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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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入高二的夏天,教室熱得像曬化的糖漿,裹著人身上,黏稠的很。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學生們趴在桌上,筆在書本上拉出歪歪扭扭的線條。

趙淮左推門進來時,白遇安正盯著窗外的蟬,看它把吸管紮進樹皮裏,像在吮什麽隱秘的苦。

“下周三研學旅行。”他把記事本往講臺上一扔,淺藍色的短袖被洇出深色的印子,順著肩膀往下淌汗。

底下炸開的歡呼聲,吵得白遇安的指甲掐進掌心,通知上帶隊老師寫著“趙淮左”三個字,像塊鐵皮,被陽光曬過,燙得她手指發麻。

古鎮的客棧爬滿青藤,大巴剛停穩,就見趙淮左站在車下,接過女生手裏的行李箱。

白遇安抱著書包下車,正撞見他擡手擦汗,陽光穿過他汗濕的額頭,顯得那裏飽滿。

她呼吸頓住,像被什麽攥住了肺,慌忙轉頭去看墻角,耳後卻燒得厲害。

“跟我一間?”林兮驚戳她胳膊。

白遇安點頭:“好。”

傍晚在庭院裏,趙淮左站在石階上,商議要事,手裏的地圖被風掀得嘩嘩響:“晚上八點集合,講明天的路線。”

白遇安坐在石凳上,沒聽,看螞蟻在青苔縫裏鉆。

趙淮左加大音量,要把她驚醒,他手點在一處:“這裏曾是書院遺址,等會兒實地測建築角度——順便,替你們數學老師覆習三角函數。”

“啊?”哀嚎聲起伏。

他笑起來,眼角有細紋:“別叫,算對回廊弧度的小組,我請冰鎮酸梅湯。”

歡呼裏,白遇安攥緊校服下擺,偷偷擡眼,正撞進趙淮左望過來的目光裏。那目光像濃郁的墨,溫溫的,說不清、卻了然。

他很快移開視線:“白遇安,跟張宇、周明一組,負責東側回廊。”

“我們組少個人……”前排有人喊。

趙淮左合上地圖:“我加入。”

他走後,白遇安的心跳還在瘋跑,耳朵像塞了團棉花。林兮驚湊過來:“老趙是不是看你走神了?”

她沒說話。

周明把測量儀往石板上一摔,刺耳的響聲驚得她一哆嗦,“杵著幹嘛?拉卷尺都不會?”

白遇安慌忙道歉,剛要去拿卷尺,就被他搶了過去。

“周明,別這樣……”張宇想打圓場。

“不然呢?”周明瞪她,“上次月考數學才42分,算弧度?等她算出來,天都亮了!”

“我能算快的。”她喉嚨發緊,聲音小得快聽不見。

周明把記錄本甩她懷裏:“記數總不會錯吧?數錯一個小數點,大家都別喝了。”

“角度68.5度!”周明吼道。

白遇安慌忙提筆,鋼筆尖卻洇開一團墨,粘在紙上,像朵難看的黑雲。

“廢物!”周明一把奪過本子,推了她一把,“連字都寫不好,你活著幹嘛?”

趙淮左正在另一組指導,激光筆突然頓住——“廢物”兩個字像冰石頭,砸進他耳朵裏。

擡頭時,先看見的是白遇安的臉,蒼白,眼睛通紅,像被揉過的桃子,手足無措地站著。

他合上手冊,腳步不自覺地快起來,“你們先停一下。”丟下這句話,大步走過去。

“周明。”他的聲音像井水,濕透透的,周明的手還僵在半空,瞬間定住了。

趙淮左站在石階上,影子把他們三個全罩住,“組長就是這麽帶人的?”

“她、她記不好數據……”周明結巴。

“記不好可以教。”趙淮左上前一步,目光掃過白遇安泛紅的眼角,“但羞辱同學,是人品問題。”

他拿過她的記錄本,翻開,“這個角度涉及三角函數轉換,是有點難。”他掏出筆,在空白處寫公式,“覆雜弧度可以分解成……”

寫完最後一步,他把本子推回去:“試試驗算?”

白遇安接過,手抖得厲害,卻還是埋下頭,一筆一劃地寫。

“老師!我們算出來了!”隔壁組的歡呼打破了安靜。

趙淮左直起身,看周明漲紅的臉:“今晚的酸梅湯,你送。”頓了頓,“現在道歉。”

周明踢著石子,磨磨蹭蹭地說:“對、對不起。”

白遇安慌忙擺手,卻聽見趙淮左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很輕:“白遇安,擡頭。”

她擡起頭,撞在他不茍言笑的目光裏,“人的價值,從來不是一次測量能定的。嗯?”

