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白遇安依聲而望,趙淮左一副睡意惺忪的樣子,穿著灰色的居家睡衣,頭發是用手抓的,看著淩亂。

“你醒了,去洗把臉清醒一下。”柒禾囑咐道,“媽這邊要招待朋友,你自己從冰箱拿吃的。”

“嗯……”趙淮左楞楞的,看到白遇安還有些驚詫,用手揉雙眼,兩秒後,他終於意識到老媽最好的朋友也就屬白遇安媽媽了,這沒什麽好奇怪的。不過話說,自己和遇安那孩子確實緣分不淺。

“媽,我去洗漱了。”

“去嘛去嘛,多大人了還要匯報一聲。”柒禾有時會感覺兒子十分可愛,有時卻對他嫌棄無比,這可能是無數當媽的人的現狀。

看到趙淮左又上樓了,白遇安的心情還久久不能平覆,她很少見他這麽孩子氣的一面,見的最多的是他嚴肅認真的一面,她現在更認可自己說過的一句話了——

“在愛你的人眼裏,你永遠都是小孩。”

“孩子們都不省心,真的能把我氣死……”柒禾搖頭,向李祝安訴苦。

“你真是幸福到讓人嫉妒呢。”李祝安感慨。

“哪有你幸福,你家那位給你辦的,可是世紀婚禮呢,你看那老頭,他懂浪漫嗎?還沒孩子們體貼。”她將目光看向窗外澆花的趙奕銘。

“我沒猜錯的話,他照料的是你的花吧。”

“……”

白遇安和媽媽被安排在兩間客房,現在媽媽不在,柒禾帶她去KTV唱歌了,說是要找回年輕的感覺,讓他們這幫孩子別打攪。

“小白,渴不渴?喝果汁吧。”趙奕銘叔叔很客氣,遞給她果汁後也出門了,說是跟朋友約好要去拳道館。

“爸,我要吃甜筒,有沙冰的!你回來買上。”趙竹西趴在沙發上說,看著也像足不出戶的大小姐,與心理醫師這身份完全不搭邊。

“行。”

白遇安帶了作業,但現在不想寫,這會兒人又走了一大半,沒一個人和她說話,正無聊呢,趙竹西註意到,邀請她一起看電影。

“竹西姐姐,看這麽久你不累嗎?”眼睛好歹要休息一下吧,這都看三個多小時多了。

“久嗎?兩部電影都沒放完。”趙竹西拉她坐下,找了一部喜劇片播放,白遇安以為她愛看純搞笑的電影,結果發現裏面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主角要麽穿越到了平行世界,要麽所處的世界是假的,有個造物主在註視他們。

白遇安不知道這有什麽吸引人的地方。

“遇安,你相信人生有劇本嗎?”

“不信。”

“我覺得是有的。”

來了。白遇安心想,她要跟自己長篇大論唯心主義了。

“我們所處的世界一定是有人打造的,甚至連你和我都不是真實存在的,我們跟電影人物一樣,有人創作了我們,這麽說你能理解嗎?”

白遇安搖搖頭。

聞言,趙竹西氣餒。

“我覺得我們是真實的啊,你不要相信唯心主義那一套,它很片面。”

趙竹西思索了一會兒:“遇安,你上大學如果學法學,你就會發現高中的講的理論都能被推翻,高中政治是應試性的,有很多觀點存在爭議。”

“噢。”

“對了,你選科選什麽,我看你政治學的挺好的 。”

“我喜歡政治,但我想學理。”

“理科就業好,不過以後,你必須做你喜歡的。”趙竹西這麽說完,她感覺不合適,以後都得賺錢呢,喜不喜歡所做的工作,也不是自己能決定的。她這樣說,其實是在勸誡自己。

“我記住了。”白遇安說。

話音剛落,趙淮左下樓了,換了套藍色的休閑裝,從冰箱拿出牛油果,火腿等食材,準備做晚餐,問她們吃不吃。

“一點點。”趙竹西說。

趙淮左看向白遇安。

“我也要一點就好了,謝謝老師。”

“叫他淮左哥就行了,你來家裏玩,又不是學校,不必那麽拘束。”趙竹西隨意道。

“好。”

晚餐做好,三人圍坐在小圓桌上吃飯,氣氛很安靜。而白遇安則是悄悄註視趙淮左,不敢停留太久,往往瞄一眼就繼續低頭吃飯。

他做飯的挺好吃,唯一的缺點就是沒有碳水。

吃過飯,趙淮左要出去騎行,趙竹西也要跟著去,老媽剛才給她發了定位,說是她們喝醉了讓她去接。

“遇安,你跟著一起吧,李阿姨要你照應。”趙竹西自作主張說。

白遇安:“好的。”

