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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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住了一周,淮安那邊打來電話,催促母女倆回去。白遇安只能和趙家姐弟依依不舍地告別,和媽媽踏上回程的路。不過這一周過得還不賴——

跟趙淮左私下相處已經是許多學生體驗不到的福利了。

她心裏甜滋滋,連看陰天都覺得像是晴天。

“群裏發了個表,你看吧。”上飛機後,母親丟給她手機,讓她自行查看班群的事。

白遇安將老於發的文件打開,看到是文理選科模擬表,毫不猶豫選了理科,把手機還給媽媽。

李祝安掃了一眼她填的東西,沒吭聲,戴上眼罩睡覺。選科嘛,隨她去,只要她能開心就行,至於為了誰,不重要。

坐了一天飛機才到家,白遇安也累了,吃完中飯回房休息,一覺睡到天黑。本來還能再睡會兒,但被微信消息聲吵醒了。

林兮驚給她發了三句話。

——新年快樂!紅包拿來。

——寒假有空嗎?

——我找你有事。

白遇安發了個十八塊錢的紅包,正好和二零一八年相匹配,打了“好”字發過去,她才看到趙淮左兩分鐘前發來信息:[到家了嗎?到了說一聲,我媽操心你們。]

[到了。]打完這兩個字,她覺得單調,補充,[老師,新年快樂呀。]

[同樂,還有一件事,你的日記本落在我家了.]

“!!!”白遇安如遭雷劈,那裏面還寫她喜歡他的話了!

[你別看,行嗎?]她顫顫巍巍發完這句,在床上打滾。

消息聲傳來,她緊張兮兮地點開看:[我沒看,開學了拿給你。]

[謝謝。]

發完這句,對方不回覆了,白遇安把自己包裹在被子裏,腳趾頭都蜷縮在一起……好尷尬。

和林兮驚見面時,寒假過了大半,因為林兮驚不怎麽急這事兒,所以白遇安想起時,正月十五都過完了。久違了,出門時,她這樣感慨。

過年有好有壞,好處是喝吃玩樂,壞處甚多,她吃胖了五斤,騎單車速度都明顯下降。

到達約定的水族館,她進去看了一會兒水母,這時林兮驚來了。

“來了?”白遇安笑嘻嘻,“你過來看,好漂亮!”

林兮驚隨她走,看著其中幾條鯨:魚,不知道在想什麽。過了半天,她才開口:“如果我說我找你只是為了說些無聊的話,你會覺得浪費時間嗎?”

“不會,反正我待在家也無聊。”白遇安說完,心裏補了一句:你能訴說煩惱是一件好事。

“趙淮左那天來我家家訪,說了好多……”林兮驚講了全過程。

趙淮左來家訪時,她和媽媽剛吃過晚飯,她去洗碗,媽媽和趙淮左坐在客廳聊天,她依稀聽到一些內容。

“林兮驚媽媽,我希望您多關註孩子的心理,林兮驚這孩子聰明但非常容易壓抑自己的情緒,我害怕這樣下去,她遲早會出問題。”

“趙老師,您說的我都知道,我是個不稱職的媽媽,對她的關心太少了,我以後再也不會忽略對她的關心了。”

趙淮左嘆氣:“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說您的不是的,拋開違心話,我希望您能解決的是你們家庭之間的矛盾,林兮驚對我一個外人都能暢開心扉,對家人只字不談,也許,我們應該放下長輩的姿態,像朋友一樣和孩子談心……”

白遇安聽完,“現在問題解決了嗎?”

“嗯。”林分驚點頭,鄭重地看她,“遇安,你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我不想我們每次鬧矛盾時,總是避開矛盾裝傻充楞,直面問題才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白遇安不明白她怎麽突然說這些。

“裴叔叔要和我媽結婚了,她明明答應過我,不考慮這些,現在呢?”她吸了口氣,“諷刺吧?”

