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傷殤

關燈
第17章  傷殤

差役們正在掘開一座雕刻花紋的新墳,棺木上赫然擺著盞素白魚燈。 “承汜!”陸沈從墳塋間奔來,緋色官服沾滿泥漬,“第三處標記找到了。” 新刨開的土坑裏躺著具面目全非的屍體,脖頸纏繞的魚線已勒進皮肉。江承汜蹲下身,從死者緊握的掌心裏摳出塊焦黑的木片——半枚殘缺的九梅紋。 “是王府密庫的印鑒。”陸沈用帕子包著木片細看,“邊緣切口整齊,像是被利器劈開。” 明漁盯著那熟悉的紋樣,忽然發現木片背面刻著極小的密文。 她下意識湊近,卻見江承汜倏地擡眸,目光如鉤般鎖住她:“認得?” “像是……某種記賬符號。”她佯裝思索,“民女在古董鋪見過類似的。” 江承汜冷笑一聲,將木片擲給陸沈:“送去翰林院比對。” 起身時左肩傷口撕裂,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晃,明漁下意識伸手,卻被他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報——”差役氣喘籲籲跑來,“西側枯井發現密室!” 井壁的青苔被刮去大半,露出用血繪成的魚燈圖案。 江承汜率先躍入井中,明漁提著裙擺跟上,潮濕的甬道盡頭竟是個石砌的祭壇。九盞魚燈環繞著中央的青銅鼎,鼎中灰燼尚溫。 “燈油還是熱的。”陸沈撚起灰燼搓了搓,“兇手剛離開不久。” 江承汜的靴底碾過地面散落的紙灰,忽然踢到個硬物。他彎腰拾起半塊燒焦的令牌,鎏金“惠文”二字在火光中刺目驚心。 “王爺……冤……”嘶啞的呻吟從陰影處傳來。 眾人悚然回頭,只見個衣衫襤褸的老者蜷縮在墻角,胸口插著半截斷箭。 此老者正是蕭相府上的吳管家! “誰傷的你?”江承汜半蹲問起。 吳管家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枯枝般的手抓住江承汜的衣襟:“燈……燈影人……”喉間突然湧出大量鮮血,頭一歪再無聲息。 陸沈掰開死者緊握的拳頭,掌心赫然是用血畫的魚燈,燈影投在墻上竟成持刀人形。 明漁後背發涼,這手法與蕭老夫人收到的死亡預告一模一樣。 “裝神弄鬼。”江承汜不以為然,卻在起身時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暗紅血絲。 “承汜!”陸沈急忙扶住他,“毒性未清還敢逞…

差役們正在掘開一座雕刻花紋的新墳,棺木上赫然擺著盞素白魚燈。

“承汜!”陸沈從墳塋間奔來,緋色官服沾滿泥漬,“第三處標記找到了。”

新刨開的土坑裏躺著具面目全非的屍體,脖頸纏繞的魚線已勒進皮肉。江承汜蹲下身,從死者緊握的掌心裏摳出塊焦黑的木片——半枚殘缺的九梅紋。

“是王府密庫的印鑒。”陸沈用帕子包著木片細看,“邊緣切口整齊,像是被利器劈開。”

明漁盯著那熟悉的紋樣,忽然發現木片背面刻著極小的密文。

她下意識湊近,卻見江承汜倏地擡眸,目光如鉤般鎖住她:“認得?”

“像是……某種記賬符號。”她佯裝思索,“民女在古董鋪見過類似的。”

江承汜冷笑一聲,將木片擲給陸沈:“送去翰林院比對。”

起身時左肩傷口撕裂,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晃,明漁下意識伸手,卻被他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報——”差役氣喘籲籲跑來,“西側枯井發現密室!”

