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明月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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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明月積雪
在京城遠郊，藏風納氣的一處山谷深處中，隱秘地坐落著一處小巧精致的院落。此處是莫滄瀾找尋的解甲歸田之所，無人所知。 室內藥香彌漫，江承汜背上厚厚的紗布仍隱約透出血色。 他臉色蒼白，嘴唇幹裂，昏迷了整整兩日，才剛勉強脫離最危險的階段。此時眉頭緊蹙，似乎深陷夢魘，口中不時溢出破碎的低語。 “明……漁……” “走……快走……” 守在一旁的明漁立刻傾身，小心擦拭著他的手，她的眼睛紅腫，顯然哭了許久。 蘇棠熬好了藥端進來，看到明漁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無奈。 “阿漁，你去歇會兒吧，我來餵藥。”蘇棠輕聲道。 明漁搖搖頭，接過藥碗：“我來。” 她試了試溫度，極其小心地，一勺一勺地餵進江承汜口中。多數藥汁順著嘴角流下，她就不厭其煩地輕輕擦去，耐心無比。 陸沈和莫滄瀾從外面走進來，看到這一幕，交換了一個覆雜的眼神。 莫滄瀾上前查看了江承汜的脈象，眉頭稍展：“脈象穩了些，但內腑受損太重，失血過多，沒有一個月靜養，根本下不了地。此次能撿回這條命，已是萬幸。”他說著，目光嚴厲地掃過明漁，“而這萬幸，是他用命換來的，明姑娘，老夫不希望還有下次，所以，為了他能保住性命，也為了你能有活路，盡早離開。” 明漁的手一顫，藥碗差點拿不穩，低聲道：“我知道……對不起……但是，”她上前懇求道：“他的傷因我而起，此時我不能也不會看他如此，請讓我照顧他至痊愈，之後……” 陸沈嘆了口氣，打圓場道：“莫統領，承汜的選擇，沒人能左右，而且他要是醒了見不到心心念念之人，恐怕又要生事變。” 他看向明漁，“明姑娘，承汜拼死將你救出，你安然無恙，便是對他最大的安慰。眼下危機未除，蕭其琛絕不會善罷甘休，我們必須早做打算。” 莫滄瀾接口道：“不錯，此地雖隱秘，但並非長久之計。我需得盡快回宮當值，陸沈也要回刑部露面。我們二人若同時消失太久，必引皇上和蕭其琛疑心。” 他喚來青鳶：“我會留下足夠的傷藥和一名信得過的老仆在外圍照應。你們務必隱…
在京城遠郊，藏風納氣的一處山谷深處中，隱秘地坐落著一處小巧精致的院落。此處是莫滄瀾找尋的解甲歸田之所，無人所知。
室內藥香彌漫，江承汜背上厚厚的紗布仍隱約透出血色。
他臉色蒼白，嘴唇幹裂，昏迷了整整兩日，才剛勉強脫離最危險的階段。此時眉頭緊蹙，似乎深陷夢魘，口中不時溢出破碎的低語。
“明……漁……”
“走……快走……”
守在一旁的明漁立刻傾身，小心擦拭著他的手，她的眼睛紅腫，顯然哭了許久。
蘇棠熬好了藥端進來，看到明漁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無奈。
“阿漁，你去歇會兒吧，我來餵藥。”蘇棠輕聲道。
明漁搖搖頭，接過藥碗：“我來。”
她試了試溫度，極其小心地，一勺一勺地餵進江承汜口中。多數藥汁順著嘴角流下，她就不厭其煩地輕輕擦去，耐心無比。
陸沈和莫滄瀾從外面走進來，看到這一幕，交換了一個覆雜的眼神。
莫滄瀾上前查看了江承汜的脈象，眉頭稍展：“脈象穩了些，但內腑受損太重，失血過多，沒有一個月靜養，根本下不了地。此次能撿回這條命，已是萬幸。”他說著，目光嚴厲地掃過明漁，“而這萬幸，是他用命換來的，明姑娘，老夫不希望還有下次，所以，為了他能保住性命，也為了你能有活路，盡早離開。”