白遇安不知如何回答,這才是她約她見面的真正原因,她不想說“你媽媽也許有苦衷”這類話,她能約自己見面,說這些,是想她認同她的觀點。

“林兮驚。”

被喊名字的人回神。

白遇安一直覺得叫她的全名有安全感。

“你知道我看到和趙淮左和那些女生親昵時,我是什麽想法。”她自顧自道,“和你差不多,本來覺得那是個可靠的人,結果還是忍不住心裏怨恨,即便不是他的問題。”

“我發瘋地嫉妒,想把他占為己有,到頭來發現,我只是個小孩,任何辦法都沒有。”林兮驚說不出話,她以為白遇安會哭,但這次,她沒有。

——“你莫哭。”她說,你莫哭。

這段友情比親情更依賴,比愛情更深沈,醒的人還在揣測被愛之人的跳動的心臟,試圖破譯每一句難懂的言語,因每一個變動而破碎,因每一個支離破碎而怨恨,“女之耽兮,不可說也”。無論是愛還是怨,帶給女性的苦難,總是那麽道不明,死不得愛不活。

白遇安有一種錯覺,與林兮驚待在一起的時光,會越縮越短。盡管她從來不表達她的想法,但她也能猜到——林兮驚雖然善於隱藏自己的情緒,但不經意間還是會表露,就比方說現在,這種感覺就像孩子重新回到母親溫暖的子宮中。

從水族館出來,太陽出來了,白遇安感覺這像許多故事的開頭或結尾,具象的、戲劇化的,無解的朦朧美。

“開學見。”林兮驚說。

“好啊。”

開學那天。

白遇安收拾好行李前往學校,母親開車送她,她嘴裏叼了塊面包看語文教材全解,車子晃了一下,她的重心不穩,最後一小塊面包掉到車裏。

“媽媽,你開穩點。”白遇安不悅道,拿衛生紙把面包撿起來,臟了一大片,看來吃不了了。

“吃飯就別看書,老一心二用。”李祝安從窗邊順手取下盒果汁遞給女兒。

白遇安接過,把書裝進書包裏,拆開塑料裝制的吸管,插上兩口喝完,望向離等學校越來越近的方向,她倍感焦慮——她不是熱愛學習才看書,主要是班級群裏通知說:這周內有考試,既是開學考,又是分科考。

她已經松懈了一個寒假,覺得腦袋空空。

“中午放學我來接你,你記得要到退宿表。”到地方後,李祝安囑咐,白遇安應了一聲,背上書包下車。

等母親的車開遠,她才回神進入校園。退宿表要去政教處拿,白遇安心想著,去了那裏一趟發現門還是鎖的。現在才七點過五分,領導上班時間估計比他們晚。

她冥想著,回到教室。

走讀是寒假時父母和她商量的,因為覺得她自從住校後面黃饑瘦,人也沒有精氣神兒,估計是待在學校時間太長悶的慌,而且有事聯系她也不方便,所以才想著給她辦走讀。

媽媽為了陪讀特地與原來的出版社商量了一下,出版社理解她做母親的心,於是就放寬她交稿的時間,但她依然需要兩邊跑,真的是難為她了。

“既然你們都這麽忙,為什麽不找個保姆照顧我呢?”白遇安曾這樣問。

媽媽回答:“你是我女兒,我樂意照顧你。”

白遇安還記得小時候,當她還戴圍兜抓飯吃時,就說保姆飯不好吃,父母記下了,那之後再沒請過保姆,一直是雙方換著給她做,但現在爸爸工作太忙,這項重任就又不得不落在媽媽頭上。

每每想起,白遇安還是覺得對不起媽媽,因為這個母親的身份,她為自己付出太多太多了……也許,愛是常覺虧欠。

教室裏,已經陸陸續續有許多同學到了,坐在一起分享假期趣事,白遇安坐下和他們聊了兩句,這時老於進來了,派幾個身強力壯的男生去領書,其他人則是先打掃教室衛生。

白遇安和莊穢分到一組,一起擦黑板。

“安吶,分班你可別忘了我,”莊穢難得正經,白遇安覺得傷感,正要說話時聽到莊穢又說,“我生日在下個月1號,即使分開了,你也要送我禮物!”

“……”合著前面是鋪墊,這才是真正的目吧?

