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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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分別
太陽漸漸地下山了。 氣溫冷下來，沈清幽坐在院中，打了個冷戰，於是便起身，從小廚房搬來了前一段時間買的取暖器搬來院子，接上電源打開。 她在院子和小廚房之間忙進忙出，把火鍋底料和菜品都搬到了院子裏。 劉無言從房間裏出來的時候，就看到微暗的天色下，沈清幽坐在柿子樹下面，面前放著翻滾的紅油底料，她夾起大塊肉，正要往鍋裏放，看到劉無言往她這裏走過來，擡頭問：“吃嗎？” “這麽豐盛？”劉無言湊過去一看，發現只有一對碗筷，“今天是什麽日子？” “天冷的日子，適合吃火鍋暖暖。” “那就沾沾你的福氣，吃頓好的了。” 劉無言從小廚房裏取出碗筷，坐在沈清幽面前開吃。 紅油鍋底鮮香麻辣，裹好調料的牛肉下去一會再撈起來，趁熱塞進嘴裏，牛肉鮮嫩，連劉無言一個不怎麽吃辣的南方人都覺得好吃。 “不留人吃飯？”劉無言把牛肉點了點蘸水，放進碗裏，狀似無意地問沈清幽。 沈清幽一楞，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 “他有別的安排。”她回答道，然後說起另外一件事，“李明玉明天打算喊人去他店裏吃飯，旺旺人氣........” 他們幾乎在同一時間說出關於明天的安排。 “我明天回G市了。” 一瞬間，落入胃中的辣椒仿佛有了生命一樣，湧到沈清幽的喉嚨裏，灼得她咳嗽了幾聲，趕忙拿起手邊的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才把那股嗆人的辣意壓回去。 劉無言眼睛一彎，似笑非笑地說：“怎麽？沈老板舍不得我？” 沈清幽放下杯子，杯子的水泛起一圈圈的漣漪，微微晃動著。 她的神色未變：“幾點鐘的飛機？” “一早，大概天沒亮就啟程了。” 紅油鍋裏，底料跟著辣油上下翻滾，可不知道為什麽，方才還覺得香味撲鼻的火鍋底料如今卻顯得有點索然無味了。 “嗯，一路順風。”沈清幽用慣用的方式調侃他，“順帶提一句，你趕早班機的樣子就跟報菜名一樣疏松平常。” 她的聲音就跟從樹上落下來的葉子一樣，輕飄飄的飛走了。 兩個人沈默地吃完了一頓飯。 吃完飯後，劉無言習以為常地起身，包攬了…
太陽漸漸地下山了。
氣溫冷下來，沈清幽坐在院中，打了個冷戰，於是便起身，從小廚房搬來了前一段時間買的取暖器搬來院子，接上電源打開。
她在院子和小廚房之間忙進忙出，把火鍋底料和菜品都搬到了院子裏。
劉無言從房間裏出來的時候，就看到微暗的天色下，沈清幽坐在柿子樹下面，面前放著翻滾的紅油底料，她夾起大塊肉，正要往鍋裏放，看到劉無言往她這裏走過來，擡頭問：“吃嗎？”
“這麽豐盛？”劉無言湊過去一看，發現只有一對碗筷，“今天是什麽日子？”
“天冷的日子，適合吃火鍋暖暖。”
“那就沾沾你的福氣，吃頓好的了。”
劉無言從小廚房裏取出碗筷，坐在沈清幽面前開吃。
紅油鍋底鮮香麻辣，裹好調料的牛肉下去一會再撈起來，趁熱塞進嘴裏，牛肉鮮嫩，連劉無言一個不怎麽吃辣的南方人都覺得好吃。
“不留人吃飯？”劉無言把牛肉點了點蘸水，放進碗裏，狀似無意地問沈清幽。
沈清幽一楞，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
“他有別的安排。”她回答道，然後說起另外一件事，“李明玉明天打算喊人去他店裏吃飯，旺旺人氣........”