趙淮左只好改變計劃,不騎單車了,開車過去接她們。

到地方後,趙竹西去裏面的包廂看,結果發現來早了,她們還沒醉,而她也被扣留下來和她們一起唱歌,趙淮左和白遇安則是坐在外面的臺階上,百無聊賴地等待。

“遇安,天太冷了,我先送你回去。”趙淮左看著她說,路燈的光微弱,映照在他的俊臉上,白遇安瞬間怔住。

“不回?”見她停頓,男人詢問。

“……我要等媽媽。”白遇安在喜歡的人面前總表現得很緊張,以至於她說出的話怪腔怪調的。

“好。”趙淮左不再多言,一同與她坐著等,不過這天氣,著實寒冷。

寒風呼嘯著,白遇安打了個寒顫,緊緊裹住身上單薄的衣服。她是有些叛逆在身上的,穿的是冬季套裙,而這根本無法不抗冷。

“穿上。”男人的聲音低沈,在冷風中顯得冷硬。伴隨著這一聲音,他將大衣披在她身上。

“謝、謝謝。”白遇安瞳孔中透露出驚詫,只是半秒後又恢覆平靜,她偷偷看向身邊的男人,心中充滿了感激和羞澀。

就在這時,KTV的門打開了,柒禾和李祝安走了出來。她們醉醺醺的,走路也有些搖晃。

趙竹西夾在她們中間,因為要兩頭顧根本忙活不過來,趙淮左和白遇安見狀立馬上前,扶好各自的媽。

把人扶上車,趙淮左發動車子駛離。

白遇安跟李祝安坐在後座,而柒禾也靠著她媽睡著了。

白遇安被這氣氛影響到,眼皮開始打架,等了大半晚上,這會兒不困才怪,沒過兩分鐘,後座傳來平穩的呼吸聲。

趙竹西聽到後座突然安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頓時覺得不好收場:讓遇安那孩子幫忙扶人的,怎麽也睡著了?

……

到家門口,趙竹西打電話給老爸回來,然後扯下安全帶,和弟弟一起把李阿姨扶回了房間。

過了十分鐘,趙奕銘回來了,看到車裏幾人一副懨懨的樣子,不再多言,把柒禾抱出來,然後讓女兒竹西跟上,準備一些醒酒湯。

“好。”趙竹西答應,臨走前對趙淮左囑咐:“遇安就交給你了,把人叫醒就快回屋子,外面冷。”

“嗯。”趙淮左輕聲點頭,彎腰探進後座,叫那孩子,“遇安,醒醒,到家了。”

等來的是女孩不耐煩的表情,隨後無意識地向靠窗的位置挪了挪,不讓他碰到。

趙淮左關上車門,將另一面車門打開,風吹進來,女孩冷得瑟縮了一下。

“醒……”算了。趙淮左不想再做無用功,把人從車裏抱出來,又重新調整姿勢,把她背起來,一起回進了家門。而那件大衣,被遺落在車上,月光很白,透過車窗照在那件衣服上。

白遇安按生物鐘醒了,一看表,才七點。

她環顧四周,發現已經到家了。昨天睡得太死了,連怎麽回來的都不記得了,她楞了一會兒,然後下樓洗漱,看到客廳空無一人,心中尤為困惑:他們怎麽這麽貪睡?

“遇安,醒了?早餐一會兒就好,你先到院子裏玩會兒吧。”趙竹西從廚房出來,神情悠哉,然後又回到了廚房。

白遇安揉揉腦袋,似乎和她想的不同。

到院子後,她好奇地觀察周圍,果然能在香港定居的人就是不一樣,院子種了許多花,有紅玫瑰、白玫瑰、茉莉、月季、郁金香,還有一些她叫不上字的花。

在院子的另一側,有個木色秋千可以蕩,她興奮地跑過去玩。

剛坐下來,她看到對面遠處站了兩個人,都穿運動服,戴白色的鴨舌帽,身型相像,唯一不同的就是,右側的人更顯年輕英俊。

她費力地看了好半天,才認出是趙奕銘和趙淮左這對父子,這麽看來他倆兒關系也不差啊,還一起打高爾夫說笑呢,平時為何就是一副冷峻陌生的樣子?

