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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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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偶像中場休息,站到臺後。七八個打歌的愛豆,配備三四個助力,遞水擦汗補妝都忙不過來。

有些粉絲上前要求合影簽名,哪怕是中場休息,愛豆也得面露微笑加班。

她們還沒紅,不能敗壞粉絲緣。

沈旭清視覺上身材高挑,相貌偏嫵媚,不笑時倒有幾分帥氣禦姐的風範。不符合日本的卡哇伊文化,日本人在任何場合誇獎統一說辭“可愛”,日本女孩也會盡力滿足日男的喜好,變得“可愛”。

沒人找沈旭清,甚至連個助理都沒來。

她自己孤零零找了路邊的花壇休息,去邊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瓶礦泉水。不過一會兒就有品牌商站在愛豆的身後,宣傳自家的產品,並讓稍微有人氣的愛豆持著商標拍照。

這是品牌商花錢的商單,混酬勞的,想要靠街頭巡演走紅,難如登天。

沈旭清靜默註視隊友,沒有羨慕,只有無奈。她唱跳了三個小時,連擰瓶蓋的力氣都沒,苦著臉傻笑。

“給我吧。”

中文,音色很耳熟,就像是這四年每個夜晚都會出現在沈旭清的夢裏。

累暈了。

沈旭清自嘲,她改不掉難受的時候就想岑寧熙的毛病。

她撲閃著狐貍眼,想著如何感謝這名素未謀面的大陸同胞,視線迎著澀谷街頭爆閃的LED燈牌,勾勒出一道身影的輪廓。

意識的高墻碎了一個小角,頃刻間轟然坍塌。

沈旭清認定自己出現幻覺了,因為她看到長大後的岑寧熙。

不是高中時期的低馬尾,現在的岑寧熙化了淡妝,塗了口紅,發尾燙了弧度松松垂在肩頭。衣著也不是校服,米色蕩領短袖,收腰款式V形下擺,灰褐色裙褲,配上黑色小高跟短靴。

和以前不一樣,岑寧熙長大了。

她們不是16歲,也不是18歲,她們22歲了。

是一個大部分人都要步入社會開始工作的年齡段。

“楞著幹啥,不是要喝水嗎?”岑寧熙扯起笑容,眉毛是平的,似戲謔,似苦笑。連說話的語調都那麽平和。

她逆著光的身影讓沈旭清感到不真切。

她想見岑寧熙,在夢裏,在現實裏,在每次回國的航班裏,在巡演觀眾的面孔裏。

四年了,在異國他鄉,在如此不切實際的場景裏,見到心心念念的人。

“寧…寧熙?”沈旭清的問話弱不禁風。

岑寧熙沒接她的話,接過水,擰開,又旋回去,遞給沈旭清。她表情冷淡極了,並非是初見時疏離的冷淡,而是吵架後,處在冷戰間的冷淡。

再次見到沈旭清,岑寧熙並沒有感到釋然,反而覺得窩火。尤其是她四年前忽然消失,把自己過得那麽慘,連個瓶蓋都擰不開狼狽地坐在岑寧熙面前時。

岑寧熙不常生氣,可這次她著實太憋屈。

“接下來,還要表演嗎?”岑寧熙直勾勾看著沈旭清。

沈旭清慌亂,視線和岑寧熙相撞,又挪開。

她無措地把弄瓶蓋,誠懇道:“我沒有出道,這次巡演是品牌商邀請我們,他們出資為我們提供場地以及這幾天的住行,這是巡演的最後一天,表演部分已經結束。我沒人氣,甚至不需要去合影。”

“吃飯是集體安排,還是自由的?”溝通效率很高,直接問重點。

“自費。”沈旭清聲音是虛的。

懂了。

岑寧熙微微瞇眼,自由的同時,還沒有餐補。

“和你隊友或者助理說一聲,我帶你去吃飯。”岑寧熙半蹲,俯視沈旭清,很像在看一只流浪貓。

隨後把她擄回家養。

“不用你破費。這邊餐飲,挺貴的,我去便利店解決就好。”沈旭清偏頭,不敢看岑寧熙。

岑寧熙吐出一口氣,“那買了到我住的地方休息吧,單人間,不會有其他人。就在附近的酒店。”