他們幾乎在同一時間說出關於明天的安排。
“我明天回 G 市了。”
一瞬間，落入胃中的辣椒仿佛有了生命一樣，湧到沈清幽的喉嚨裏，灼得她咳嗽了幾聲，趕忙拿起手邊的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才把那股嗆人的辣意壓回去。
劉無言眼睛一彎，似笑非笑地說：“怎麽？沈老板舍不得我？”
沈清幽放下杯子，杯子的水泛起一圈圈的漣漪，微微晃動著。
她的神色未變：“幾點鐘的飛機？”
“一早，大概天沒亮就啟程了。”
紅油鍋裏，底料跟著辣油上下翻滾，可不知道為什麽，方才還覺得香味撲鼻的火鍋底料如今卻顯得有點索然無味了。
“嗯，一路順風。”沈清幽用慣用的方式調侃他，“順帶提一句，你趕早班機的樣子就跟報菜名一樣疏松平常。”
她的聲音就跟從樹上落下來的葉子一樣，輕飄飄的飛走了。
兩個人沈默地吃完了一頓飯。
吃完飯後，劉無言習以為常地起身，包攬了收拾碗筷的工作。
沈清幽沒有動，仍憑他將鍋碗瓢盆收進廚房裏忙活。
夜色降臨，院子裏只餘下幾盞燈光，沈清幽坐在院子裏，擡頭去看大理漫天的繁星，耳邊是從廚房傳來的，鍋碗瓢盆碰撞的清脆響聲。
她的生命裏鮮少有這樣圓滿的時刻，廚房裏的燈光亮著，有個人包攬了家務活在忙活，而她吃飽喝足，可以安安靜靜享受著胃裏的暖意。
哪怕這個尋常的瞬間有可能只是鏡花水月——就像這個突如其來闖入茶館，又突如其來離開的男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茶盞的叮當輕響。
“我看到有一盒白茶。”劉無言把另一套茶具取了出來放在桌面上，開始煮水清洗茶具，“你這套青瓷的花紋比那套陶瓷的好看點。”
沈清幽瞄了一眼劉無言那邊，笑了：“你還挺會挑茶，這盒白茶是我朋友從印尼帶回來的香茶。”
“我的選品一向很好。”劉無言泡茶的功夫很嫻熟，看樣子就是應酬慣了的。“小的時候，每次家裏來客人，我總能精準從我爸櫃子裏選中最貴的那一餅茶來待客，為的就是看他生氣卻又不好意思在客人面前發作的樣子。”
突然想到什麽，他嗤笑一聲，“他那樣徹頭徹尾自私自利的人，也許就只有這些事情能讓他情緒波動一下了。”
沈清幽屈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臺面，等那盞茶湯被劉無言端她面前，才說：“G 市現在，天氣應該還很熱吧？”
“那地方，夏天加起來有兩個冬季那麽長。”劉無言給沈清幽端完茶以後，又給自己倒了一盞卻並不著急喝，他從茶盒裏撚起幾塊茶葉放到手心，用拇指和食指碾碎，放在鼻尖下聞了下，印尼才有的那種特殊香料味道沁入鼻間，“你的朋友都是哪裏來的？明明看起來並不富有，但帶給你的東西都上好的。”
“他是流浪的人，曾經在我這裏打工換宿過幾天，這盒白茶是他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在大理歇夠以後，他就把這盒白茶給了我，繼續出發流浪了。過去好幾年，我沒有再見過他，我們之間也沒有聯系方式，他現在應該在天南海北的某個地方吧。”
“關系這樣陌生，卻送你這樣珍貴的東西。”
沈清幽將唇角淺淺一勾，笑容溫婉，似乎又回到了他們第一次見面那天：“大理這個地方麽，好像從我來的時候就是這樣了。大家雖然是萍水相逢，卻不吝嗇於為對方傾其所有。”
劉無言有片刻的楞神，他無意識地扣緊了杯沿，最終只落得一句輕哼，“是嗎？我看沈老板你是屬於借花獻佛。”
該把最後幾個小時的浪子形象裝得再像些。劉無言心想道。
他分出一部分意識在漫游，避免自己花太多氣力去猜測沈清幽聽到自己這話的時候想些什麽。
