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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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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故人

古城,某家酒吧。 跟爛大街清一色唱民謠唱流行歌曲的酒吧不同,這家酒吧一走進去,就看到駐場是個標準的外國面孔,唱著輕佻愉悅的爵士。 沈清幽倚在柔軟的椅背上,手拿著寬口的冰裂紋酒杯,晃動著裏面的威士忌。青金石的耳墜隨她側頭動作微晃,在頭頂朦朧暧昧的燈光映襯下,耳墜在她鎖骨投下碎星般的光斑。 對面的江岸剛入座,摘下了紳士帽,松了松袖口的紐扣將袖子挽起,手臂處露出的半截蛇形紋身纏繞著他結實的肌肉,仿佛下一刻就會騰躍而出。 “畫展在G市的時代美術館舉辦,策展人是我朋友,跟你歲數相仿,據她所說,她很喜歡你的畫,希望有這個榮幸邀請你出山。其實她還給了我一份手寫的邀請函,托我帶給你。" 江岸推過燙金邀請函時,小指狀似無意劃過沈清幽搭在桌子上的手背。 沈清幽垂眸,手指微微一用力,壓住意圖繼續往前推的邀請函。她拇指與食指夾住邀請函,把它從江岸手中抽出,說,“你預料到我會私下跟你聯系。” “我對你很了解,正如你也對我很了解一樣。”江岸笑了下,“你依然喜歡喝威士忌。” 葉琳垂眸輕笑,用指腹掃著杯壁因冷氣而凝結的水珠,水珠從她的指節蜿蜒而下:"準確來說,我依然還在喝威士忌,不過最近更喜歡喝朋友釀的藥材酒。" 她看了一眼那份邀請函,單手打開,快速掃了一眼裏面的內容:是手寫的邀請文字,筆跡娟秀,語氣誠懇,很難讓人不動容。 江岸看到她露出沈思的表情,問:“你決定接受了?” “拿到名片那一刻就決定了,這次來只是聊聊條件。” “嗯哼,你盡管說,我不可能不滿足你。” 江岸這話說得暧昧,但他表情卻是漫不經心的,他帶著銀色戒指的那只手從兜裏翻出來一個精美的打火機玩著,金屬帽蓋一開一合的磕碰聲跟著爵士的節奏,補充了音符和音符間的間隙。 “從這封邀請函來看,我絲毫不懷疑你朋友在選品上的審美。”沈清幽將邀請函收起來,飲了一口烈酒,“其他選品我可以全權交給她決定,我只有一幅畫想要去展出。” 江岸玩火機的動作一頓,半晌,問…

古城,某家酒吧。

跟爛大街清一色唱民謠唱流行歌曲的酒吧不同,這家酒吧一走進去,就看到駐場是個標準的外國面孔,唱著輕佻愉悅的爵士。

沈清幽倚在柔軟的椅背上,手拿著寬口的冰裂紋酒杯,晃動著裏面的威士忌。青金石的耳墜隨她側頭動作微晃,在頭頂朦朧暧昧的燈光映襯下,耳墜在她鎖骨投下碎星般的光斑。

對面的江岸剛入座,摘下了紳士帽,松了松袖口的紐扣將袖子挽起,手臂處露出的半截蛇形紋身纏繞著他結實的肌肉,仿佛下一刻就會騰躍而出。

“畫展在 G 市的時代美術館舉辦,策展人是我朋友,跟你歲數相仿,據她所說,她很喜歡你的畫,希望有這個榮幸邀請你出山。其實她還給了我一份手寫的邀請函,托我帶給你。"

江岸推過燙金邀請函時,小指狀似無意劃過沈清幽搭在桌子上的手背。

沈清幽垂眸,手指微微一用力,壓住意圖繼續往前推的邀請函。她拇指與食指夾住邀請函,把它從江岸手中抽出,說,“你預料到我會私下跟你聯系。”

“我對你很了解,正如你也對我很了解一樣。”江岸笑了下,“你依然喜歡喝威士忌。”

葉琳垂眸輕笑,用指腹掃著杯壁因冷氣而凝結的水珠,水珠從她的指節蜿蜒而下:"準確來說,我依然還在喝威士忌,不過最近更喜歡喝朋友釀的藥材酒。"

她看了一眼那份邀請函,單手打開,快速掃了一眼裏面的內容:是手寫的邀請文字,筆跡娟秀,語氣誠懇,很難讓人不動容。

江岸看到她露出沈思的表情,問:“你決定接受了?”