井壁的青苔被刮去大半,露出用血繪成的魚燈圖案。

江承汜率先躍入井中,明漁提著裙擺跟上,潮濕的甬道盡頭竟是個石砌的祭壇。九盞魚燈環繞著中央的青銅鼎,鼎中灰燼尚溫。

“燈油還是熱的。”陸沈撚起灰燼搓了搓,“兇手剛離開不久。”

江承汜的靴底碾過地面散落的紙灰,忽然踢到個硬物。他彎腰拾起半塊燒焦的令牌,鎏金“惠文”二字在火光中刺目驚心。

“王爺……冤……”嘶啞的呻吟從陰影處傳來。

眾人悚然回頭,只見個衣衫襤褸的老者蜷縮在墻角,胸口插著半截斷箭。

此老者正是蕭相府上的吳管家!

“誰傷的你?”江承汜半蹲問起。

吳管家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枯枝般的手抓住江承汜的衣襟:“燈……燈影人……”喉間突然湧出大量鮮血,頭一歪再無聲息。

陸沈掰開死者緊握的拳頭,掌心赫然是用血畫的魚燈,燈影投在墻上竟成持刀人形。

明漁後背發涼,這手法與蕭老夫人收到的死亡預告一模一樣。

“裝神弄鬼。”江承汜不以為然,卻在起身時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暗紅血絲。

“承汜!”陸沈急忙扶住他,“毒性未清還敢逞強。”

“無礙,”他暼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吳管家,“擡回去,找仵作驗屍。”

坊間的流言比冬日的寒風刮得更快。“惠文王冤魂索命”的傳聞已席卷京城。

茶樓酒肆裏,說書人繪聲繪色地描述著魚燈顯靈的詭事;深宅大院中,夫人小姐們嚇得連夜撤下所有魚形裝飾。

江承汜連夜奉旨入宮,他跪在乾清宮冰冷的金磚上,左肩箭傷隨著呼吸隱隱作痛。

皇帝將茶盞重重砸在他腳邊,飛濺的瓷片在他面前碎裂程幾片。

“當日你信誓旦旦要讓朕給你三日,如今不僅逾期,你還給朕帶回個裝神弄鬼?”老皇帝枯瘦的手指敲打著龍案,“蕭老夫人暴斃,城中接連官員喪命,現在滿朝文武都在議論紛紛,城中百姓更是惶恐不安,這就是你辦的案子!”

“臣請再寬限五日。”江承汜的額頭抵在磚縫間,“兇手借前朝之名行兇,必與八年前……”

“住口!”皇帝暴喝,渾濁的眼珠泛起血絲,“還敢跟朕提前朝的事,身為朕身邊的暗衛,前朝餘孽居然還四處生事,這是你的失職!”他抓起案頭奏折劈頭砸下,“滾去刑房領二十鞭,若七日內再破不了案,你這大理寺少卿也不必當了!”

“臣領旨。”

陸沈攥著折扇在刑房外來回踱步,第十三次轉身時,終於看見侍衛攙著個血人出來。江承汜的官服後背已成了碎布條,露出的皮肉翻卷如裂帛,卻仍挺直脊背自己行走。

“承汜,”他擔憂上前攙扶,“你怎麽樣?有沒有……”

江承汜有些踉蹌,抓住他的衣袖問道:“仵作怎麽說?”

“吳管家確實是中箭而死,只是那箭柄上刻著惠文王。”

兩人還沒說上幾句,江承汜便暈厥過去。

大理寺今夜比之前要忙碌許多,府醫和侍女進進出出的。 廚房裏熱氣氤氳,明漁被青鳶打發到此處燒水,蹲在竈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臉頰發燙。

自江承汜入宮領罰後,大理寺上下對她戒備更甚,連阿蘿都被隔在外院不得近前。青鳶更是寸步不離地守著江承汜的廂房,仿佛防賊一般防著她。

門外傳來腳步聲,她擡頭,見陸沈信步而來。

“明姑娘,”他臉色沈悶,眉頭緊鎖,說道:“如今你還不肯說你所知道的事嗎?京城此事傳得沸沸揚揚,若是七日還不曾偵破,不僅會連累到承汜,明姑娘也難逃悠悠之口,到時候滿城又成抓瞎之城了。”

明漁往竈膛裏塞了根柴,她如何不得知這事引發的震蕩。

半晌應答:“陸大人,民女只是一介匠人。”

“你……”陸沈欲言又止,拿著折扇敲敲竈臺後便轉身而出。

他臨走前被明漁叫住:“江大人的傷,如何了?”