沈清幽見他如此，沒說什麽，只是低下頭去喝了幾口茶，爾後問他：“光喝茶有點寡淡，要吃柿餅麽？”
劉無言有些訝異，道：“你做的那幾串？還有嗎？”
“那當然是偷偷給自己藏了一些的。”
說完，沈清幽起身，從小廚房的冰箱裏拿出好幾個包裝好的柿餅，拿了兩個到劉無言面前，“冰鎮的口感更好，你試試看。”
柿餅拿在手裏冰冰涼涼的，劉無言拆開包裝吃，將柿餅放進嘴裏咬了一口。
出出入口的時候，柿餅上的霜帶著微苦，在舌尖化開。然而，還沒等這一點點苦澀蔓延開來，另一股冰涼柔滑的甜味很快地就在口腔中炸開——果肉經過冰鎮後，味道像極了冰淇淩，吃起來反而有點流心的樣子。
他的舌尖仿佛是被某種溫柔的暴力擊中。
劉無言兩三口將柿餅吞掉，那種甜膩的感覺停留在嘴裏，再喝上一口熱茶。一冷一熱的碰撞讓他的牙齒變得有點敏感，但入口的香茶剛好沖淡了柿餅略甜膩的味道。
他常年被烈酒、或者甜膩的糖精飲料所摧殘的味蕾本來已經不甚敏感了，新鮮的和牛也好、米其林的鵝肝也好，落在嘴裏，那種大家都誇讚的“鮮”似乎並沒有給他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而在來到這家茶館後，他的味覺仿佛是被激活了一樣，嘗到了各種各樣的味道，菌子像肉一樣的異香、暖辣的藥材酒香、還有此時此刻，流心似的果肉的甜香。
“好吃。”他吐出簡單的兩個字。
沈清幽沒有說話，只是拿起茶盞，喝了一口又一口的茶。
兩個人誰都沒有再提明天劉無言即將要離開的事，自然而然的，也都沒有提明天以後的事情，只是對坐著，漫無邊際地聊一些散亂的話題，用一口口溫熱的茶，把那些未盡的情愫和著吞到了肚子裏。
今夜沒有酒精，誰都無法沖破理智的枷鎖，做那個甘願低頭，讓自己落於下風的人。
大理的夜色被流逝的時間慢慢地沖淡。
不知不覺間，天色泛起了一絲朦朧的白色。
茶葉經過許多次的沖泡，香味和顏色已經趨近於無——或許在前半夜，茶色已經沒有了，但是無論是劉無言還是沈清幽，他們誰都沒有去提出這個異樣。
手機提示鈴不合時宜響起，驚碎了徹夜的幻夢。
劉無言被這道鈴聲拽回了現實。
“我該準備叫車了。”他拿著手機站起來，身體有些僵硬。
沈清幽跟著站起來，點點頭，道：“那我就不送你了。”
她沒有問他回去 G 市以後的打算，也沒有問他什麽時候再來。
他似乎是她這間茶館裏的一個旅客，尋常不過的，來了又走。
可跟那盒白茶的主人不同的是，他幾乎沒有給她留下什麽珍貴的的東西。
劉無言垂眸，看見眼前淩亂的桌面，下意識想要去彎腰收拾，卻聽到沈清幽輕輕地說：“這裏我來收拾就好。”
這句話仿佛是個信號，提醒著他從今天開始，自己就已經不是此間中人了。
他收起手，淡聲說道：“好，那你先忙，我回房間拿了行李出門。”
劉無言轉身往自己房間走去，提起早就準備好的行李箱。
腳步到門口的時候，他卻突然頓住了。
劉無言擡頭，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東西進廚房的沈清幽，握上門把手的一動，關上了房門。
房間內一片昏暗，他靠在關閉的門上，掏出手機來打了專車，看著司機離目的地還有 3 分鐘的時候，從兜裏掏出一盒江岸給他的手工煙點燃。
他把那盒剩餘的煙放在床頭櫃上，然後輕輕地坐在了床沿，一手夾著煙，任由濃度極高的尼古丁灌進自己肺裏，另一只手壓在略微有些褶皺的床單上。
這段時間的風花雪月，或許只是他躺在民宿離，吹著洱海的風所做的一場夢。
一根煙燃盡的時間很快。
