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關燈
第71章

容蝶沒辦法, 最後還是一五一十地說了。

得知了容蝶姥姥的情況後,眼下最好的辦法就是將她接來相京,叫全國最頂尖的醫生團隊來診斷。

司懷衍是個執行力滿分的人, 幾乎是在電話掛斷的瞬間,就安排下屬將老太太從舟市給接了來。

舟車勞頓, 老太太過來的時候, 渾身都被插滿了管子。

經過精英專家們各方面的診斷, 長達半個多月的會議,得出結論怕是時日無多。

容蝶得知這個消息,從病房裏出來, 頭靠著醫院冰冷光滑的瓷磚墻體, 她覺得累, 於是就將整個身體都倚靠著墻壁,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她突然就很想吃糖,但是已經很久沒碰了, 兜裏壓根不會有。

她低著頭, 徒勞地在衣兜裏摸了半天。

可沒想到,就在這時, 她的眼前忽然出現了心心念念的糖果, 還她最愛的那個牌子。

她的眸子不由得微微放大,視線順著糖棍往上, 是兩疊蒼白細膩的指節, 再來...

是司懷衍。

-

見容蝶遲遲不接,“難道, 不是這家嗎?”

司懷衍看著手中的糖果, 旋轉著直到看清logo,還以為自己買錯了, 有些無奈地笑了,“我還以為,你最喜歡這家。”

下一秒,容蝶用點頭的動作表示確實是這家,可她並沒有接,而僅僅是擡起眼簾,將雙手抄進口袋裏,說:“司先生,你可真不解風情。”

“我姥的醫藥費先欠著,還有我媽那筆,等來年我一並——”

“小滿。”司懷衍打斷她,“你也一樣。”

“一樣的不解風情。”

“你明知道....”

“司先生。”容蝶同樣截住他的話,“我知道那件事,不能怪你,可是,我沒法面對你。”

一句話的事兒,就叫司懷衍再也沒法駁斥分毫。

-

機緣巧合,在最後的光陰裏,醫院將容姥姥安排在關老爺子所在的病房裏。

關鴻清躺在病床上,同樣靜悄悄等待無常的降臨,這天,忽然看見自己年少經年愛慕的姑娘,不禁看呆了。

“你是,小嫻嗎?”

“老頭子我,我這是在做夢嗎是?”

容姥姥聽見這道蒼老的聲音,整個人都懵了,二人相顧過後,淚水直直往外冒。

彌留之際,關老居然和年少時心愛的姑娘重逢,雙雙在病房裏。

-

故人重逢,似有說不完的話,又似乎什麽都沒法兒多說,能說什麽呢?

“這個孩子,當年跟著我顛沛流離,最終還是生了下來。”這天,容姥許是覺得自己快到時候了,她將這個秘密吐露了出來。

原來,王榕心是他的女兒。

關老爺子哭笑間,涕泗橫流。

本來容姥不願意說的,可是事到如今,行將就木之人,也沒什麽好避諱的了。

-

容姥去了後,關老爺子也知道自己差不多了,有一天,他把司懷衍叫到身邊,眉目間慈霭含笑:“小司,你其實一直都知道罷,是不是?”

“你怎麽不早說?”

司懷衍也曾猶豫過,但是因為他們兩位老人之間的虧欠紛亂糾葛,都不願意在活著的時候相見。或許分開才是他們最好的歸宿和結局。

所幸,在生命所剩無多之際,二人還能再相見,又並非是孽,而是喜。

“罷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關老爺子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拍了拍他的肩。

“小司,你是個好孩子,餘生,我老頭子,祝福你。”

“我這還有一些薄產,就給容丫頭吧。”

“我跟她實在有緣。”

容蝶就站在門外,沒忍住走了進來,豆大的淚水往外掉:“您別說了。”

“還不叫一聲,姥爺聽聽?”

“姥,姥爺....”

容蝶哭著叫完,這邊的心電圖開始平移。

司懷衍立馬叫來醫生。

老爺子走的很安詳。

是笑著走的。

-

沒想到,老爺子口中所謂的薄產,是價值幾個億的四合院,一屋子的私藏古董,以及存折裏的好幾千萬元的存款...