“宮裏的鞭子淬了藥,這是歷來的慣例,尋常大夫治不了。”

明漁沈默片刻,說道:“小棠醫術極好。”

陸沈眼睛一亮:“我本正有此意!”隨即停頓一下,嘆氣:“可惜那丫頭脾氣倔,我請不動。”

明漁從竈前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燼:“我去寫封信,陸大人親自送去,她會明白的。”

陸沈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折扇“唰”地展開:“成交。”

陸沈好不容易才踏進屋子,信還沒掏出來,蘇棠的藥囊就砸在了他臉上,那繡著草藥的錦囊散開,曬幹的迷疊香撲簌簌落了滿身。

“死了才好!”蘇棠紅著眼眶踹翻藥碾,“阿漁易容出府是不對,可你們憑什麽把她當犯人審?還有,我也是你們的犯人嗎?這幾天出出不去,進進不來,現在好了,蕭府出事又賴她頭上……”

“陸某可是一直將蘇姑娘視作座上賓的,只是實發誘因嘛。”陸沈抓住她揮舞的手腕:“況且,你怎知蕭府出事與明姑娘無關?”

蘇棠一腳踩在他腳上,隨即掙開他的手冷笑:“你們辦案全靠臆測?那我是不是也能猜,那些命案其實是您的手筆?”

“牙尖嘴利。”陸沈輕嘶一聲,不怒反笑,跛著腳湊近她身旁,從袖中掏出一封信,“明姑娘此刻正在大理寺等你去救。”

他滿意地看著少女瞬間繃緊的脖頸,“江承汜若有個好歹,你覺得蕭其琛會放過她?”

藥鋤“當啷”落地,蘇棠抓起藥箱就往外沖。

她沖進大理寺時,臉色比鍋底還黑,身後跟著一臉無奈的陸沈。

“阿漁呢?!”她一把揪住路過差役的衣領,兇神惡煞的模樣嚇得對方結結巴巴指了方向。

廚房門被猛地推開,明漁正埋頭燒火,聞聲擡頭,還未開口,蘇棠已撲過來抓住她手腕:“你沒事吧?蕭府出事那日你易容出去後就沒回來,我差點以為你……”

明漁反握住她的手,輕聲道:“我沒事。”

蘇棠眼圈微紅,瞪了陸沈一眼:“他說你在大理寺,我還以為你被關進大牢了!”

陸沈攤手,一臉無辜:“我何時說過這話?”

明漁打斷他們:“小棠,江大人傷重,需要你醫治。”

蘇棠撇嘴:“他活該!”

明漁捏了捏她的指尖,低聲道:“算我求你。”

蘇棠盯著她看了半晌,嘆氣道:“罷了,看在你面子上。”

三人一同前往江承汜屋中時,青鳶正在床頭替他擦拭著額角的汗。

她見明漁在其列,立刻橫劍阻攔:“你來此處做什麽!大人需要靜養,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陸沈折扇一敲她劍鞘:“青鳶,蘇姑娘醫術了得,承汜的傷拖不得。”

青鳶冷笑:“誰知道她安的什麽心?”

蘇棠頓時火冒三丈:“你什麽意思?我好心來看診,你倒懷疑我?”

青鳶寸步不讓:“大人昏迷不醒,若有人趁機下毒手……”

“青鳶姑娘,”明漁上前一步,聲音平靜,“宮中刑法的伎倆你比我清楚,江大人的傷想必你也見到了,不如一試,或許會有轉機。”

屋內藥味濃重,江承汜趴在榻上,後背的鞭傷猙獰可怖,有些地方已經化膿。

蘇棠只看了一眼就皺眉:“這傷拖了多久?”