明漁的手一顫，藥碗差點拿不穩，低聲道：“我知道……對不起……但是，”她上前懇求道：“他的傷因我而起，此時我不能也不會看他如此，請讓我照顧他至痊愈，之後……”
陸沈嘆了口氣，打圓場道：“莫統領，承汜的選擇，沒人能左右，而且他要是醒了見不到心心念念之人，恐怕又要生事變。”
他看向明漁，“明姑娘，承汜拼死將你救出，你安然無恙，便是對他最大的安慰。眼下危機未除，蕭其琛絕不會善罷甘休，我們必須早做打算。”
莫滄瀾接口道：“不錯，此地雖隱秘，但並非長久之計。我需得盡快回宮當值，陸沈也要回刑部露面。我們二人若同時消失太久，必引皇上和蕭其琛疑心。”
他喚來青鳶：“我會留下足夠的傷藥和一名信得過的老仆在外圍照應。你們務必隱匿行蹤，絕不可踏出此谷半步。一切，等承汜醒來再說，青鳶，好好照顧著他。”
“是，屬下一定盡心盡力，絕不會讓大人再在風口浪尖了。”她這話意在指向明漁。
明漁不言語，只是沈默著聽他們的安排。
陸沈補充道：“外面的事，我和莫統領會盡力周旋，壓制搜尋的風聲。若有急事，老仆知道如何聯絡我們。”他頓了頓，看向榻上的江承汜，語氣沈重，“等他醒了，告訴他，千萬不要再沖動了。”
莫滄瀾和陸沈又細細交代了一番註意事項，這才匆匆離去。
山谷小院重歸寂靜，仿佛與世隔絕，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屋內傷者艱難的呼吸聲。
又過了一日，在明漁不眠不休的照料下，江承汜的高燒終於徹底退了。
山谷裏的日子靜得能聽見落葉擦過窗欞的聲響。
晨霧尚未散盡，明漁端著銅盆從溪邊回來，水面上漂著幾片剛摘的薄荷葉，清涼的氣息稍稍驅散了屋內濃重的藥味。
她擰幹帕子，剛要踏進內室，青鳶的身影便堵在了門口。
“我來。”青鳶快速地伸手來接水盆，語氣冷硬，“大夫說了，大人需要靜養，閑雜人等少進進出出。”
明漁的手頓在半空，盆裏的水微微晃動，映出她眼下的疲憊。
她還沒開口，身後就響起蘇棠炸毛的聲音：“餵！你什麽意思？阿漁怎麽就是閑雜人等了？要不是她沒日沒夜地守著，你家大人能退燒嗎？卸磨殺驢也沒你這麽快的！”
青鳶臉色一沈，瞥了一眼內室方向，壓低聲音：“蘇姑娘慎言！我只是怕大人又沾染上什麽不該有的東西，大人身份特殊，如今重傷在身，更不能有任何閃失。有些來歷不明的人，還是保持距離為好。”
“你！”蘇棠氣得要去搶那水盆，被明漁輕輕拉住手腕。
“小棠，”明漁搖搖頭，情緒異常平靜，“青鳶姑娘說得對，江大人需要靜養。”她將水盆遞過去，“水溫剛好，薄荷葉能寧神，有勞姑娘了。”
青鳶似乎沒料到她這般順從，怔了一下，接過盆轉身進了內室，門簾落下，隔絕了視線。
蘇棠氣得跺腳，拉著明漁就往廚房方向走：“你就讓她這麽欺負你？江承汜拼死把你救出來，是讓她來給你臉色看的？”
廚房裏藥罐正咕嘟冒著熱氣，苦澀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
明漁拿起蒲扇，輕輕扇著火，火光映著她沈靜的側臉。
“她沒說錯，我確實……來歷不明。”明漁看著跳躍的火苗，聲音很低，“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他的麻煩。青鳶護主心切，並無過錯。”
“可江承汜他……”蘇棠湊近，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急切，“阿漁，你別騙自己了！陸沈都跟我說了，春祭那日，江承汜早就暗中改了你那盞九蓮燈的機關！什麽麒麟獻瑞，根本就是他怕你暴露身份，提前動的手腳！他替你扛了欺君的風險！還有這次，他明知闖相府是死路，還是去了，他……”
“小棠。”明漁打斷她，扇火的動作停了一瞬，眼底水光掠過，又被強行壓下，“正因為如此，我才更不能讓他再為難。”