打掃完衛生,白遇安把退宿申請拿給老於看,她本來不知道有這麽一流程,還是之前退過宿的同學告訴她的,老於簽字後,她又去了一趟政教處,終於拿到了表。

中午放學,白遇安跟媽媽回新房子,吃了從飯店買的炒米粉,白遇安要整理東西,媽媽要回去工作。

“晚上我再過來,你中午睡覺定個鬧鐘,不然睡過頭了。”

“嗯。”接下來的幾天很平靜,平靜到白遇安經常忘記還有考試這事兒,不是莊穢在她耳邊常常念叨這件事,她就真不記得了。

考試前一天,白遇安值完日回家,想起數學筆記本充拿了,回到又拿了一趟。

她跑得急,撞上個人。

“不好意思……”她扶著腦袋,擡頭看到是趙淮左後傻眼。

“沒事吧?”趙淮左輕聲詢問,從隨身包取出日記本遞給她,白遇安不放心,問:“老師,你真沒看?”

“沒有。看了我出門被車撞死。”

“那倒也不用。”白遇安別扭,沒事有事地找他搭話,“選科我選了理科。”

趙淮左狐疑:“為什麽?”

白遇安楞住:“你是覺得我不適合學理科嗎?”

“不是。”趙淮左沈默一會兒,“你選自己喜歡的就好,以後如果在學習方面有困難,可以找我,我盡量解答。”他的情緒低落,白遇安不知道他遭遇到了什麽事,但也跟著不開心起來。

她從口袋拿出早上莊穢送的笑臉貼紙,貼到趙淮左的手背上,“老師,你笑一笑。”

趙淮左看著那個笑臉圖案,好半天,終於笑了,“天黑了,快回家。”

夜幕降臨,一星半點,晦暗的,期許的。白遇安覺得剛才的所有動作都是慢鏡頭,露出釋然的笑:“老師再見!”

趙淮左回到家,看到溫然坐在家門口,裹著單薄的衣服睡得不舒服,他嘆氣,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身上,扶起她回了家。

進門後,把人放到床上,趙淮左去燒水,從冰箱拿出速凍餃子煮好,又做了個紫菜湯,整整齊齊放在桌上。他等她醒來。

溫然一覺醒來,已經九點了。她呆了兩秒,起身看到趙淮左坐在沙發上睡著了,桌上的飯菜放涼了。

她躡手躡腳地去熱菜,結果到廚房不小心打翻了鍋鏟,趙淮左被驚醒,跑到廚房查看情況。

“有沒有受傷?”趙淮左關切,拉過她的手看,溫然頓時紅了眼眶,哽咽道:“你既然不喜歡我,就別給我希望。”

聞言,趙淮左放開她的手,“吃飯吧。”

熱好飯菜,倆人坐在餐桌前。

溫然一改往日乍乍乎乎的性格,沈默地吃飯,看上去文靜多了。片刻,她聽見趙淮左說:“我們好好談談。”

她放下勺子。

“我不知道你從哪裏誤會了,但我對你的感情,真的只是朋友間的,如果讓你誤會了我道歉,對不起——你可以把你的感情放在適合的人身上,我現在沒有談戀愛的想法。”

“所以,你要勸我放棄——”

溫然一顆眼淚大大地滾下來,滴在飯碗裏。她定定地盯著趙淮左似乎要把他的心看碎。趙淮左覺得自己快要無法呼吸,緊隨其後的,是溫然的話。

“你把一切想得太簡單了趙淮左,我要是能放下,就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纏著你,你以為,我一個女孩子放下臉面,死皮賴臉地纏著你很好玩是不是。”

“我處於主動的一方,但不代表我的愛是卑微的。你要是想輕視,認為我的愛是個附屬的累贅,只是垃圾,那你就別對我給予一絲關心,趙淮左,我最恨的就是你這一點,對誰都好的中央空調!”

趙淮左被溫然的話刺痛,他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說什麽。溫然突然站起身,椅子隨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不用再說了。”她的眼睛紅紅的,“我以為只要我堅持,你總有一天會看到我,喜歡我,原來是我犯傻了,傻到竟然期盼著和你有未來……我現在明白了,這不可能……我不強求了。”說完,她轉身快步走向門口離去。

關門聲震碎人的心。

整個屋子安靜下來。

趙淮左獨自坐在桌前,望著滿桌幾乎沒動的食物發呆。這次是真的傷到了她的心,但同樣也讓他揪心,該補救一下嗎?他不曉得。

趙淮左低頭無意間看到手上的笑臉,卻再也笑不出來,他哪裏曉得許多情感是如此無奈,他知曉的,旁人通透;他不知曉的,旁人明白。這種痛苦的愛左右著人的心緒,他的理智與思緒互相廝殺,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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