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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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導師
蒼山微涼的秋風裹著青澀的柿子香，卷著幾片金黃的葉子飄落下來。 沈清幽徐徐向前的腳步一頓。 此時此刻，庭院裏那個站在柿子樹下，穿著黑色大衣的身影，與記憶深處，畫室落地窗前的剪影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聽到動靜，周長文轉過身來，摘下黑色漁夫帽放在桌子上，撿起一片金黃的葉子來，朝沈清幽揮了揮，“這片葉子的脈絡很特別，我準備帶回去風幹，留下裏面的絡作為書簽。” 一剎那，她仿佛小了好幾歲，變回了那個曾經青澀、高傲，敏感又執拗的少女，站在這個總是對她以溫和包容的態度的長者面前，她自卑得不敢與之對視。 “您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她的視線露在周長文放在桌面的漁夫帽上。一眨眼的功夫，就有兩片葉子又掉了下來，正好落在帽子上面。 周長文微微一笑，撩起衣擺坐下：“不請我喝一杯？我記得你泡茶的手藝頗有大家之風。” 他拿起桌面上的漁夫帽一翻，帽兜朝上，然後伸出手來把桌面上的葉子收拾起來裝入帽兜裏。 “您喝什麽？”沈清幽眸光一閃，深呼吸遏制住自己顫抖不止的心臟。 “普洱吧，如果沒有的話，你來安排就好。” 茶具一一取出，放在臺面上。 時隔多年，她終於又與周長文對坐。 女人腕間的銀鐲與建水陶壺相撞，清泠的聲響輕輕與院內懸掛的銅風鈴相和。 她屈指叩開老樹茶餅，陳香在兩人間漫開，三指捏起茶針入壺，燒開的熱水過壺沖泡。茶湯裏，蜷曲的茶芽在熱水中舒展開。 周長文幫忙清洗茶具，沈清幽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他仍然空蕩蕩的無名指時，斟茶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顫，瓷杯中茶湯卻沒灑，穩穩當當地被拿到周長文面前。 “前幾天有個學生跟我說，你在大理開了家茶館，只是可惜沒遇到你。“周長文摩梭著溫熱的小瓷杯，語氣平穩、有力，“恰巧這段時間我在昆明這邊和其他教授會面，所以想來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見到你。” 沈清幽拿起茶湯，輕輕嘬了一口，“茶館是我畢業後第一個落腳的地方，我一開始在這裏幫忙幹活，後來老板娘看我會畫畫，於是讓我當了個合作人，…
蒼山微涼的秋風裹著青澀的柿子香，卷著幾片金黃的葉子飄落下來。
沈清幽徐徐向前的腳步一頓。
此時此刻，庭院裏那個站在柿子樹下，穿著黑色大衣的身影，與記憶深處，畫室落地窗前的剪影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聽到動靜，周長文轉過身來，摘下黑色漁夫帽放在桌子上，撿起一片金黃的葉子來，朝沈清幽揮了揮，“這片葉子的脈絡很特別，我準備帶回去風幹，留下裏面的絡作為書簽。”
一剎那，她仿佛小了好幾歲，變回了那個曾經青澀、高傲，敏感又執拗的少女，站在這個總是對她以溫和包容的態度的長者面前，她自卑得不敢與之對視。
“您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她的視線露在周長文放在桌面的漁夫帽上。一眨眼的功夫，就有兩片葉子又掉了下來，正好落在帽子上面。
周長文微微一笑，撩起衣擺坐下：“不請我喝一杯？我記得你泡茶的手藝頗有大家之風。”