最後，劉無言將快要燙到手指頭的煙頭撚滅，幹凈利落地拎起行李箱，開門離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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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漸漸地下山了。 氣溫冷下來，沈清幽坐在院中，打了個冷戰，於是便起身，從小廚房搬來了前一段時間買的取暖器搬來院子，接上電源打開。 她在院子和小廚房之間忙進忙出，把火鍋底料和菜品都搬到了院子裏。 劉無言從房間裏出來的時候，就看到微暗的天色下，沈清幽坐在柿子樹下面，面前放著翻滾的紅油底料，她夾起大塊肉，正要往鍋裏放，看到劉無言往她這裏走過來，擡頭問：“吃嗎？” “這麽豐盛？”劉無言湊過去一看，發現只有一對碗筷，“今天是什麽日子？” “天冷的日子，適合吃火鍋暖暖。” “那就沾沾你的福氣，吃頓好的了。” 劉無言從小廚房裏取出碗筷，坐在沈清幽面前開吃。 紅油鍋底鮮香麻辣，裹好調料的牛肉下去一會再撈起來，趁熱塞進嘴裏，牛肉鮮嫩，連劉無言一個不怎麽吃辣的南方人都覺得好吃。 “不留人吃飯？”劉無言把牛肉點了點蘸水，放進碗裏，狀似無意地問沈清幽。 沈清幽一楞，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 “他有別的安排。”她回答道，然後說起另外一件事，“李明玉明天打算喊人去他店裏吃飯，旺旺人氣........” 他們幾乎在同一時間說出關於明天的安排。 “我明天回G市了。” 一瞬間，落入胃中的辣椒仿佛有了生命一樣，湧到沈清幽的喉嚨裏，灼得她咳嗽了幾聲，趕忙拿起手邊的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才把那股嗆人的辣意壓回去。 劉無言眼睛一彎，似笑非笑地說：“怎麽？沈老板舍不得我？” 沈清幽放下杯子，杯子的水泛起一圈圈的漣漪，微微晃動著。 她的神色未變：“幾點鐘的飛機？” “一早，大概天沒亮就啟程了。” 紅油鍋裏，底料跟著辣油上下翻滾，可不知道為什麽，方才還覺得香味撲鼻的火鍋底料如今卻顯得有點索然無味了。 “嗯，一路順風。”沈清幽用慣用的方式調侃他，“順帶提一句，你趕早班機的樣子就跟報菜名一樣疏松平常。” 她的聲音就跟從樹上落下來的葉子一樣，輕飄飄的飛走了。 兩個人沈默地吃完了一頓飯。 吃完飯後，劉無言習以為常地起身，包攬了…
太陽漸漸地下山了。
氣溫冷下來，沈清幽坐在院中，打了個冷戰，於是便起身，從小廚房搬來了前一段時間買的取暖器搬來院子，接上電源打開。
她在院子和小廚房之間忙進忙出，把火鍋底料和菜品都搬到了院子裏。
劉無言從房間裏出來的時候，就看到微暗的天色下，沈清幽坐在柿子樹下面，面前放著翻滾的紅油底料，她夾起大塊肉，正要往鍋裏放，看到劉無言往她這裏走過來，擡頭問：“吃嗎？”
“這麽豐盛？”劉無言湊過去一看，發現只有一對碗筷，“今天是什麽日子？”
“天冷的日子，適合吃火鍋暖暖。”
“那就沾沾你的福氣，吃頓好的了。”
劉無言從小廚房裏取出碗筷，坐在沈清幽面前開吃。
紅油鍋底鮮香麻辣，裹好調料的牛肉下去一會再撈起來，趁熱塞進嘴裏，牛肉鮮嫩，連劉無言一個不怎麽吃辣的南方人都覺得好吃。
“不留人吃飯？”劉無言把牛肉點了點蘸水，放進碗裏，狀似無意地問沈清幽。
沈清幽一楞，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
“他有別的安排。”她回答道，然後說起另外一件事，“李明玉明天打算喊人去他店裏吃飯，旺旺人氣........”
