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關燈
第 26 章

99 年 1 月,陸拾穿著鉛衣,戴著放大眼鏡,手裏的超聲吸引器正小心翼翼地剝離患者顱底的腦膜瘤。這是她晉升主治醫師後獨立主刀的第一臺高難度手術,腫瘤包裹著左側頸內動脈,稍有不慎就會引發大出血,整個科室的主任和教授都圍在觀摩區,目光緊緊盯著手術視野。

“分離瘤體時慢一點,註意保護動脈外膜。” 張山的聲音從麥克風裏傳來,他坐在觀摩區的第一排,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這臺手術機會是張山 “讓” 給她的。原本該由張山主刀,卻以 “培養青年醫師” 為由交給了她,條件是她繼續負責 “治保患者的費用優化”,還要幫張山整理評 “院級名醫” 的申報材料。

超聲吸引器的震動透過指尖傳來,陸拾調整著吸力,將腫瘤與動脈之間的粘連一點點分開。她的動作穩得驚人,比張山平時的操作還快 15 分鐘,觀摩區傳來低低的讚嘆聲。“止血徹底,分離精準,陸醫生的技術進步很快。” 趙教授對旁邊的主任說,語氣裏帶著認可。陸拾聽見了,卻沒分心,目光始終鎖定在手術視野上 ,這臺手術的成功,不僅是技術的證明,更是她在科室站穩腳跟的籌碼。

下午 3 點,手術順利結束。當最後一針縫合完成時,陸拾摘下手套,發現手心全是汗。張山走進手術室,拍了拍她的肩膀:“不錯,沒給我丟臉。從今天起,腦腫瘤手術組就交給你負責,以後科室的高難度腦腫瘤手術,你優先安排。”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治保那邊的事,你也多上點心,這個月的費用清單,我下周要跟財務科對賬。”

陸拾點點頭,心裏清楚這是 “交易”,張山給她手術資源,她幫張山處理治保灰色地帶的事。她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裏的 “治保優化表”,裏面記錄著 99 年 1 月的 23 個治保患者,其中 8 個是 “掛床住院”,12 個做了 “過度檢查”,還有 5 個開了 “重覆用藥”。她熟練地將 “門診 MRI” 改為 “住院 MRI”,把 “口服甲鈷胺” 拆成 “靜脈甲鈷胺 + 口服甲鈷胺”,每一項修改都對應著具體的 “治保報銷比例提升”,表格最後一列的 “科室額外收益”,這個月已經達到了 1.2 萬元。

“陸醫生,這是你要的腦腫瘤患者的 MRI 申請單,放射科李主任說讓你明天早上直接帶患者過去,不用排隊。” 護士小李走進來,遞過來一疊申請單,語氣裏帶著羨慕。其他醫生的 MRI 申請單至少要排隊兩周,只有陸拾的患者能在 3 天內做檢查,這是她和放射科主任的 “約定”。

99 年 3 月,放射科主任王濤因為評副高缺少核心論文,急得團團轉。陸拾得知後,主動找到他:“王主任,我手裏有 50 例腦腫瘤患者的影像學資料,咱們可以合作寫一篇《顱底腦膜瘤的 MRI 診斷特征分析》,您當第一作者,我當第二作者,版面費我來出(其實是從治保套取的資金裏列支)。” 王濤立刻答應,還承諾 “以後你的患者做 MRI,優先安排,當天申請當天做”。

第二天早上,陸拾帶著 5 床的腦腫瘤患者去放射科。王濤親自操作 MRI 機器,還特意幫患者做了 “三維重建”,比常規檢查多了 3 個項目。“這些項目能更清晰地顯示腫瘤與血管的關系,對你手術有幫助。” 王濤笑著說,語氣裏滿是熱情。陸拾知道,這些額外的項目不僅能提升論文的數據質量,還能多報銷 800 元治保費用 。她在申請單上悄悄勾選了 “三維重建”,備註 “手術必需”。