“可是……”

“你不想見我?”岑寧熙的笑容冷峻起來,“我在給你解釋的機會,沈旭清。”

“我不太想罵你,但是你最好不要和我唱反調。”

沈旭清不自禁握緊瓶子,她感到緊張、無地自容。好似被叫到老師班主任挨訓的孩子。

岑寧熙從來不對她生氣,準確說,岑寧熙從來不對任何人生氣。

沈旭清不知道此刻的“警告”對於她來說是什麽。

“好。”她的話像是從牙縫裏溜出來。

沈旭清尷尬又後怕地進到最近的便利店,岑寧熙則在便利店門口等她。

沈旭清沒什麽胃口,隨便挑了個最便宜的飯團,到前臺付款。她走到店門口時,猶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才敢出來。

“你們晚上有強制集合嗎?”岑寧熙問她。

沈旭清回答:“沒,和助理說一聲就行。”

她們來到一處商用停車場,岑寧熙開門,讓沈旭清坐後座。車是租來的,幾個師兄師姐去紅燈區玩,怕喝高了回不來,專門出資租了輛小轎車,就是為了岑寧熙能開車來接她。

至於研0那個男生,路考掛了,正在補考。

沈旭清坐在岑寧熙車後座,用眼睛描摹她。看到岑寧熙啟動車子、出庫、繳費、再緩緩駛入大道時,沈旭清又一次真切地感覺到,她們都長大了。

不是可以在父母的車後座談笑的年紀。

車子駛入一片地下車庫,是個四星酒店。岑寧熙停車,記錄了停車位,不等她催促,沈旭清開門下車,跟在她身後。

地下車庫尚且看不出什麽,坐電梯到樓上,有高規格的健身房,優雅潔白的米其林餐廳,還有專門設立的美容院和按摩店。

沈旭清呆滯地觀望酒店的內部,心底裏湧出一片酸澀。

這裏很貴,貴到沈旭清連看都舍不得看一眼。

她不清楚岑寧熙去了哪一所大學,找了什麽工作,只是在這短短的十幾分鐘裏,她強烈的感知到——

她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進入到岑寧熙的房間,多了點生活氣息。書桌上放置著筆記本電腦以及各種學習資料,筆記本屏幕亮著,內容似乎是某個報告。單人床被子整理過,換洗的衣物部分掛在門口,部分堆在敞開的行李箱裏。

也許是住過一個月的緣故,能嗅到一點點除去酒店沐浴露之外,屬於岑寧熙的味道。

岑寧熙拉過書桌椅,坐下,仰視沈旭清。她看得出沈旭清不自在,從進門到站在自己面前,她都怯生生的,還偷偷看岑寧熙臉色。

她的小狐貍,變了好多。

岑寧熙沈住氣,壓平語氣,問她:“當年你為什麽一聲不吭地消失了?”

沈旭清就站在她面前,可她好像感覺小狐貍離自己好遠。她看到沈旭清孑然一身,沒有任何人的幫助,在黑暗中獨自前行。

“我媽被裁了,因為年齡大,疫情期間公司負擔重,於是她丟了工作。”沈旭清抿唇,“最開始,我媽還有失業金,勉強能過。”

“但是在二月份,我們那一塊沒被封禁,買菜之類的還得出門。我媽陽了,被強制隔離,我甚至連去醫院看她都被攔截。”

“我當時和瘋了一樣,家裏沒錢,所有人都帶著口罩出門,大家都想著自保。我一邊擔心我媽能不能活下來,一邊尋找自己的出路。”

沈旭清咽了咽喉嚨,講話帶上點鼻音。她全程都是低著頭說話,不敢看岑寧熙,看自己的腳尖。

“我聯系了初中看上我的星探,問他要不要我。就是一個普通的娛樂公司,規模不大,疫情期間甚至不少藝人都轉行當網紅。”