她擡起頭看向蘇棠，嘴角努力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他是大理寺少卿，是皇上手中的刀，他的路本該是青雲直上，光明坦蕩。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為我這個前朝舊人，一次次違逆聖意，與宰相為敵，甚至……差點把命丟在暗牢裏。”
她的聲音輕柔，卻字字沈重：“我看著他渾身是血的樣子，就在想，若他真因我而死，我該如何自處？我寧願他好好活著，哪怕……從此不見。”
蘇棠楞住，看著明漁通紅的眼眶裏那份深藏的痛楚與決絕，所有打抱不平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她明白阿漁的退讓和沈默不是因為怯懦，而是因為太在乎。在乎到寧願自己委屈，寧願被誤解，也要斬斷一切可能再讓他涉險的牽連。
“那你……對他到底是怎麽想的？”蘇棠小聲問，帶著試探，“雖然我對那個江大人沒心生好感，但他對你確實是掏心掏肺的。”
明漁垂下眼眸，沒有應答。
她重新扇動蒲扇，藥汁在罐子裏翻滾，如同她無法平息的心潮。
怎麽會沒有動心？那個高燒中攥著她手腕囈語“別點燈”的人，那個在火海中不顧一切將她護在懷裏的人，那個為她掀翻十三座秦樓楚館、為她殺穿相府、一次又一次為她涉嫌，在昏迷中仍念著她名字的人……早已一寸寸鑿開了她冰封的心防。
可正是這份動心，成了最鋒利的枷鎖。
她的愛，是懸在他頭頂的利劍，是燒向他仕途的野火，是可能將他拖入萬劫深淵的沈重枷鎖。
明漁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酸澀狠狠咽下。
“他是皎皎明月，我是檐上積雪。”她輕聲道，“月光照雪，一時輝映，已是僥幸。雪融之後，各自天涯，才是正理。”
蘇棠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最終只是化作一聲重重的嘆息，接過她手中的蒲扇：“藥快好了，我來看著。你去……去看看他吧，青鳶總不能連門都不讓你進吧。”
明漁搖搖頭，正想說什麽，內室忽然傳來一聲瓷器落地的脆響，緊接著是青鳶一聲短促的低呼！
明漁臉色一變，幾乎想也沒想就沖了過去。
室內，江承汜竟半撐著身子，一手死死攥著青鳶的手腕，打翻的水盆傾瀉在地，濕了一片。
他臉色蒼白得嚇人，胸口劇烈起伏，繃帶處隱隱滲出血色，那雙剛剛睜開的眼睛裏面盛滿了未散的驚悸和急切，死死盯著青鳶。
“她呢？！明漁在哪裏？！”
他的聲音沙啞破碎，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恐慌，仿佛慢一刻確認，就會失去什麽至關重要的東西。
青鳶被他攥得生疼，臉色發白，咬著唇：“大人，您剛醒，不能動氣……”
“我問你她呢！”江承汜幾乎是低吼出來，情緒激動之下，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嘴角溢出一絲血線。
“我在這裏！”明漁快步上前，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江承汜猛地轉頭，目光瞬間鎖住她，那眼神像是瀕死之人抓住浮木，巨大的恐慌和急切在看到她安然無恙的瞬間，瞬間軟化下來。
他松開青鳶，手無力地垂落，氣息不穩，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明漁，仿佛要將她的身影刻入瞳孔深處。
“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被咳嗽打斷。
明漁的心狠狠揪緊，連忙端起旁邊小幾上溫著的藥碗走過去，強壓下喉間的哽咽，輕聲道：“大人剛醒，千萬別動氣，先把藥喝了。”
她坐到榻邊，舀起一勺藥，小心地吹了吹，遞到他唇邊。