他拿起桌面上的漁夫帽一翻，帽兜朝上，然後伸出手來把桌面上的葉子收拾起來裝入帽兜裏。
“您喝什麽？”沈清幽眸光一閃，深呼吸遏制住自己顫抖不止的心臟。
“普洱吧，如果沒有的話，你來安排就好。”
茶具一一取出，放在臺面上。
時隔多年，她終於又與周長文對坐。
女人腕間的銀鐲與建水陶壺相撞，清泠的聲響輕輕與院內懸掛的銅風鈴相和。
她屈指叩開老樹茶餅，陳香在兩人間漫開，三指捏起茶針入壺，燒開的熱水過壺沖泡。茶湯裏，蜷曲的茶芽在熱水中舒展開。
周長文幫忙清洗茶具，沈清幽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他仍然空蕩蕩的無名指時，斟茶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顫，瓷杯中茶湯卻沒灑，穩穩當當地被拿到周長文面前。
“前幾天有個學生跟我說，你在大理開了家茶館，只是可惜沒遇到你。“周長文摩梭著溫熱的小瓷杯，語氣平穩、有力，“恰巧這段時間我在昆明這邊和其他教授會面，所以想來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見到你。”
沈清幽拿起茶湯，輕輕嘬了一口，“茶館是我畢業後第一個落腳的地方，我一開始在這裏幫忙幹活，後來老板娘看我會畫畫，於是讓我當了個合作人，這裏開畫室開了幾年，掙夠了錢，就出了一點轉手費把它頂了下來，自己經營。”
“看得出來，你很愛護這個茶館。”周長文環視了院子一圈，看到院子的寫著書法字的幕簾、還有擺在各個角落裏作為裝飾的陶制品的時候，笑了下，眼角紋路細細地蜿蜒，“這裏很多東西都出自你的手工吧？”
“嗯。”沈清幽放下茶杯，“您來找我，是有什麽事情麽？”
“有一件小事，給你帶了樣東西。”周長文的笑意加深了些，奇怪的是，明明已經是四十好幾了，此時此刻笑起來卻有著些孩子氣。
沈清幽看到周長文從隨身攜帶的掛包裏掏出來一張過了塑的課堂作業——那是她大一的臨摹畫，臨摹的是維納斯。
不過與眾不同的一點是，這位女神腳踝上被她添了點荊棘紋身，讓整張畫看起來完全沒有古典美，反而有點現代的風格。
“當堂評分的時候我給的分數你不服，於是在畫上加了點‘料’。”
沈清幽接過那張畫，畫紙已經有些微微泛黃了，但當時候的情景卻歷歷在目。
“您沒把我的挑釁放心上。”沈清幽笑了笑，“反而課後主動聯系了我。”
想到後來的事情，沈清幽笑意一淡，然後不再說話。
“也是這節課，我看到你用的都是二手的畫具，才知道你的家境不好。”
“如果沒有你的幫助，給我寫推薦信拿獎學金，又介紹我去別的畫室專業教畫畫，我很難撐到畢業。”沈清幽把畫放在膝蓋上，沈默片刻，緊接著說，“學畫畫這條路，遠比我預想的要難，每個學期除了學費和住宿費，還有數不清的耗材，哪怕我課餘時間都用來兼職，也遠遠填不上這筆費用。”
周長文喝一口茶，繼續說道：“你的專業能力不是最頂尖的，但你身上的靈氣卻是我帶過的那一屆裏見過最出眾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地往她心頭紮了下。
“你會失望嗎？”到現在，沈清幽才敢擡眼去看周長文，“我畢業後，並沒有留在 G 市，而是來了這麽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周長文笑了，卻答非所問：“雖然從考試上，我的分照樣是扣了，但我從私心覺得，這張作業的‘錯誤’，賦予了它區別於其他考試交上來的畫不同的意義。像是被蒙上畫布的石膏像，突然有一天會呼吸那樣。”
“你看，現在這張作業回到你手上了，你會覺得它是個‘錯誤’嗎？”
沈清幽伸出手去，撫摸著這張作業，搖搖頭，“不是錯誤，哪怕是被扣了分，我還會這樣做。”