青鳶硬邦邦道:“昨日從宮裏回來就這樣。”

蘇棠冷笑:“你們大理寺的人都是木頭?府醫也這等無能嗎?傷口潰爛成這樣也不處理?”她打開藥囊,取出銀針和小刀,“去打盆熱水來,再找些幹凈棉布。”

等明漁端著熱水回來時,蘇棠已經利落地剜去腐肉,江承汜雖在昏迷中,仍疼得肌肉緊繃,冷汗浸透了枕巾。

蘇棠手中的銀針在燭火下泛著寒光,她俯身檢查江承汜肩頭那道陳年箭傷時,突然“咦”了一聲。

“這傷……”她指尖懸在傷口上方半寸,眉頭緊鎖,“怎麽像是被官府烙上去的?”

陸沈原本倚在窗邊把玩折扇,聞言立刻直起身子:“這傷啊,是承汜八年前圍剿前朝餘孽時中的箭傷。”

明漁正端著銅盆的手猛地一顫,熱水濺濕了裙角。

她死死盯著那道傷疤,之前在洞裏看得不真切,此刻完全看出箭簇形狀,那條疤痕邊緣泛著不自然的青紫色,正是當年射殺王府的毒箭才會留下的痕跡。

“阿漁?”蘇棠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異常,轉頭看見她蒼白的臉色,“你怎麽了?”

“沒……沒事。”明漁將銅盆放在矮幾上,水紋晃得厲害,“可能是……染了風寒。”

青鳶突然上前一步,劍鞘“鐺”地抵住銅盆邊緣:“明姑娘抖得這麽厲害,莫不是做了什麽虧心事?”

“你什麽意思?”蘇棠一把拍開劍鞘,藥粉灑了滿桌,“阿漁這兩日跟著你們東奔西跑,染了風寒有什麽奇怪?”

陸沈連忙打圓場:“青鳶也是關心則亂。”他轉向明漁,卻見她眼神飄向江承汜肩頭那道傷,黑色的眸子裏翻湧著覆雜情緒。

“說起來,”陸沈感慨起來,“當時他奉命圍剿逃跑的前朝餘孽,就因為這一箭讓一個小丫頭逃跑了,承汜昏迷了整整七日後還被皇上懲治了,跟今日還真挺像的。”

明漁記得那個雪夜,十二歲的她蜷縮在王府密道出口,追兵的火把將雪地照得亮如白晝。她倉皇逃竄時飛來的一箭,擦著她耳畔釘入身後樹幹作為警告,本以為會命喪於此,結果一回頭便瞧見個玄衣男子替她擋下致命一箭,至此她才得以逃脫。

當年被師父救下後還一直默念若是以後有緣定會還那人這份救命之恩,竟沒想到會是江承汜!

銅盆突然翻倒,熱水潑了一地。

“明姑娘!”青鳶厲喝一聲,劍已出鞘三寸。

明漁踉蹌著後退半步,後背撞上一側的燈柱。在搖晃的燭光陰影裏,她看見江承汜肩頭那道傷疤仿佛活了過來,變成吐著信子的毒蛇。

“我……我去換盆水……”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卻在轉身時被陸沈攔住。

這位素來玩世不恭的刑部侍郎此刻目光如炬:“明姑娘似乎對這段往事很感興趣?”

“陸沈你夠了!”蘇棠抓起藥碾砸過去,“沒看見她手腕上的傷嗎?你們大理寺的鐐銬是鐵打的,她一個弱女子……”

在兩人的爭吵聲中明漁急速逃離,她跌坐在廊下石階,冬夜的寒氣順著青磚往骨頭縫裏鉆,隨即機械地搓著凍僵的手指,卻怎麽也搓不凈記憶裏的血腥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