早知道買一箱了。”
沈清幽輕輕“哼”了一聲。
她不再說話，只是重新望向遠方，將自己更深地沈入這片溫暖的水域中，仿佛要融化在這靜謐的山野裏。
劉無言也重新閉上眼睛，讓泉水的熱度驅散最後一點都市帶來的緊繃感。
在這簡樸甚至有些粗陋的溫泉池裏，在冰牛奶的餘味和硫磺的氣息中，一種奇異的、不被打擾的平和感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泡到頭有點暈了，他們才從水裏起身。
去找跟林佑和吳美君匯合的時候，他們正好聊到年夜飯的話題。看見沈清幽他們過來，吳美君便問：“你們年夜飯去哪吃？”
“在我店裏做。”沈清幽看了下他們兩個，問，“你們呢？”
“在我朋友家裏，他也是個畫家，你感興趣的話，晚上可以來喝酒。”林佑問劉無言，“你吃哪一頭？”
劉無言立馬轉頭看沈清幽：“我吃這一頭。”
爾後，他又轉頭跟林佑說：“然後我跟她過來喝你這頭。”
“古城除夕有煙花，剛好，一起去找家酒館吧。”沈清幽點點頭。
“就這樣麽說定了，”林佑把毛巾往自己肩上一搭，“好了，郊游結束，我們走吧。”
車子乘著即將下山的太陽駛上歸途。
沈清幽坐在後座，哼著不成調的歌，手指在車窗玻璃上無意識地敲打。劉無言坐在她隔壁，閉目養神，濕發垂在額前，遮住了小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
車窗外的田野和山巒化作模糊的剪影，向後飛掠。
也許是大家經歷幾天的奔波，都有些累，回去的路上誰都沒有說話。車廂內的沈默在此刻卻顯得並不寒冷，反而像溫泉水的暖意一樣，載著他們駛向暮色漸起的城市邊緣。
“出逃”的四人一回到劍川，果期不然，被李明玉抓個正著。
“喲，還知道回來？”他的白眼都翻上天了，沖沈清幽說：“電話不接短信不回，我以為你們被山神招去當上門女婿了！”
沈清幽摸摸鼻子：“我們就拐了個小彎出城……”
“小彎？”李明玉眉毛豎得像兩把刀，“‘彎’到幾十公裏外？這彎道夠飄移的啊！幸好你趕上了我們今兒準備回城的車。”
說到這，他突然想起來，林佑他們也有一輛車，輕咳一聲，說：“女大不中留，行了你們四個自己一輛車回去吧。”
“那不至於......”沈清幽連忙說道。
“少來！”李明玉根本不聽，轉身利落地拉開旁邊一輛七座商務車的側滑門，動作帶著風，“您戀愛去吧，拜拜了您嘞！”
引擎轟鳴，那輛七座商務車毫不猶豫地駛離客棧門口的青石板路，只留下一點尾氣和飛揚的塵土。
四人拎著各自的行李袋，站在路邊，面面相覷，一時間竟有些“被拋棄”的滑稽感。
傍晚的風吹過街巷，夕陽的餘暉染紅了遠處的飛檐鬥拱。
“嘖，”劉無言率先打破了沈默，他擡手撥了下被風吹亂的額發，嘴角噙著一絲弧度，看向沈清幽，“‘拐了個小彎’就能把李老師氣成這樣，沈老師，您這方向盤有點東西啊。”
她抱起手臂，斜睨了他一眼：“彼此彼此，劉公子消費降級不去泡私湯而是跟我們泡野溫泉的品味，也挺有‘東西’的。”
吳美君在旁邊“噗嗤”一聲笑出來，趕忙捂住嘴，掩飾性地咳嗽兩聲：“那個……朋友們，現在咋整？真聽李老師的，咱們這幾個‘戀……呃，自己開車回？’”
她差點把“戀愛的人”兩個字禿嚕出來，好在及時剎車，眼神在沈清幽和劉無言之間飄忽了一下。
林佑附和：“咱們確實該回了。”
四個人七手八腳地把行李塞進後備箱。
少了李明玉的“大爹統治”，多了層剛才那幾句玩笑話帶來的漣漪，沈清幽和劉無言之間的氣氛有些微妙。
她拉開駕駛座車門，沒等其他人反應就坐了進去。
“你今天要繼續掌舵？”吳美君有點意外，