“所以我覺得，你是有靈氣的那一個。”周長文擡了擡頭，看向頭頂的柿子樹，“我教學這麽多年了，並不可惜哪些學生放棄藝術這條路，也不為哪個學生在藝術這條路上失去天賦而難過，而是害怕一件事情：那就是眼睜睜看著最驕傲的學生，把靈性、又或者是天賦這種與生俱來的東西，變成困住自己的鎖鏈。”
沈清幽抓住自己的衣角，越攥越緊。
突然間，他看到了什麽，話題驀然跳躍，轉頭問沈清幽：“哎？你有炭筆和畫紙嗎？”
註意力被轉移，沈清幽緊繃的肌肉一松，說：“有。”
她去前臺，去了一個速寫本和畫筆遞給周長文。
“謝謝。”
他接過本子，一頁頁翻開，翻到空白的那一面，一邊擡頭看向上方，一邊開始在畫紙上塗畫，邊畫著，他又邊續上此前的話題，語氣松快愉悅：“你也沒有放棄畫畫，不是嗎？”
沈清幽楞了一下，隨即淺淺勾起唇角：“你還是像以前那樣。”
“以前什麽？”周長文沒聽清楚，問。
總是那麽的......敏銳感知到學生們的情緒，然後給他們創造最大的體面。
沈清幽搖搖頭：“沒什麽。”
她安安靜靜地坐在位置上，茶湯冷了，於是再泡一壺。周圍環境安靜得只能聽到周長文的筆在畫紙上塗抹的聲響，沙沙、沙沙、沙沙.......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停筆，舉起畫本給沈清幽展示：“你看，這個柿子奇形怪狀的。”
沈清幽瞇起眼睛一看，忍俊不禁，“跟個歪瓜裂棗似的。”
周長文似乎因為這個發現而顯得很愉悅，他撕下這一頁畫紙，小心翼翼疊好，塞進大衣的口袋，同時從裏面掏出一份東西。
“差點忘了正事。”他把那份信封遞給沈清幽，“我的另一個學生，當了畫廊的投資人，最近創建了一個新畫廊，需要邀請一位有風格的藝術家做首展，這個是他的請柬。我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感興趣的話，我幫你引薦。”
信封停在半空，沈清幽看了一眼，最終接過，“我最近也打算回一趟江北，有勞你幫我引薦了。”
周長文有些訝異：“我以為你會拒絕。”
沈清幽笑了笑，收起那個信封，“你今天有落腳的地方嗎？”
“打算去古城裏探望一個說是探索數字游民生活方式的學生，應該會在他那裏落腳。”周長文看了看表，“也差不多到我跟他約定的時間了，我明天早上的飛機回 G 市，你之後如果回來了，可以去美院找我。”
沈清幽點點頭，跟著周長文起身：“那我就不送了。”
周長文拿起兜著黃葉的帽子，剛想要擡腳離去，卻中途想到什麽折返回來。
他跟個老頑童似的，擡頭指了指頭頂上那顆柿子樹：“頭頂上那個奇形怪狀的柿子能送我不？”
沈清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唇角酒渦漸深，“行。”
她找了個桿子，在樹下踮著腳打了好幾下，簌簌落了一地的葉子，才將那個奇形怪狀的柿子打下來。長相崎嶇的柿子一路滾著，恰巧滾到了周長文的腳邊。
周長文彎腰撿起來，把柿子握在手裏，掂了掂，說道：“這個柿子長得很有後現代藝術的風格，可以帶回去給學生練習素描。”
“這個柿子帶回去，可能畫室裏就會一片怨聲載道了。”沈清幽聳肩，“你就不怕再有幾個像我一樣搗亂的學生？”
“我就喜歡看他們抓耳撓腮的樣子，當然，要是他們也可以讓我抓耳撓腮，我很樂意接受。”
周長文擦了擦柿子，扔進帽子裏——他那個帽子此刻仿佛變成了個百寶箱，裏面裝滿著秋天的收獲。
“先走了，有緣再見。”他朝沈清幽揮揮手，擡腳離開。
沈清幽目送著周長文離開，等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後，坐回原本的座位上。
茶水仍然是熱的，裊裊熱氣漸次上升，仿佛告訴她剛剛那一切並不是幻夢一場。
心裏有一塊沈甸甸的石頭落了地，沈清幽擡起頭來，輕輕瞇起眼睛，讓臨近夕陽柔和的陽光灑在自己臉上。
哪有那麽多邁不過去的坎。