江承汜沒有喝，只是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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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城遠郊，藏風納氣的一處山谷深處中，隱秘地坐落著一處小巧精致的院落。此處是莫滄瀾找尋的解甲歸田之所，無人所知。 室內藥香彌漫，江承汜背上厚厚的紗布仍隱約透出血色。 他臉色蒼白，嘴唇幹裂，昏迷了整整兩日，才剛勉強脫離最危險的階段。此時眉頭緊蹙，似乎深陷夢魘，口中不時溢出破碎的低語。 “明……漁……” “走……快走……” 守在一旁的明漁立刻傾身，小心擦拭著他的手，她的眼睛紅腫，顯然哭了許久。 蘇棠熬好了藥端進來，看到明漁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無奈。 “阿漁，你去歇會兒吧，我來餵藥。”蘇棠輕聲道。 明漁搖搖頭，接過藥碗：“我來。” 她試了試溫度，極其小心地，一勺一勺地餵進江承汜口中。多數藥汁順著嘴角流下，她就不厭其煩地輕輕擦去，耐心無比。 陸沈和莫滄瀾從外面走進來，看到這一幕，交換了一個覆雜的眼神。 莫滄瀾上前查看了江承汜的脈象，眉頭稍展：“脈象穩了些，但內腑受損太重，失血過多，沒有一個月靜養，根本下不了地。此次能撿回這條命，已是萬幸。”他說著，目光嚴厲地掃過明漁，“而這萬幸，是他用命換來的，明姑娘，老夫不希望還有下次，所以，為了他能保住性命，也為了你能有活路，盡早離開。” 明漁的手一顫，藥碗差點拿不穩，低聲道：“我知道……對不起……但是，”她上前懇求道：“他的傷因我而起，此時我不能也不會看他如此，請讓我照顧他至痊愈，之後……” 陸沈嘆了口氣，打圓場道：“莫統領，承汜的選擇，沒人能左右，而且他要是醒了見不到心心念念之人，恐怕又要生事變。” 他看向明漁，“明姑娘，承汜拼死將你救出，你安然無恙，便是對他最大的安慰。眼下危機未除，蕭其琛絕不會善罷甘休，我們必須早做打算。” 莫滄瀾接口道：“不錯，此地雖隱秘，但並非長久之計。我需得盡快回宮當值，陸沈也要回刑部露面。我們二人若同時消失太久，必引皇上和蕭其琛疑心。” 他喚來青鳶：“我會留下足夠的傷藥和一名信得過的老仆在外圍照應。你們務必隱…
在京城遠郊，藏風納氣的一處山谷深處中，隱秘地坐落著一處小巧精致的院落。此處是莫滄瀾找尋的解甲歸田之所，無人所知。
室內藥香彌漫，江承汜背上厚厚的紗布仍隱約透出血色。
他臉色蒼白，嘴唇幹裂，昏迷了整整兩日，才剛勉強脫離最危險的階段。此時眉頭緊蹙，似乎深陷夢魘，口中不時溢出破碎的低語。
“明……漁……”
“走……快走……”
守在一旁的明漁立刻傾身，小心擦拭著他的手，她的眼睛紅腫，顯然哭了許久。
蘇棠熬好了藥端進來，看到明漁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無奈。
“阿漁，你去歇會兒吧，我來餵藥。”蘇棠輕聲道。
明漁搖搖頭，接過藥碗：“我來。”
她試了試溫度，極其小心地，一勺一勺地餵進江承汜口中。多數藥汁順著嘴角流下，她就不厭其煩地輕輕擦去，耐心無比。
陸沈和莫滄瀾從外面走進來，看到這一幕，交換了一個覆雜的眼神。
莫滄瀾上前查看了江承汜的脈象，眉頭稍展：“脈象穩了些，但內腑受損太重，失血過多，沒有一個月靜養，根本下不了地。此次能撿回這條命，已是萬幸。”他說著，目光嚴厲地掃過明漁，“而這萬幸，是他用命換來的，明姑娘，老夫不希望還有下次，所以，為了他能保住性命，也為了你能有活路，盡早離開。”
明漁的手一顫，藥碗差點拿不穩，低聲道：“我知道……對不起……但是，”她上前懇求道：“他的傷因我而起，此時我不能也不會看他如此，請讓我照顧他至痊愈，之後……”