她胡亂點頭。趙淮左轉身前,手輕輕落在她肩上,那點重量很輕,卻讓她眼眶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夜裏下起了雨,嗒嗒地打在房頂上。白遇安翻來覆去睡不著,起身去廁所,回來時看見院子裏坐著個人。

院子裏的燈昏黃,只能看清個模糊的輪廓,是趙淮左。他坐在石凳上,手裏捏著空煙盒,手指一下下摩挲著。

她心裏咯噔一下,他深更半夜坐在這裏幹嘛?白色拖鞋往前挪了半步,又退回來,終究還是轉身回了房。

趙淮左望著漆黑的天,剛才路枙的電話還在耳邊響。她說離婚了,孩子歸她。他心裏像被什麽攪著,酸的、澀的都有。

他對在乎的人總是這樣,見不得她們受委屈,回頭想起來,心就跟著揪著疼,像針紮,被人攥碎了,稀巴爛。

忽然想起白遇安。她剛才在走廊的動靜,他聽見了,但他假裝不知道。她總是這樣,不經意地跟上他,他想起剛才她紅著眼睛看他,那眼神裏的東西,太燙了,燙得他不敢細想。

他早該發現的。這孩子藏不住事,眼睛裏的光騙不了人。是他太大意了,或者說,是他不敢承認——一個十六歲的姑娘,把心思系在他身上,像把刀懸在他頭頂,讓他心驚,又有點說不出的慌亂。

天蒙蒙亮時,雨還沒停。白遇安被林兮驚推醒:“老板娘說吃柴火飯,在後院燒竈臺呢。”

後院的竈臺冒著煙,紅磚壘的竈臺上,老板娘正翻著鍋裏的土豆,柴火劈啪響,火星子濺在地上。

趙淮左站在旁邊遞調料,眼底有淡淡的青,手腕上沾著鍋底的黑灰,像抹了塊墨。

“這邊。”林兮驚占了張竹編桌,朝她揮手。

白遇安走過去,趙淮左正好轉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秒,舉起手裏的醋瓶:“吃酸嗎?老板娘自己釀的。”

她楞了楞。林兮驚見狀,大大方方說:“她愛吃的,麻煩老師遞一下。”

他把醋瓶放下:“上午去看老戲臺,帶速寫本,美術老師特意說的。”

“嗯。”她低頭喝粥。

上午畫戲臺鬥拱時,周明離她遠遠的。趙淮左拿著卷尺量柱高,路過她身邊,掃了眼她的草稿:“榫卯結構畫反了。”他伸手,指尖點在紙上,“橫木是插在豎柱裏的,像這樣。”

他的手離她的筆很近,她聞到他身上的香皂味,混著竈臺的煙火氣,臉頰又像火燒了。

林兮驚忽然問:“趙老師,戲臺的角為什麽翹起來?”

“讓雨水順著弧度流下去。”他收回手,“古人的智慧,都藏在這些細節裏。”

中午燉排骨玉米,老板娘掀鍋蓋時,香氣漫了一院子。同學們圍著竈臺排隊,趙淮左站在旁邊分菜,給每個人碗裏都多舀塊排骨。

輪到白遇安時,他挑了塊帶脆骨的:“多吃點,下午爬後山看烽火臺。”

她接過碗,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心跳得像是要炸開。

夜裏,同學們都睡熟了,院子裏靜得能聽見蟲鳴。白遇安起夜,走回走廊時,看見趙淮左站在月光裏,他就靠在門框上,影子被拉得很長。

“睡不著?”他開口,聲音慵懶。

她嚇了一跳,手攥著衣角,說不出話。

他朝石凳努努嘴:“坐會兒?”

她猶豫了一下,慢慢坐下。月光落在他臉上,能看見他下巴上的胡茬,青森森的。

“周明的事,別往心裏去。”他先開口,聲音很輕。

“嗯。”

沈默像水,慢慢漫上來。白遇安數著地磚,數到第三塊時,聽見他說:“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跟我說?”

她擡頭,撞進他眼睛裏。那裏面有她熟悉的溫和,還有點別的什麽,像霧一樣,讓她看不透。

“我……”她張了張嘴,沒聲音。

趙淮左嘆了口氣,聲音沈下來:“白遇安,你還小。”

她的臉白了,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完了,他知道了。原來他知道。原來他什麽都知道。

“老師……”她想解釋,眼淚卻先掉下來,砸在腿上,潤濕了一小塊。

“別哭。”他遞過紙巾,聲音軟了點,“我不是要兇你。”

她接過紙巾,胡亂擦著臉,眼淚卻越掉越多。像憋了很久的雨,終於忍不住往下砸。

“是我不好,”他忽然說,聲音裏帶著疲憊,“我早該看出來的,早該跟你說清楚。”他看著她,目光裏有愧疚,還有點她不懂的掙紮,“是我沒教好你,模糊了師生的界限……都是我的錯。”

“不是的……”她哽咽著,“是我自己……”

“你才十六歲。”他打斷她,語氣很輕,卻不容置疑,“你現在覺得天大的事,再過幾年看,其實沒什麽。你以後會遇到很多人,會有更廣闊的天地,不該把心思系在我身上。”

月光落在他眼裏,像結了層霜。他看著她哭,心裏像被針紮著,卻不能軟。有些話必須說清楚,長痛不如短痛。

“我是你的老師,只能是你的老師。”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敲在她心上,“你明白嗎?”

白遇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像個被搶了糖的小孩。她什麽都懂,可懂和接受是兩回事,心裏的那點念想,被他這麽輕輕一說,就碎成了渣,連帶著心都空了。

“莫哭了。”他站起身,“回去睡覺吧,明天還要爬山。”他轉身時,腳步頓了頓,“好好讀書,別讓自己後悔。”

腳步聲漸漸遠了。

白遇安坐在石凳上,眼淚還在掉。月光照在她身上,很冷,院子裏的蟲鳴還在響,可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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