“拿到名片那一刻就決定了,這次來只是聊聊條件。”

“嗯哼,你盡管說,我不可能不滿足你。”

江岸這話說得暧昧,但他表情卻是漫不經心的,他帶著銀色戒指的那只手從兜裏翻出來一個精美的打火機玩著,金屬帽蓋一開一合的磕碰聲跟著爵士的節奏,補充了音符和音符間的間隙。

“從這封邀請函來看,我絲毫不懷疑你朋友在選品上的審美。”沈清幽將邀請函收起來,飲了一口烈酒,“其他選品我可以全權交給她決定,我只有一幅畫想要去展出。”

江岸玩火機的動作一頓,半晌,問她:“所以你是準備打算回一趟江北美院了。”

“做好心理準備就回去。”沈清幽聳肩,拿起杯子一飲而盡,當即皺眉,然後松開眉頭,把酒杯往前一推,取走邀請函,“酒喝完了,我該走了。”

江岸笑了:“喝這麽快,有人在家等你?”

“年紀大了,感覺到正常作息的重要性,和喝酒傷身的危害性了。”沈清幽拿起個人物品,“這頓酒錢我請了,感謝你帶來這個消息,如果真的合作成功了,改天再找個時間請你吃個飯。”

“看到最近你身邊有人,那我就不送你了。”

江岸坐在原來的位置上,身體沒有任何挪動的傾向。沈清幽沖他點點頭,去了酒吧前臺結完賬,很快地離開了酒吧。

女人離開的身影幹脆、利落。

“還是老樣子。離開都要先於別人一步。”

江岸從窗邊看到她離去的身影,啪嗒一聲,打開火機,點燃了不知何時塞進嘴裏的手工香煙。

大理的夜止於古城酒吧的打烊,而晨則起於洱海升起的第一縷太陽。

朦朧的晨色裏,一夜未睡的劉無言在窗前看到從外面回來的沈清幽。

她似乎沒有看到他,提著從早市帶回來的肉菜進了廚房好一段時間,然後才出來回到樓上。

劉無言等她徹底離開後,這才從房間裏面出來,緩步朝小廚房走去。

一邁進小廚房,他就聞到了粥的香味,看過去,就能看到電飯煲正在咕咚咕咚地冒著熱氣。

他走到竈臺,打開電飯煲,看到裏面幹貝、瑤柱還有肉糜滾著白花花的米上下翻湧著,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劉無言仿佛脫力一般,靠在竈臺上。

他的肩膀微微躬著,有些失神地看向前方:那裏有個小窗口,小窗口外的景色正好是柿子樹的一角,新結一批果實熟了大半,可能再過一段時間,它會徹底成熟,被沈清幽摘下來炮制柿餅。

手邊的電飯煲仍在翻滾著熱氣,煲體帶著臺面傳來微微的震顫,傳導在劉無言按在臺面的掌心間,帶來麻癢的感覺。

眼前這道晨光更像是畫,美好得不太像真實的。

他該走了。

劉無言心想。

在他們兩個人尚還能在深淵前徘徊,還沒墜進去之前。

他應該走了。

一整個上午,他沒有看到沈清幽出現過。

網購的書下午到貨了,劉無言應付完並不多的客人,就跑到前臺來躲懶,拆開包裹,一頁頁翻著這位周教授的書。

他翻閱的速度很快,終於,他在書籍將近尾聲翻到了沈清幽的作品——封面那一張作品,恰恰是沈清幽所作。

劉無言往後翻,看到沈清幽大學時期的其他畫作。厚重的、對比度極為強烈的丙烯顏料被直接擠在亞麻布縫隙裏,未調和的鈷藍與赭紅像兩股撕咬的獸,在畫框邊緣啃噬出參差的齒痕。