“怎麽，怕我再‘拐個小彎’，把你們拐去緬甸？”沈清幽發動車子，語氣恢覆了平時的淡定，甚至帶了點小挑釁。
引擎的啟動聲蓋過了劉無言一聲極輕的低笑。
劉無言系好安全帶：“沈老師今天開得穩點就行，”
他調整了下座椅，語氣隨意，“畢竟車上現在……‘成分’有點覆雜。”
他意有所指，目光掃過後視鏡裏擠在後排的林佑和吳美君。
林佑懶得理他，上車就閉眼睡覺。
吳美君假裝忙碌地移開了視線。
李明玉那句話沒人再提，但它就彌漫在空氣裏，混合著溫泉水的硫磺餘味和一點黃昏未盡的熱度。
夕陽沈入山巒，暮色四起。
窗外的田野山影漸漸模糊成深色的背景板。
車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的微弱風聲和引擎的低鳴。
沈清幽專註地看著前方的路況。劉無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飛掠而過的模糊燈影。後座兩人也安靜下來閉目養神。
載著一車心思各異的年輕人，和一句被扔下車、卻仿佛仍在車廂裏回蕩的調侃，他們終於踏上了歸途。
夜色越濃重。
坐車坐得腰酸背痛的劉無言終於再一次推開了茶館小院的大門。
小院裏靜悄悄的，只有角落裏的蟲鳴。
檐下留的燈透出的暖黃光暈。
“沈老板，我住哪？”他提著那口價格不菲卻沾了泥點的行李箱，明知故問。
廚房的燈“啪”一聲亮了，暖白的光線從門框流淌出來，勾勒出沈清幽正彎腰放東西的剪影。
她沒回頭，只傳來一句平淡無波的回答，伴隨著廚房裏隱約的杯碟輕碰聲：“還是你原來的那間。”
“哦。”劉無言提著行李，去找房間。
一進門，燈一開，他就楞住了。
房間裏的陳設沒怎麽變過，而那套染上了顏色處理不掉的床鋪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畫上了圖案，而且還是兒童彩色簡筆畫：歪歪扭扭的、咧著大嘴笑的黃色小太陽、幾朵胖乎乎的花、綠色的、像毛毛蟲一樣的簡筆小草......甚至還有一只線條極其幼稚的、勉強能看出是只小狗的生物
這套被單的畫色彩飽和度高得有些“辣眼睛”，筆觸笨拙又大膽，充滿了未經雕琢的稚氣。
正是這種與劉無言氣質截然相反的、充滿“兒童簡筆畫”風格的塗鴉，覆蓋了原本讓他洗都洗不掉的汙漬斑點，形成了一種強烈的視覺沖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笨拙的用心。
行李箱的拉桿還握在手裏，劉無言的目光在那片“熱鬧非凡”的床鋪上逡巡了好幾秒。
他無聲地籲了一口氣，嘴角難以察覺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某種無可奈何的認命。
最終，他什麽也沒說，只是走了進去，輕輕把門在身後帶上。
沈清幽……這是什麽時候畫的？是某天突發奇想的傑作嗎？
他想象不出那個平時看起來清清淡淡、專註畫畫泡茶的沈清幽，握著油彩，皺著眉頭努力在這塊“失敗”的布料上塗塗抹抹的樣子。
這畫面……有點荒誕，又有點……嗯，難以形容。
劉無言脫掉外套，隨手扔在藤椅上，然後直接向後倒去，把自己摔進了那片“兒童樂園”裏。
柔軟的棉布包裹著他，鼻尖似乎能聞到一點點洗衣液的味道，混合著被陽光暴曬後散發出來的衣物香味。
半晌，他把頭埋進枕頭裏，從胸腔深處發出一聲模糊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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