正如周長文所說，很多時候，人只不過是作繭自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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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山微涼的秋風裹著青澀的柿子香，卷著幾片金黃的葉子飄落下來。 沈清幽徐徐向前的腳步一頓。 此時此刻，庭院裏那個站在柿子樹下，穿著黑色大衣的身影，與記憶深處，畫室落地窗前的剪影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聽到動靜，周長文轉過身來，摘下黑色漁夫帽放在桌子上，撿起一片金黃的葉子來，朝沈清幽揮了揮，“這片葉子的脈絡很特別，我準備帶回去風幹，留下裏面的絡作為書簽。” 一剎那，她仿佛小了好幾歲，變回了那個曾經青澀、高傲，敏感又執拗的少女，站在這個總是對她以溫和包容的態度的長者面前，她自卑得不敢與之對視。 “您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她的視線露在周長文放在桌面的漁夫帽上。一眨眼的功夫，就有兩片葉子又掉了下來，正好落在帽子上面。 周長文微微一笑，撩起衣擺坐下：“不請我喝一杯？我記得你泡茶的手藝頗有大家之風。” 他拿起桌面上的漁夫帽一翻，帽兜朝上，然後伸出手來把桌面上的葉子收拾起來裝入帽兜裏。 “您喝什麽？”沈清幽眸光一閃，深呼吸遏制住自己顫抖不止的心臟。 “普洱吧，如果沒有的話，你來安排就好。” 茶具一一取出，放在臺面上。 時隔多年，她終於又與周長文對坐。 女人腕間的銀鐲與建水陶壺相撞，清泠的聲響輕輕與院內懸掛的銅風鈴相和。 她屈指叩開老樹茶餅，陳香在兩人間漫開，三指捏起茶針入壺，燒開的熱水過壺沖泡。茶湯裏，蜷曲的茶芽在熱水中舒展開。 周長文幫忙清洗茶具，沈清幽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他仍然空蕩蕩的無名指時，斟茶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顫，瓷杯中茶湯卻沒灑，穩穩當當地被拿到周長文面前。 “前幾天有個學生跟我說，你在大理開了家茶館，只是可惜沒遇到你。“周長文摩梭著溫熱的小瓷杯，語氣平穩、有力，“恰巧這段時間我在昆明這邊和其他教授會面，所以想來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見到你。” 沈清幽拿起茶湯，輕輕嘬了一口，“茶館是我畢業後第一個落腳的地方，我一開始在這裏幫忙幹活，後來老板娘看我會畫畫，於是讓我當了個合作人，…
蒼山微涼的秋風裹著青澀的柿子香，卷著幾片金黃的葉子飄落下來。
沈清幽徐徐向前的腳步一頓。
此時此刻，庭院裏那個站在柿子樹下，穿著黑色大衣的身影，與記憶深處，畫室落地窗前的剪影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聽到動靜，周長文轉過身來，摘下黑色漁夫帽放在桌子上，撿起一片金黃的葉子來，朝沈清幽揮了揮，“這片葉子的脈絡很特別，我準備帶回去風幹，留下裏面的絡作為書簽。”
一剎那，她仿佛小了好幾歲，變回了那個曾經青澀、高傲，敏感又執拗的少女，站在這個總是對她以溫和包容的態度的長者面前，她自卑得不敢與之對視。
“您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她的視線露在周長文放在桌面的漁夫帽上。一眨眼的功夫，就有兩片葉子又掉了下來，正好落在帽子上面。
周長文微微一笑，撩起衣擺坐下：“不請我喝一杯？我記得你泡茶的手藝頗有大家之風。”
他拿起桌面上的漁夫帽一翻，帽兜朝上，然後伸出手來把桌面上的葉子收拾起來裝入帽兜裏。
“您喝什麽？”沈清幽眸光一閃，深呼吸遏制住自己顫抖不止的心臟。