她早年畫作的風格與現在截然相反。

畫冊的制作非常精美,哪怕是書頁的紙,拓印出來的圖像依然能夠清晰地看到那些畫紙上,被顏料堆出來的褶皺。

破碎的、憤怒的、不甘的筆觸就是執筆者內心的最好寫照。

“你好,結賬。”

客人的聲音喚回劉無言的神智。

他合上書本,轉而投入到現實的忙碌去。

一個下午過去,沈清幽仍舊沒有出現,下午的時間接近尾聲的時候,客人也已經走光,劉無言則留在這裏慢吞吞地清洗著今天的茶具杯碗。

茶館難得有這麽安靜的時刻。

劉無言借著涼風,吹散心中最後一點沖昏頭腦的熱血,收拾好器皿,掏出手機,來來回回看著這幾天的航班。

只是頁面刷新了好幾次,怎麽都挑不到他覺得心儀的那一班,而返程的班次已經看到了一周以後——雖然也沒什麽心儀的航班一說。

正當他對這個時間段或那個時間段的航班百般挑剔的時候,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靠近。

“你好。”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

劉無言擡頭一看,便看到他剛剛翻閱那本書的作者就在眼前。

周長文本人跟網絡上的照片一樣,並沒有什麽區別,唯一多了的是眼角的細紋和更多的白發,真實的人這麽往這裏一站,反而有種鶴立雞群的氣質。

劉無言楞了片刻,不自覺地挺直身體站好,用客套的語言問:“您好,有什麽可以幫到你嗎?”

周長文的視線落在劉無言放在桌面的那本書,有點意外,卻還是沒說什麽,而是繼續跟劉無言說:“我找一下沈清幽,請問她在嗎?”

劉無言沈默一下,然後回覆:“在的,您稍等,我去找一下她。”

“我叫周長文,勞駕你幫我轉告一下。”

“好。”

劉無言快速地走到院子裏,繞去樓上。

他站在沈清幽的房門前,房間裏安安靜靜,從外面聽不知道女主人在裏面做些什麽。

兩個人之間一直僅隔了一道門,而這道門在如今看來,卻恍若天塹。

過了一會,劉無言終於敲響了沈清幽的房門。

沈清幽輕柔的腳步由遠及近,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她終於在劉無言面前打開了門。

“樓下有位叫周長文的,找你。”劉無言說道。

沈清幽的神情肉眼可見地慌了,劉無言看著她頰邊的酒渦逐漸消失,她的身體下意識地往裏一縮,聲音裏有壓抑不住的顫抖,不只是激動還是害怕:“他在哪?”

“樓下,前臺。”劉無言猶豫了一下,艱難地問:“需要幫你回絕嗎?”

“不用。”沈清幽回答得很迅速,她抿唇,手指抓緊了門框,並沒有留意劉無言的不對勁:“你幫我讓他稍等一下。”

頭一次看到她如此失態,那一刻,這幾天隱約縈繞在他心頭的疑問終於是有了證實。

如果只是普通的師生......

如果僅僅是普通的師生,她不會這樣在面對跟他有關的事情,她的師弟師妹、他的畫冊、還有關於他的消息的時候如此倉惶。

想必那個人對她意義非凡,又讓她難以面對。

劉無言的喉頭一滾,聲音有點啞:“好。”

他轉身離開。

周長文被劉無言帶著在院子裏找了個地方坐下,他給周長文上了一杯茶後,收拾好前臺自己的東西,於是轉身回到房間關上門,把外面的空間留給兩個人。

他靠在窗邊,點起一根手工煙,拉開了一點窗簾,看見沈清幽終於出現在院子裏。

她換了一套衣服,頭發編得整整齊齊地垂在腦後,甚至還抹了一點口紅。

劉無言放下窗簾,不欲再看。

他掏出手機打開,毫不猶豫地就買了明天一早的飛機票,然後打開房間的行李箱,開始將自己的個人物品逐一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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