陸沈嘆了口氣，打圓場道：“莫統領，承汜的選擇，沒人能左右，而且他要是醒了見不到心心念念之人，恐怕又要生事變。”
他看向明漁，“明姑娘，承汜拼死將你救出，你安然無恙，便是對他最大的安慰。眼下危機未除，蕭其琛絕不會善罷甘休，我們必須早做打算。”
莫滄瀾接口道：“不錯，此地雖隱秘，但並非長久之計。我需得盡快回宮當值，陸沈也要回刑部露面。我們二人若同時消失太久，必引皇上和蕭其琛疑心。”
他喚來青鳶：“我會留下足夠的傷藥和一名信得過的老仆在外圍照應。你們務必隱匿行蹤，絕不可踏出此谷半步。一切，等承汜醒來再說，青鳶，好好照顧著他。”
“是，屬下一定盡心盡力，絕不會讓大人再在風口浪尖了。”她這話意在指向明漁。
明漁不言語，只是沈默著聽他們的安排。
陸沈補充道：“外面的事，我和莫統領會盡力周旋，壓制搜尋的風聲。若有急事，老仆知道如何聯絡我們。”他頓了頓，看向榻上的江承汜，語氣沈重，“等他醒了，告訴他，千萬不要再沖動了。”
莫滄瀾和陸沈又細細交代了一番註意事項，這才匆匆離去。
山谷小院重歸寂靜，仿佛與世隔絕，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屋內傷者艱難的呼吸聲。
又過了一日，在明漁不眠不休的照料下，江承汜的高燒終於徹底退了。
山谷裏的日子靜得能聽見落葉擦過窗欞的聲響。
晨霧尚未散盡，明漁端著銅盆從溪邊回來，水面上漂著幾片剛摘的薄荷葉，清涼的氣息稍稍驅散了屋內濃重的藥味。
她擰幹帕子，剛要踏進內室，青鳶的身影便堵在了門口。
“我來。”青鳶快速地伸手來接水盆，語氣冷硬，“大夫說了，大人需要靜養，閑雜人等少進進出出。”
明漁的手頓在半空，盆裏的水微微晃動，映出她眼下的疲憊。
她還沒開口，身後就響起蘇棠炸毛的聲音：“餵！你什麽意思？阿漁怎麽就是閑雜人等了？要不是她沒日沒夜地守著，你家大人能退燒嗎？卸磨殺驢也沒你這麽快的！”
青鳶臉色一沈，瞥了一眼內室方向，壓低聲音：“蘇姑娘慎言！我只是怕大人又沾染上什麽不該有的東西，大人身份特殊，如今重傷在身，更不能有任何閃失。有些來歷不明的人，還是保持距離為好。”
“你！”蘇棠氣得要去搶那水盆，被明漁輕輕拉住手腕。
“小棠，”明漁搖搖頭，情緒異常平靜，“青鳶姑娘說得對，江大人需要靜養。”她將水盆遞過去，“水溫剛好，薄荷葉能寧神，有勞姑娘了。”
青鳶似乎沒料到她這般順從，怔了一下，接過盆轉身進了內室，門簾落下，隔絕了視線。
蘇棠氣得跺腳，拉著明漁就往廚房方向走：“你就讓她這麽欺負你？江承汜拼死把你救出來，是讓她來給你臉色看的？”
廚房裏藥罐正咕嘟冒著熱氣，苦澀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
明漁拿起蒲扇，輕輕扇著火，火光映著她沈靜的側臉。
“她沒說錯，我確實……來歷不明。”明漁看著跳躍的火苗，聲音很低，“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他的麻煩。青鳶護主心切，並無過錯。”
“可江承汜他……”蘇棠湊近，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急切，“阿漁，你別騙自己了！陸沈都跟我說了，春祭那日，江承汜早就暗中改了你那盞九蓮燈的機關！什麽麒麟獻瑞，根本就是他怕你暴露身份，提前動的手腳！他替你扛了欺君的風險！還有這次，他明知闖相府是死路，還是去了，他……”
“小棠。”明漁打斷她，扇火的動作停了一瞬，眼底水光掠過，又被強行壓下，“正因為如此，我才更不能讓他再為難。”
她擡起頭看向蘇棠，嘴角努力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他是大理寺少卿，是皇上手中的刀，他的路本該是青雲直上，光明坦蕩。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為我這個前朝舊人，一次次違逆聖意，與宰相為敵，甚至……差點把命丟在暗牢裏。”