這些他都留給了容蝶。

容蝶從前在讀中學時,摘錄過一段話,放在如今,正好很應景,是這麽說的。

人這一生,無非兩種走向,要麽,一帆風順,順風順水,不經受任何挫折永遠保持天真

要麽,歷經千帆,歸來仍是少年

——如果苦難無法避開,希望你能在自己的世界盛開出花朵。

祝你,歸來仍是少年。

///

坤月結束就到了臘月,花開花謝,一環接著一環,時間過得好快。

不會出現流行唱片裏的歌詞,更不會存在什麽逆轉時間的公式,世界萬物所有都會按部就班發展下去,迎接各自面臨的結局。

眨眼間十月都快過完了,容蝶也報名了香港的STA,和顧年璽一起考完了,成績最遲三周就出。

這天,天黑了見容蝶還窩在自習室裏,宋青遇走之前不禁問:“容小蝶,這都幾點了,你怎麽還不去餵小流浪貓?”

容蝶正在等來自遙遠國度的email,隨口道:“別把自由的小貓叫流浪貓。”

“嘿——”宋青遇是真對她沒什麽招,“小哲學話是張嘴就來是吧?”

“行,那你一會兒自個兒去吃飯,禹少來了,我得陪我家禹少呢。”宋青遇對著手機前置整理了一下發型,自戀不已說。

“嗯。”容蝶應道。

-

A大最近有國外的交換生名額,經過努力,容蝶順利申請到了耶魯的OFFER,因為她大一那年不俗的專業績點和賽事成果。

另外她之前在香港考SAT的成績出來了,1550分,托福考了116,除了口語扣了些分外,其他三項均是滿分,已經完全合格。

收到OFFER的時候,她人在圖書館裏,電子offer出現的一瞬間,她的心像是都要跟著一起飛走了。

-

得知容蝶要出國,還是去美國,打算去英國的顧年璽還有些落寞。

“可惜了。”顧年璽嘆了口氣。

“有什麽可惜的,你倆坐飛機也就幾小時就碰頭了。”宋青遇一邊刷牙,嘴裏全是沫子,一邊含糊不清道。

聽聞這話,顧姐失笑:“確實。”

-

這天,窩在印河的容蝶突然心血來潮想下棋。

“下棋嗎?”容蝶問,問完像是覆讀機似的又問了遍“下棋嗎,司sir?”

司懷衍同意了。

“司sir,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下棋嗎?”容蝶單手撐在棋盤上,狡猾如斯地說。

司懷衍坐姿筆挺端正:“是因為容叔嗎?”

“或許有一部分是因為我爸吧,但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容蝶頓了頓,看了眼身前劃分清白的楚河漢界,她笑著說:“因為棋盤教會我,雙方最初的實力都一樣。”

“可是後來我才意識到,這句話是騙人的。”

“因為我遇到了如你一般,強大到我就連仰視都仰視不了的對手,我們之間壓根就不對等,隔著銀河,又遑論實力。”

這句話為什麽聽著這麽像告別?

司懷衍笑著說:“我喜歡你,容小蝶。”

“我會一直一直喜歡你,時間會證明。”

面對他的真心與告白,容蝶並沒有正面回應,只是問了他另外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司sir,你知道,那束銀河玫瑰被我放到哪兒了嗎?”

司懷衍說:“我不知道。”

“其實,在買回來的第二天,我就註意到它的不倫不類,明明就是很普通的玫瑰花,可在包裝一通之後呢,就能和‘銀河’叫板了,甚至還被冠以‘銀河’的稱號。”

容蝶笑了笑:“我可瞧不起這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玩意兒了。”

“於是,我直接給扔垃圾桶了。”

司懷衍的表情並沒有多大的變化,依舊是很溫潤的。

“司sir,人這一生呢,留不住的東西可太多了。”

“就好比那束花,盛開的時候有多絢爛,枯萎的時候就有多難堪。”

“人盡皆知的道理。不是嗎?”

是啊,人盡皆知的道理。

為什麽你司懷衍就是不懂呢。

-

司懷衍這天坐在銀座一樓的咖啡廳裏,極為難得的露了面,因為容蝶約了他。

“先生,您的咖啡。”不多時,服務生將他點的藍山送到。

司懷衍一直看向門口,見她遲遲未到,他剛準備輕抿一口咖啡,這時,忽然聽見不遠處的一桌坐著一對年輕的小情侶,他們似乎在爭論著什麽。

女孩說:“不可以隨便去寺廟的!”語氣很急迫。

“啊,為什麽啊?”身旁的帥瘦男孩聽了,很是不解。

“我聽說啊,好多有情人一起去了寺廟之後,最後都莫名其妙地分開了!”