沒等她思考,竹西姐姐叫他們了,“進屋吃飯。”

餐廳。

四人圍坐在一起,柒禾和李祝安沒下來。

“媽還沒起?”趙淮左洗完手問。

“嗯,昨天喝太多了,說什麽非要和閨蜜來個不醉不方休,我攔都攔不住。”趙竹西說,順手把加熱好的三明治放在桌上。

“讓她們先睡,把她們的早餐留出來。”趙奕銘說。

“好。”趙竹西明顯習以為常,叼了塊面包給每個分發餐具,又道:“遇安,不知道你愛吃什麽,中式和西式都做了點兒,你湊合湊合。”

“謝謝竹西姐姐,我不挑食的。”白遇安禮貌地答,埋頭吃飯。她吃飯確實沒什麽忌口,尤其像竹西姐姐這樣人美心善的姐姐,做的飯,她就更沒挑的理。

趙竹西和趙淮左還是不太像,行為舉止不同,思維方式不同,飲食習慣也大相徑庭,趙淮左做飯好吃但缺乏煙火氣,而趙竹西就恰好彌補了這點缺憾:有熱氣騰騰的包子,色香味俱全的糖醋排骨,甜滋滋的八寶粥,裏面有桂圓、核桃、白果、紅豆、杏仁……五顏六色,好看極了。

吃過飯,白遇安在客廳寫作業,原本趙竹西讓她去書房,但因為趙淮左在裏面看書,她就不好意思打擾了。不過話說回來,趙淮左這人是相當自律,不和她一樣成天玩手機。

題好難。

白遇安被折磨得毫無生氣。

趙淮左出來喝冰水,聽到客廳傳來女孩的幽怨聲,過去查看,只見白遇安那孩子癱軟在沙發上,雙眼緊閉,茶幾上攤著物理的寒假作業,草稿紙被塗得淩亂不堪。

發覺到身旁有人,她睜開眼睛,卻被趙淮左這高大的男人嚇了一跳。還沒等她反應過來,男人便開口道:“哪道題不會,我給你講。”

“……哦。是第 3 題。”

她說完,便看見趙淮左走在沙發另一側坐下,拿起資料,神情專註。

他看了看題目,是典型的追擊相遇問題,思考片刻,他便把整體思路講了出來,他的聲音低沈悅耳,邏輯清晰,白遇安剛開始還是癡癡的,很快就懂了。

“謝謝淮左哥哥。”白遇安樂顛顛地說道。

趙淮左對這個稱呼還是感到陌生,稍稍楞了一下,接著面無表情地點頭,回書房繼續看書。

“哪兒呢?”

趙淮左在書櫃裏找毛姆的書,突然看到旁邊的一本英文小說,微頓,將它從書櫃裏拿出來,隨意翻一頁,好巧不巧翻到了夾信封的一頁,泛黃的舊信,明顯已經褶皺,上面的字跡也不再清晰。

他凝視著信封上的名字,眼睛發酸,塵封的記憶被解開,思緒飄回了大學時代。

——“The world has kissed my soul with its pain, asking for its return in songs.”

——“吵到你了,不好意思。”

那天,他早八遲到,索性不去了,在操場一角補覺,很快偶遇了一個聽英語磁帶的女生。她長發披肩,眼神中透著一絲淡淡的憂傷,她的發音並不算標準,但聽起來讓人覺得舒服。

後來他了解到這是一個極其優秀的女孩子,經常在學校演出時做幕後工作,雖然家庭貧苦,但卻十分熱愛閱讀,尤其喜歡那類極為小眾書籍。趙淮左感覺和她有共鳴。

慢慢的,他們越來越熟,一起在圖書館看書,一起對書中人物的遭遇作出憤激,一起到食堂吃午飯時,別人都以為他們倆談了,但只有他倆知道只是朋友關系。很平常的一天,他們學習完去食堂吃飯,趙淮左掏口袋是意識到忘帶飯卡了,準備和阿姨賒賬時,女孩看出他的窘迫,慷慨地為他墊付了錢,開玩笑道:“女英雄今天救狗熊嘍。”

……

然而,命運向來絕情,見不得好人永遠幸福下去。

大三時,女孩消失了一段時間,然後回學校辦退學手續,交給他一封信,從此杳無音訊。趙淮左沒打聽她去哪裏了,因為信裏她說:我不準你找我,我肯定會想辦法找到你的。

她失言了。

他再也找不到她了。

如今再看這封信,趙淮左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悲愴、思念、心痛、無奈。他將信封與書一同放回原處,不敢再多看一眼。

他問心有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