他們幾乎在同一時間說出關於明天的安排。
“我明天回 G 市了。”
一瞬間，落入胃中的辣椒仿佛有了生命一樣，湧到沈清幽的喉嚨裏，灼得她咳嗽了幾聲，趕忙拿起手邊的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才把那股嗆人的辣意壓回去。
劉無言眼睛一彎，似笑非笑地說：“怎麽？沈老板舍不得我？”
沈清幽放下杯子，杯子的水泛起一圈圈的漣漪，微微晃動著。
她的神色未變：“幾點鐘的飛機？”
“一早，大概天沒亮就啟程了。”
紅油鍋裏，底料跟著辣油上下翻滾，可不知道為什麽，方才還覺得香味撲鼻的火鍋底料如今卻顯得有點索然無味了。
“嗯，一路順風。”沈清幽用慣用的方式調侃他，“順帶提一句，你趕早班機的樣子就跟報菜名一樣疏松平常。”
她的聲音就跟從樹上落下來的葉子一樣，輕飄飄的飛走了。
兩個人沈默地吃完了一頓飯。
吃完飯後，劉無言習以為常地起身，包攬了收拾碗筷的工作。
沈清幽沒有動，仍憑他將鍋碗瓢盆收進廚房裏忙活。
夜色降臨，院子裏只餘下幾盞燈光，沈清幽坐在院子裏，擡頭去看大理漫天的繁星，耳邊是從廚房傳來的，鍋碗瓢盆碰撞的清脆響聲。
她的生命裏鮮少有這樣圓滿的時刻，廚房裏的燈光亮著，有個人包攬了家務活在忙活，而她吃飽喝足，可以安安靜靜享受著胃裏的暖意。
哪怕這個尋常的瞬間有可能只是鏡花水月——就像這個突如其來闖入茶館，又突如其來離開的男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茶盞的叮當輕響。
“我看到有一盒白茶。”劉無言把另一套茶具取了出來放在桌面上，開始煮水清洗茶具，“你這套青瓷的花紋比那套陶瓷的好看點。”
沈清幽瞄了一眼劉無言那邊，笑了：“你還挺會挑茶，這盒白茶是我朋友從印尼帶回來的香茶。”
“我的選品一向很好。”劉無言泡茶的功夫很嫻熟，看樣子就是應酬慣了的。“小的時候，每次家裏來客人，我總能精準從我爸櫃子裏選中最貴的那一餅茶來待客，為的就是看他生氣卻又不好意思在客人面前發作的樣子。”
突然想到什麽，他嗤笑一聲，“他那樣徹頭徹尾自私自利的人，也許就只有這些事情能讓他情緒波動一下了。”
沈清幽屈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臺面，等那盞茶湯被劉無言端她面前，才說：“G 市現在，天氣應該還很熱吧？”
“那地方，夏天加起來有兩個冬季那麽長。”劉無言給沈清幽端完茶以後，又給自己倒了一盞卻並不著急喝，他從茶盒裏撚起幾塊茶葉放到手心，用拇指和食指碾碎，放在鼻尖下聞了下，印尼才有的那種特殊香料味道沁入鼻間，“你的朋友都是哪裏來的？明明看起來並不富有，但帶給你的東西都上好的。”
“他是流浪的人，曾經在我這裏打工換宿過幾天，這盒白茶是他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在大理歇夠以後，他就把這盒白茶給了我，繼續出發流浪了。過去好幾年，我沒有再見過他，我們之間也沒有聯系方式，他現在應該在天南海北的某個地方吧。”
“關系這樣陌生，卻送你這樣珍貴的東西。”
沈清幽將唇角淺淺一勾，笑容溫婉，似乎又回到了他們第一次見面那天：“大理這個地方麽，好像從我來的時候就是這樣了。大家雖然是萍水相逢，卻不吝嗇於為對方傾其所有。”
劉無言有片刻的楞神，他無意識地扣緊了杯沿，最終只落得一句輕哼，“是嗎？我看沈老板你是屬於借花獻佛。”
該把最後幾個小時的浪子形象裝得再像些。劉無言心想道。
他分出一部分意識在漫游，避免自己花太多氣力去猜測沈清幽聽到自己這話的時候想些什麽。