“普洱吧，如果沒有的話，你來安排就好。”
茶具一一取出，放在臺面上。
時隔多年，她終於又與周長文對坐。
女人腕間的銀鐲與建水陶壺相撞，清泠的聲響輕輕與院內懸掛的銅風鈴相和。
她屈指叩開老樹茶餅，陳香在兩人間漫開，三指捏起茶針入壺，燒開的熱水過壺沖泡。茶湯裏，蜷曲的茶芽在熱水中舒展開。
周長文幫忙清洗茶具，沈清幽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他仍然空蕩蕩的無名指時，斟茶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顫，瓷杯中茶湯卻沒灑，穩穩當當地被拿到周長文面前。
“前幾天有個學生跟我說，你在大理開了家茶館，只是可惜沒遇到你。“周長文摩梭著溫熱的小瓷杯，語氣平穩、有力，“恰巧這段時間我在昆明這邊和其他教授會面，所以想來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見到你。”
沈清幽拿起茶湯，輕輕嘬了一口，“茶館是我畢業後第一個落腳的地方，我一開始在這裏幫忙幹活，後來老板娘看我會畫畫，於是讓我當了個合作人，這裏開畫室開了幾年，掙夠了錢，就出了一點轉手費把它頂了下來，自己經營。”
“看得出來，你很愛護這個茶館。”周長文環視了院子一圈，看到院子的寫著書法字的幕簾、還有擺在各個角落裏作為裝飾的陶制品的時候，笑了下，眼角紋路細細地蜿蜒，“這裏很多東西都出自你的手工吧？”
“嗯。”沈清幽放下茶杯，“您來找我，是有什麽事情麽？”
“有一件小事，給你帶了樣東西。”周長文的笑意加深了些，奇怪的是，明明已經是四十好幾了，此時此刻笑起來卻有著些孩子氣。
沈清幽看到周長文從隨身攜帶的掛包裏掏出來一張過了塑的課堂作業——那是她大一的臨摹畫，臨摹的是維納斯。
不過與眾不同的一點是，這位女神腳踝上被她添了點荊棘紋身，讓整張畫看起來完全沒有古典美，反而有點現代的風格。
“當堂評分的時候我給的分數你不服，於是在畫上加了點‘料’。”
沈清幽接過那張畫，畫紙已經有些微微泛黃了，但當時候的情景卻歷歷在目。
“您沒把我的挑釁放心上。”沈清幽笑了笑，“反而課後主動聯系了我。”
想到後來的事情，沈清幽笑意一淡，然後不再說話。
“也是這節課，我看到你用的都是二手的畫具，才知道你的家境不好。”
“如果沒有你的幫助，給我寫推薦信拿獎學金，又介紹我去別的畫室專業教畫畫，我很難撐到畢業。”沈清幽把畫放在膝蓋上，沈默片刻，緊接著說，“學畫畫這條路，遠比我預想的要難，每個學期除了學費和住宿費，還有數不清的耗材，哪怕我課餘時間都用來兼職，也遠遠填不上這筆費用。”
周長文喝一口茶，繼續說道：“你的專業能力不是最頂尖的，但你身上的靈氣卻是我帶過的那一屆裏見過最出眾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地往她心頭紮了下。
“你會失望嗎？”到現在，沈清幽才敢擡眼去看周長文，“我畢業後，並沒有留在 G 市，而是來了這麽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周長文笑了，卻答非所問：“雖然從考試上，我的分照樣是扣了，但我從私心覺得，這張作業的‘錯誤’，賦予了它區別於其他考試交上來的畫不同的意義。像是被蒙上畫布的石膏像，突然有一天會呼吸那樣。”
“你看，現在這張作業回到你手上了，你會覺得它是個‘錯誤’嗎？”
沈清幽伸出手去，撫摸著這張作業，搖搖頭，“不是錯誤，哪怕是被扣了分，我還會這樣做。”
“所以我覺得，你是有靈氣的那一個。”周長文擡了擡頭，看向頭頂的柿子樹，“我教學這麽多年了，並不可惜哪些學生放棄藝術這條路，也不為哪個學生在藝術這條路上失去天賦而難過，而是害怕一件事情：那就是眼睜睜看著最驕傲的學生，把靈性、又或者是天賦這種與生俱來的東西，變成困住自己的鎖鏈。”
