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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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遇安獨自坐在石凳上,月光清冷,她縮成一團,影子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蟲鳴不知疲倦,反而襯得這寂靜愈發深邃、刺骨。

她臉上的淚痕被夜風吹得緊繃,心裏那片剛剛被強行剜去的角落,此刻空落落地灌著冷風,又澀又疼。

他知道了。他什麽都知道了。而且他用最溫柔,也最殘忍的方式,將那點她小心翼翼藏匿、甚至自己都不敢仔細審視的心思,徹底掐滅。那句“你才十六歲”,像一記重錘,不僅砸碎了她的幻想,更仿佛否定了她此刻所有真切的情感——因為它們“不對”,因為它們“不該有”。

她不知道在石凳上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都被夜露浸得冰涼,才拖著沈重的步子回到房間,林兮驚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白遇安蜷進被子,將自己裹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眼眶是幹的,再也流不出淚,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鈍痛,盤踞在心口。

那一夜,她睜著眼,直到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轉為灰白。

清晨集合時,白遇安刻意站在了人群最後面,低著頭,帽檐壓得很低,恨不得將自己隱形。趙淮左的聲音聽起來與往常並無二致,清晰、平穩地講解著今天攀登後山參觀烽火臺的註意事項和路線,只是他的視線似乎有意無意地總避開她所在的這個角落。

“山路濕滑,雨後可能有苔蘚,大家註意腳下,互相照應點。”他最後叮囑道,目光掃過全場,然後率先轉身,“出發吧。”

隊伍開始向山上移動。白遇安機械地跟著,腳下的石階確實滑膩,青苔在縫隙裏肆意生長。周圍的同學嘰嘰喳喳,興奮地討論著即將看到的景色,無數聲音模糊地傳進她的耳朵,卻進不了心裏。

她只是走著,盯著前面同學的鞋跟,大腦一片空白。

山路漸陡,喘息聲開始變得粗重。林兮驚湊過來,挽住她的胳膊:“遇安,你沒事吧?臉色好差,昨晚沒睡好?”

“嗯,有點認床。”她含糊道。

林兮驚還想說什麽,前面忽然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和驚呼。原來是一段特別陡峭濕滑的坡路,幾個男生正手腳並用地往上爬,然後回頭拉後面的女生。

白遇安走到坡下時,遲疑了一下。周明站在坡頂,似乎猶豫了片刻,還是伸出了手,語氣有些生硬:“餵,拉著。”

她看著周明的手,又看了看濕滑的坡面,沒有動。一種莫名的倔強和自棄湧上來——或許摔一跤更好,身體的疼痛或許能覆蓋心裏的難受。

就在這時,另一只手更快地伸了過來,穩穩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很大,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指尖的溫度透過她的校服外套,灼燙著她的皮膚。

是趙淮左。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從隊伍前面折返,就站在坡道中間。

“踩這裏,這塊石頭比較穩。”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只是指導著,手臂用力,幾乎是將她半提了上去。他的動作很快,一俟她站穩,立刻就松開了手,仿佛觸碰的是什麽滾燙的烙鐵。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秒。他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就轉身繼續去照應後面的同學,提醒大家註意安全。

白遇安站在原地,手腕上那短暫的、強有力的觸感和溫度卻揮之不去。心裏那潭死水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漣漪混亂地蕩開。是關心?還是僅僅是出於老師的責任?他剛才的躲避和此刻的出手,哪一種才是真實?她越發看不懂,心亂如麻。

終於到達山頂的烽火臺。殘破的臺基屹立在懸崖邊,俯瞰著腳下連綿的綠色丘陵和遠處若隱若現的古鎮屋頂。山風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飛,幾乎站不穩。

同學們四散開來,拍照,驚嘆,奔跑。

白遇安扶著烽火臺粗糙冰冷的石壁,迎著風,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一陣戰栗,卻也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片刻。極目遠眺,天地廣闊得讓人心驚,她忽然覺得自己的那點心事,在這蒼茫天地間,渺小得幾乎可笑,卻又因為其真切而顯得格外悲涼。

趙淮左沒有加入任何一群學生,他獨自站在烽火臺的另一側邊緣,背對著眾人,望著遠方。山風吹鼓了他的淺藍色短袖,背影顯得有些寥落,甚至脆弱。

白遇安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院子裏他摩挲空煙盒的樣子,想起他可能有的、她完全不了解的煩惱和人生。

他不僅僅是她的老師,他是一個有著自己覆雜世界的成年人。而她的世界,在他眼裏,或許簡單幼稚得不值一提。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無力的悲哀。