“啊,為什麽啊???”

“因為啊...”那女孩一臉高深,“因為佛度正緣,不度孽緣的。”

聽聞這句話,司懷衍那杯舉到半空中的咖啡杯,忽然就頓在原地了,始終距離唇沿半分,再也不能貼近半點兒了。

足足過了好一陣子,司懷衍才回過神來,他緩緩將杯子放下,看了眼手表,距離容蝶她約定的時間已經超過了三分鐘了。

恍惚間,他竟有種‘失算’的滋味。

倘若真如那個女孩子所說的那樣,佛度正緣,不度孽緣,那他這輩子的正緣,除了容蝶還有誰呢?他幾乎想象不到。

“又或許,短暫的分開,是佛祖對他們的考驗呢?”男孩及時跟話道。

“誒,這個...誰知道呢?”女孩一時間也有些亂了心神了,嘀嘀咕咕的有些不自在了,“我,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嗐,甭失落,有情人終會成眷屬的。”男孩子見她有些失落,立馬安慰,妥妥的小男子漢語氣,“老天爺不會那麽絕情,叫有情人別分的。”

“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女孩聽聞,瞬間一改剛才的頹然:“嗯嗯!”

-

夜晚。

華詔頂樓,CEO辦公室。

許久沒來這裏了,容蝶還有些想念這裏的黑床,但是來了才發現,黑床已經被換成了米色的床,遂有些覺得失算了。

司懷衍剛進來,就看見一副美人憑欄倚窗的絕妙場景。

他喉結上下滾落,稍作停留,接著走上前去,輕輕環住她的A4細腰,問:“在想什麽?”

容蝶扭頭笑了笑,很動人:“沒什麽。”

...

站在浮霄巨樓的最頂層,落地窗下,容蝶只穿著一件絲綢的吊帶。

不知道什麽時候,司懷衍領口最上方的紐扣已經被她給解開了。

他聳兀的喉頭上下滾落,問容蝶:“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不知道。”容蝶從來沒有這樣主動過,忽然間,她跨坐上來,似是在求人般,對司懷衍說,“我想去紐約。”

“不行...”司懷衍的行字還沒說得出來。

容蝶已經重重吻上了他的唇。

這是三年來,她第一次主動。

生澀卻不青澀,手把手調教出來的,自然各方面都是無比契合,一顰一笑,就連毛發都按照他的喜願來。

天生的尤物,勾人心魄的妖精,他此生的唯一摯愛。

-

那一夜,很混亂。

他很兇猛,像是要將她給碾碎,撞得分崩離析,叫她徹底記住這份愛意的大小。

訂機票的那天晚上,司懷衍沒回家。

容蝶窩在他倆的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核對航班時間還有姓名,護照她檢查了一百多遍,確保在包裏,晚上睡覺都要抱著包,生怕被搶走。

-

隔天傍晚,司懷衍下了趟廚,不出意外的搞砸了,最後端出來一碗看起來賣相很糟糕的糖醋排骨。

見容蝶吃的艱辛,司懷衍有些苦惱和心疼,他說:“對不起,讓你愛我,真的難為你了。 ”

容蝶聽聞,一邊嗦被炸得黑不溜秋的骨頭,一邊睨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吃完之後,容蝶主動說要去洗碗。

司懷衍就靠在廚房門的玄關處,靜靜地凝望著她的背影。

久久,“小滿。”他叫。

“嗯?”容蝶沒有轉身看他,只是嗯了一聲。

“我希望你想得到的,是你真心需要的,是值得推開我的。”

容蝶洗碗的動作一頓。

“這次都聽你的,如何就如何。”他笑著說。

容蝶甚至覺得,這一刻的司懷衍,溫柔得,令她覺得吃驚。

仿佛他又是那個初遇時,彬彬有禮的司懷衍,司先生了。

他體貼,善解人意,溫文爾雅,善良,高知,形容俊美。

幾乎涵蓋了世間所有美好的詞匯。

“司懷衍。”

“如果我爸能醒過來,我就...”

“嗯。”司懷衍緩緩地走近了她一些,他看起來游刃有餘,似乎真的已經看開了,但他手心分泌的汗液還是騙不了人,他分明就很緊張,“你就怎麽?”