沈清幽抓住自己的衣角，越攥越緊。
突然間，他看到了什麽，話題驀然跳躍，轉頭問沈清幽：“哎？你有炭筆和畫紙嗎？”
註意力被轉移，沈清幽緊繃的肌肉一松，說：“有。”
她去前臺，去了一個速寫本和畫筆遞給周長文。
“謝謝。”
他接過本子，一頁頁翻開，翻到空白的那一面，一邊擡頭看向上方，一邊開始在畫紙上塗畫，邊畫著，他又邊續上此前的話題，語氣松快愉悅：“你也沒有放棄畫畫，不是嗎？”
沈清幽楞了一下，隨即淺淺勾起唇角：“你還是像以前那樣。”
“以前什麽？”周長文沒聽清楚，問。
總是那麽的......敏銳感知到學生們的情緒，然後給他們創造最大的體面。
沈清幽搖搖頭：“沒什麽。”
她安安靜靜地坐在位置上，茶湯冷了，於是再泡一壺。周圍環境安靜得只能聽到周長文的筆在畫紙上塗抹的聲響，沙沙、沙沙、沙沙.......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停筆，舉起畫本給沈清幽展示：“你看，這個柿子奇形怪狀的。”
沈清幽瞇起眼睛一看，忍俊不禁，“跟個歪瓜裂棗似的。”
周長文似乎因為這個發現而顯得很愉悅，他撕下這一頁畫紙，小心翼翼疊好，塞進大衣的口袋，同時從裏面掏出一份東西。
“差點忘了正事。”他把那份信封遞給沈清幽，“我的另一個學生，當了畫廊的投資人，最近創建了一個新畫廊，需要邀請一位有風格的藝術家做首展，這個是他的請柬。我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感興趣的話，我幫你引薦。”
信封停在半空，沈清幽看了一眼，最終接過，“我最近也打算回一趟江北，有勞你幫我引薦了。”
周長文有些訝異：“我以為你會拒絕。”
沈清幽笑了笑，收起那個信封，“你今天有落腳的地方嗎？”
“打算去古城裏探望一個說是探索數字游民生活方式的學生，應該會在他那裏落腳。”周長文看了看表，“也差不多到我跟他約定的時間了，我明天早上的飛機回 G 市，你之後如果回來了，可以去美院找我。”
沈清幽點點頭，跟著周長文起身：“那我就不送了。”
周長文拿起兜著黃葉的帽子，剛想要擡腳離去，卻中途想到什麽折返回來。
他跟個老頑童似的，擡頭指了指頭頂上那顆柿子樹：“頭頂上那個奇形怪狀的柿子能送我不？”
沈清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唇角酒渦漸深，“行。”
她找了個桿子，在樹下踮著腳打了好幾下，簌簌落了一地的葉子，才將那個奇形怪狀的柿子打下來。長相崎嶇的柿子一路滾著，恰巧滾到了周長文的腳邊。
周長文彎腰撿起來，把柿子握在手裏，掂了掂，說道：“這個柿子長得很有後現代藝術的風格，可以帶回去給學生練習素描。”
“這個柿子帶回去，可能畫室裏就會一片怨聲載道了。”沈清幽聳肩，“你就不怕再有幾個像我一樣搗亂的學生？”
“我就喜歡看他們抓耳撓腮的樣子，當然，要是他們也可以讓我抓耳撓腮，我很樂意接受。”
周長文擦了擦柿子，扔進帽子裏——他那個帽子此刻仿佛變成了個百寶箱，裏面裝滿著秋天的收獲。
“先走了，有緣再見。”他朝沈清幽揮揮手，擡腳離開。
沈清幽目送著周長文離開，等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後，坐回原本的座位上。
茶水仍然是熱的，裊裊熱氣漸次上升，仿佛告訴她剛剛那一切並不是幻夢一場。
心裏有一塊沈甸甸的石頭落了地，沈清幽擡起頭來，輕輕瞇起眼睛，讓臨近夕陽柔和的陽光灑在自己臉上。
哪有那麽多邁不過去的坎。
正如周長文所說，很多時候，人只不過是作繭自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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