沈清幽見他如此，沒說什麽，只是低下頭去喝了幾口茶，爾後問他：“光喝茶有點寡淡，要吃柿餅麽？”
劉無言有些訝異，道：“你做的那幾串？還有嗎？”
“那當然是偷偷給自己藏了一些的。”
說完，沈清幽起身，從小廚房的冰箱裏拿出好幾個包裝好的柿餅，拿了兩個到劉無言面前，“冰鎮的口感更好，你試試看。”
柿餅拿在手裏冰冰涼涼的，劉無言拆開包裝吃，將柿餅放進嘴裏咬了一口。
出出入口的時候，柿餅上的霜帶著微苦，在舌尖化開。然而，還沒等這一點點苦澀蔓延開來，另一股冰涼柔滑的甜味很快地就在口腔中炸開——果肉經過冰鎮後，味道像極了冰淇淩，吃起來反而有點流心的樣子。
他的舌尖仿佛是被某種溫柔的暴力擊中。
劉無言兩三口將柿餅吞掉，那種甜膩的感覺停留在嘴裏，再喝上一口熱茶。一冷一熱的碰撞讓他的牙齒變得有點敏感，但入口的香茶剛好沖淡了柿餅略甜膩的味道。
他常年被烈酒、或者甜膩的糖精飲料所摧殘的味蕾本來已經不甚敏感了，新鮮的和牛也好、米其林的鵝肝也好，落在嘴裏，那種大家都誇讚的“鮮”似乎並沒有給他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而在來到這家茶館後，他的味覺仿佛是被激活了一樣，嘗到了各種各樣的味道，菌子像肉一樣的異香、暖辣的藥材酒香、還有此時此刻，流心似的果肉的甜香。
“好吃。”他吐出簡單的兩個字。
沈清幽沒有說話，只是拿起茶盞，喝了一口又一口的茶。
兩個人誰都沒有再提明天劉無言即將要離開的事，自然而然的，也都沒有提明天以後的事情，只是對坐著，漫無邊際地聊一些散亂的話題，用一口口溫熱的茶，把那些未盡的情愫和著吞到了肚子裏。
今夜沒有酒精，誰都無法沖破理智的枷鎖，做那個甘願低頭，讓自己落於下風的人。
大理的夜色被流逝的時間慢慢地沖淡。
不知不覺間，天色泛起了一絲朦朧的白色。
茶葉經過許多次的沖泡，香味和顏色已經趨近於無——或許在前半夜，茶色已經沒有了，但是無論是劉無言還是沈清幽，他們誰都沒有去提出這個異樣。
手機提示鈴不合時宜響起，驚碎了徹夜的幻夢。
劉無言被這道鈴聲拽回了現實。
“我該準備叫車了。”他拿著手機站起來，身體有些僵硬。
沈清幽跟著站起來，點點頭，道：“那我就不送你了。”
她沒有問他回去 G 市以後的打算，也沒有問他什麽時候再來。
他似乎是她這間茶館裏的一個旅客，尋常不過的，來了又走。
可跟那盒白茶的主人不同的是，他幾乎沒有給她留下什麽珍貴的的東西。
劉無言垂眸，看見眼前淩亂的桌面，下意識想要去彎腰收拾，卻聽到沈清幽輕輕地說：“這裏我來收拾就好。”
這句話仿佛是個信號，提醒著他從今天開始，自己就已經不是此間中人了。
他收起手，淡聲說道：“好，那你先忙，我回房間拿了行李出門。”
劉無言轉身往自己房間走去，提起早就準備好的行李箱。
腳步到門口的時候，他卻突然頓住了。
劉無言擡頭，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東西進廚房的沈清幽，握上門把手的一動，關上了房門。
房間內一片昏暗，他靠在關閉的門上，掏出手機來打了專車，看著司機離目的地還有 3 分鐘的時候，從兜裏掏出一盒江岸給他的手工煙點燃。
他把那盒剩餘的煙放在床頭櫃上，然後輕輕地坐在了床沿，一手夾著煙，任由濃度極高的尼古丁灌進自己肺裏，另一只手壓在略微有些褶皺的床單上。
這段時間的風花雪月，或許只是他躺在民宿離，吹著洱海的風所做的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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