“我媽運氣很好,搶救過來,但是剛剛從鬼門關回來那會兒,完全沒有工作能力。沒錢我媽也會死,在醫院調理要錢、買藥要錢、我們的生活起居要錢。我爸他不會理我的,我外婆死了,舅舅不喜歡我媽。”

沈旭清堅定了要救媽媽的念頭,她可以放棄一切,包括自己的未來。

那可是媽媽,媽媽啊。

沈旭清簽約的時候快滿十八歲,公司按十八歲算。她簽了六年,直接辦理休學。

年僅十八歲的沈旭清放棄高考,貢獻出六年的青春,在漫無天日,甚至不可能出道的團體,在人類與病毒抗戰的困苦時期,艱難掙紮。

國內娛樂公司有基礎工資,當練習生也會給你發。母親在醫院,手機停機三個月自動變成空號。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貸款,將房子抵押,隨後結清欠醫院的條款。

她沒有怪沈旭清自己簽約了娛樂公司,帶著剩餘的錢款,在沈旭清公司本部附近租了一間房子。

最初的兩年,沈曼完全找不到工作,只能找到一些零碎的兼職以及沈旭清高達兩千塊的基礎工資。

“你為什麽……”岑寧熙聽完,眼圈紅了。想要去牽沈旭清的手,發現她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岑寧熙她不能苛責沈旭清。

當年的關鍵時期,一個未滿18歲的女孩在經歷過母親病重的威脅,她到底承受著怎樣的壓力毅然選擇簽約。

或許,她做好母親都不在的打算。

沈旭清很要強,她當時年齡尚小,想不到向學校求助、婦聯之類機構。更說不準,那會兒其實每個人都想著要活下去,她的聲音太小了,傳不到別人的耳朵裏。

“我當時想,我要是沒有媽媽,變成沒人要的孤兒。能養活自己才是關鍵,更不敢想和你畢業後表白。我怕拖累你,因為你真的很好很好,你不必拘泥於我一個選擇。我更怕我孤身一人之後,你憐憫我,你爸媽也憐憫我。我知道我那時候有很多種出路,可是我做不到向別人求助。”

“我也覺得,我那時候挺傻的,開個直播當網紅都行,為什麽偏偏去簽這破公司。”

“可是我沒有你聰明,我無法做到每個決定都是正確的。”

沈旭清想抱岑寧熙,想窩在她懷裏哭,想牽著她有點涼但是柔軟的手。

但是她沒有,她擡手擦了擦眼淚,繼續說她的故事。

最開始,國內很多活動被阻斷,甚至連去公共場所都要健康碼,公司急功近利,把沈旭清塞到韓國當練習生。可是韓國物價很高,公司可以出培訓的費用,但是生活費要自己出,沈旭清不能靠沈曼給她打錢,只能自己打工。

韓國練習生很卷,宿舍條件很差,櫃子和床底經常有蟑螂,廁所的瓷磚還有黴菌。她的舍友,有韓國的,也有中國的,都是選擇這條不歸路的年輕女孩。

因為背靠的公司不同,練習生受到的限制也不太一樣。韓國練習生會被限制與家長聯系,甚至有時候要訓練到很晚才能回宿舍。沈旭清在便利店打零工,夜班到淩晨兩點回去,看到剛剛從練習室出來的韓國舍友。

她們互相苦笑,沒有交流。

後來,公司推她去參加一門韓國本土的選秀節目,韓國人不喜歡她這種長相,同期的另一個女孩走紅,成功出道。那時候,公司還問沈旭清要不要整容,微調一下,沈旭清一口回絕。

國際疫情形式嚴峻,經紀人告訴沈旭清,等疫情過後,他們會把沈旭清推上國內的選秀。在韓國這幾年,公司實在沒資源,讓她做好無法出道的心理準備。

現在,疫情解放後已經過去一年,她的選秀節目還是沒來。

沈旭清不年輕了,她18歲時,隊友才14歲,她22歲時,隊友也是14歲。娛樂圈就是一個常換常新的圈子,也是一個滿地寫著吃人的圈子。

她無法出人頭地,卻因一紙契約無法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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