容蝶從泡滿碗筷的水池前轉過身,小翹臀輕輕倚靠著水池邊,雙手撐在身側,僅僅是沖他微笑:“到時候,你自然就會知道的。”

-

出發去美利堅前夕,容蝶躺在床上,怎麽也睡不著,幹脆起來。

在印河樓下跑了兩公裏,又突然心血來潮想去趟承和街——

依舊是十一點多的相京夜色。

深夜闃寂,街上繁華熙攘的勢頭漸漸消退,行人越來越少,只有霓虹燈依舊璀璨莫測,在披紅掛綠的大廈間皴擦光影。

[舒客心]便利店位於承和街道的西南角,外部裝潢比不得周圍新修的那些店門面大氣華麗,相反有種浸泡著歲月踽踽獨行而至的年代感。畢竟最新一次翻新還是在八年前。

時代日新月異,獨獨這家店還保持這中古的樣貌。

就像是——年邁的老父親。

和外面霓虹咆哮,略顯淩亂的夜色截然不同,店內所有的物品都靜悄悄的擺放,管理者應該是細節控,就連包裝紙上的彩帶都被捋順得仿佛剛出廠般,有種鬧市中一隅凈土的滋味兒。

當容蝶推開門進去時,還恍惚以為見到了前年,當時身無分文賣力工作的自己。

“歡迎光臨小姐。”年輕的女店員在說完歡迎光臨後,忽然間認出了容蝶。

“哎呀,學姐!”她驚喜道。

見容蝶一臉莫名,“啊,你不記得我了嗎,哭哭。”

“我還是因為你才知道這家便利店招工的。”

她這麽一說,容蝶有印象了:“你是陶土社團...”

“是噠!”

見容蝶這麽晚了還過來,可瞧著也不像是來買東西的:“學姐你這是...舊地重游嗎?”

容蝶笑了下:“算是吧。”

“對了,老板和老板娘跟我說啊,這家店過陣子就要長久歇業了。”女孩說,說罷還嘆息了聲,覺得惋惜。

容蝶問:“為什麽?”

“不知道,想必是沒那個精力吧,他們打算去埃及旅游。”

原來如此,容蝶了然。

“估計得去好久吧?怕耽誤這裏,於是就打算歇業了。”

說著說著,那女孩又問:“對了,學姐你這是,要出遠門嗎?”

容蝶乍然聽見她的話語,還有些覺得詫異:“怎麽看出來的?”

“因為你的眼睛。”小學妹說,“你似乎心事重重的,還是一種要去遠方的憂慮。”

容蝶:“......”

沒想到,居然這麽明顯嗎...?她不禁感慨現在的小學妹一個比一個人精。

突然,放在收銀臺上的手機,鈴聲響起,女孩撲過去,盯著來電顯示,忽然間想起來什麽,猛地一拍額頭:“啊,糟糕!忘了我男朋友,他突然來找我了!”

她可是瞞著男友在這裏打工的,正在手忙腳亂之時,扭頭看見了一旁的容蝶,靈機一動,瞬間化身小哭包模式,“學姐學姐,你能不能臨時幫我站會兒崗?學姐,就一小會兒,我一會請你吃宵夜!”

容蝶骨子裏本就是個熱心助人的,沒猶豫,直接就說:“好。”

“謝謝學姐!你真好!嗚嗚...我很快就回來!”

說罷,她便徑直地沖進夜色裏了。

容蝶既然答應她看店,自然是站到了當初她站的地方,收銀機櫃前。

站好之後,看著眼前熟悉的擺設,仿佛這一切,都還像是發生在昨天。

她剛站定沒多久,這時,門鈴忽然響起。

有人踏著無邊的夜色走進來,頎長的身量,一襲熟悉的黑色風衣。

藏青色的領帶上別著銀色的領帶夾。

容蝶就這麽看著他,看著他一路走進來,從門口架子上拿了一把藏青色的傘。

接著,緩緩走到收銀臺前,“你好,一把雨傘。”他嗓音沈醇,很是動聽。

是司懷衍。

見狀,容蝶微笑著接過,用掃描槍掃描了價格,說:“您好,一共35元,請問您怎麽支付?”

“現金結。”

話音落,容蝶忽然就笑了。

司懷衍也一樣。

“小滿,祝你能如願。”他目光溫柔且堅定,“也祝我們,都能如願。”

容蝶不禁問到:“司sir,我們真的會有那一天嗎?”

會的吧?

可誰知道呢。

——老天爺,就看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