下山的路上,她更加沈默。倒是周明,磨蹭到她旁邊,甕聲甕氣地又說了句:“那個……昨天,對不起啊。”說完就加快腳步走到前面去了。

白遇安楞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也不知道他聽見沒有。這點小小的插曲,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連漣漪都未能激起多少。

研學旅行的最後一天,是自由活動和小結會。小結會在客棧的堂屋裏進行,趙淮左總結了這次研學的收獲,表揚了幾個小組,其中也包括了白遇安他們組最終準確算出了回廊弧度——雖然過程波折。提到酸梅湯時,周明果然被大家起哄著去負責分發給每個人。

趙淮左說話時,目光偶爾會掠過她,但很快移開,那目光裏沒有了之前的溫和探究,只剩下純粹的、公式化的平靜。白遇安知道,那堵看不見的墻,已經被他徹底砌了起來,高大,堅固,不可逾越。

她安靜地聽著,手裏無意識地轉動著那瓶周明遞過來的、冰涼的酸梅湯。玻璃瓶上凝結的水珠濡濕了她的手心,一片冰涼。

下午,自由活動時間。大多數同學都結伴去古鎮最後的掃街購物,買些紀念品和小吃。白遇安以累了為由,獨自留在客棧。

她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後院那個竈臺邊。竈膛裏的火早已熄滅,只剩下冰冷的灰燼。紅磚被熏得發黑,空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柴火和飯菜的混合氣息。

她站在那裏,出神地看著。想起他站在這裏遞調料時手腕上的黑灰,想起他分排骨時那雙穩定的手,想起他點在她速寫本上的體溫,想起昨夜冰冷絕決的話。

一切仿佛就在昨日,又仿佛隔了千山萬水。

“怎麽沒跟他們一起去逛逛?”一個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白遇安全身一僵,猛地回頭。

趙淮左站在廊下,看著她。他換了一件幹凈的白色T恤,看起來清爽了些,但眼底的疲憊和那抹淡淡的青黑依舊存在。

“……這就去了。”她慌亂地低下頭,想要逃走。

“白遇安。”他叫住她。

她停住腳步,心臟狂跳,不敢回頭看他。

他沈默了幾秒,聲音低沈緩和:“回去之後,好好準備考試,高二很關鍵。”

“……我知道。”

“別讓無關的情緒影響你。”他頓了頓,補充道,這句話像是對她說,又像是對自己說。

“嗯。”

再無話可說。空氣凝固,只剩下遠處隱約傳來的喧鬧聲。

“去吧。”最終,他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白遇安如蒙大赦,快步離開後院,幾乎是跑著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和他短暫的、單獨的接觸,都像是一場無聲的刑罰,提醒著她那份已被宣判無效的情感,以及兩人之間那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回程的大巴上,氣氛比來時沈悶了許多。玩累了的學生們大多在睡覺,或者戴著耳機看窗外的風景。

白遇安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園和山巒。來時的雀躍、緊張、隱秘的歡喜,此刻都化作沈甸甸的失落。

趙淮左坐在最前面的位置,和去時一樣。他偶爾會起身查看一下學生們的情況,但目光再沒有與她相遇。

車子駛入熟悉的城市街道,高樓大廈逐漸取代了自然風光。研學旅行就像一場短暫出逃的夢,此刻夢醒了,他們回到了現實。

在學校門口下車,學生們作鳥獸散,紛紛被家長接走,或自行離開。

白遇安背著書包,站在原地,看著趙淮左和幾個班幹部最後清點了一下人數,交代了幾句假期註意事項。

“老師再見。”同學們陸續道別。

“再見,路上小心。”趙淮左回應著。

白遇安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低著頭,混在人群裏,輕聲說了句“老師再見”,然後快步走向公交車站。

她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趙淮左還站在校門口,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看不清表情。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在那裏,像是一座孤島,與周圍喧鬧放學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似乎感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擡起頭,朝她的方向望了過來。

白遇安嚇了一跳,慌忙轉回頭,心臟怦怦直跳,幾乎是小跑著沖向了公交站臺,擠上了剛剛到站的公交車。

車子啟動,她透過擁擠人群的縫隙,看向校門口。

那個身影已經不見了。

她靠在欄桿上,看著窗外的街景,眼眶發熱,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將那股濕意逼了回去。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前行,載著她,駛向正確的生活軌道。那個夏天,那片古鎮,那個浸透著汗水、陽光、煙火氣和苦澀的短暫旅程,都被封存進了記憶的某個角落。

她知道,有些話,再也無需說出口。

高二的夏天,快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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