她的聲音輕柔，卻字字沈重：“我看著他渾身是血的樣子，就在想，若他真因我而死，我該如何自處？我寧願他好好活著，哪怕……從此不見。”
蘇棠楞住，看著明漁通紅的眼眶裏那份深藏的痛楚與決絕，所有打抱不平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她明白阿漁的退讓和沈默不是因為怯懦，而是因為太在乎。在乎到寧願自己委屈，寧願被誤解，也要斬斷一切可能再讓他涉險的牽連。
“那你……對他到底是怎麽想的？”蘇棠小聲問，帶著試探，“雖然我對那個江大人沒心生好感，但他對你確實是掏心掏肺的。”
明漁垂下眼眸，沒有應答。
她重新扇動蒲扇，藥汁在罐子裏翻滾，如同她無法平息的心潮。
怎麽會沒有動心？那個高燒中攥著她手腕囈語“別點燈”的人，那個在火海中不顧一切將她護在懷裏的人，那個為她掀翻十三座秦樓楚館、為她殺穿相府、一次又一次為她涉嫌，在昏迷中仍念著她名字的人……早已一寸寸鑿開了她冰封的心防。
可正是這份動心，成了最鋒利的枷鎖。
她的愛，是懸在他頭頂的利劍，是燒向他仕途的野火，是可能將他拖入萬劫深淵的沈重枷鎖。
明漁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酸澀狠狠咽下。
“他是皎皎明月，我是檐上積雪。”她輕聲道，“月光照雪，一時輝映，已是僥幸。雪融之後，各自天涯，才是正理。”
蘇棠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最終只是化作一聲重重的嘆息，接過她手中的蒲扇：“藥快好了，我來看著。你去……去看看他吧，青鳶總不能連門都不讓你進吧。”
明漁搖搖頭，正想說什麽，內室忽然傳來一聲瓷器落地的脆響，緊接著是青鳶一聲短促的低呼！
明漁臉色一變，幾乎想也沒想就沖了過去。
室內，江承汜竟半撐著身子，一手死死攥著青鳶的手腕，打翻的水盆傾瀉在地，濕了一片。
他臉色蒼白得嚇人，胸口劇烈起伏，繃帶處隱隱滲出血色，那雙剛剛睜開的眼睛裏面盛滿了未散的驚悸和急切，死死盯著青鳶。
“她呢？！明漁在哪裏？！”
他的聲音沙啞破碎，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恐慌，仿佛慢一刻確認，就會失去什麽至關重要的東西。
青鳶被他攥得生疼，臉色發白，咬著唇：“大人，您剛醒，不能動氣……”
“我問你她呢！”江承汜幾乎是低吼出來，情緒激動之下，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嘴角溢出一絲血線。
“我在這裏！”明漁快步上前，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江承汜猛地轉頭，目光瞬間鎖住她，那眼神像是瀕死之人抓住浮木，巨大的恐慌和急切在看到她安然無恙的瞬間，瞬間軟化下來。
他松開青鳶，手無力地垂落，氣息不穩，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明漁，仿佛要將她的身影刻入瞳孔深處。
“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被咳嗽打斷。
明漁的心狠狠揪緊，連忙端起旁邊小幾上溫著的藥碗走過去，強壓下喉間的哽咽，輕聲道：“大人剛醒，千萬別動氣，先把藥喝了。”
她坐到榻邊，舀起一勺藥，小心地吹了吹，遞到他唇邊。
江承汜沒有喝，只是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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