檢查結束後,王濤把初步診斷報告遞給陸拾:“你看,腫瘤邊界清晰,頸內動脈受壓明顯,和你術前判斷的一致。論文的數據,我整理好發給你。” 陸拾接過報告,心裏盤算著:這篇論文發表後,王濤能評上副高,她能獲得 MRI 優先使用權,還能在論文裏積累學術成果,一舉三得。

除了放射科,陸拾還和 ICU 主任李剛建立了 “合作”。99 年 5 月,一位腦腫瘤患者術後出現顱內壓升高,需要進 ICU 監護。當時 ICU 床位緊張,李剛卻特意給陸拾留了一張床位。“陸醫生,你的患者我肯定優先安排,以後有需要監護的患者,多往我這兒送。” 李剛笑著說,遞給她一個信封,裏面裝著 100 元現金,“這是‘介紹費’,以後每個患者都有。”

陸拾接過信封,指尖傳來紙幣的厚度。這 100 元來自治保報銷 ,ICU 床位費每天 500 元,治保能報銷 80%,患者自付 100 元,而 “介紹費” 其實是從科室的 “治保額外收益” 裏支出的。“謝謝李主任,以後我會多介紹患者過來。” 她把信封放進白大褂口袋,心裏卻有點不安 ,這位患者其實不需要進 ICU,普通病房的監護儀也能滿足需求,但為了 “介紹費” 和與李剛的關系,她還是推薦了 ICU。

這種不安在 99 年 8 月達到了頂峰。一位 60 歲的腦梗塞患者術後恢覆良好,陸拾卻以 “預防並發癥” 為由,推薦患者進 ICU 監護。患者家屬疑惑地問:“陸醫生,我爸恢覆得挺好,為什麽還要進 ICU 啊?聽說那裏費用很高。”

陸拾按提前準備好的說辭:“叔叔,腦梗塞患者術後容易出現遲發性腦水腫,ICU 的監護更嚴密,能及時發現問題,治保也能報銷大部分費用,比普通病房更安全。” 家屬沒再追問,只是嘆了口氣:“行吧,聽你的。”

患者在 ICU 住了 3 天,花了 1.5 萬元,治保報銷 1.2 萬元,患者自付 3000 元。李剛給了陸拾 300 元 “介紹費”,笑著說:“陸醫生,還是你靠譜,這個月已經介紹 5 個患者了。” 陸拾接過錢,卻沒像之前那樣輕松 ,她想起患者家屬嘆氣的樣子,心裏像壓了塊石頭。

她回到辦公室,打開加密電腦裏的 “真記錄”,在這位患者的名字後面寫下:“99 年 8 月 15 日,腦梗塞術後,無需 ICU 卻推薦入住,獲介紹費 300 元。感受:愧疚。應對:減少非必要推薦,避免過度醫療。” 但她知道,這個 “應對” 只是自我安慰 ,她需要李剛的 ICU 床位資源,為以後的高難度手術患者做準備,不能輕易斷了這條線。

100 年,陸拾開始全力沖擊學術成果,為晉升副主任醫師做準備。她花了 3 個月時間,整理了 80 例腦腫瘤微創手術的病例,寫出了《神經內鏡輔助下腦腫瘤微創手術的臨床應用》,投稿到《大華神經外科雜志》。論文的數據真實可靠,其中 30 例是她獨立主刀的,50 例是跟著趙教授做的,趙教授還幫她修改了論文的討論部分,笑著說:“你這數據比我當年的還詳實,肯定能發表。”

同時,她還和藥代李姐合作,寫了《甲鈷胺聯合康覆治療在腦外傷後神經功能障礙中的療效觀察》。這篇論文的數據來自 98-99 年的 60 例患者,其中 20 例是 “過度用藥” 的,但陸拾在論文裏隱去了這些病例,只保留了確實需要神經修覆的 40 例,結論寫著 “甲鈷胺聯合康覆治療的有效率達 90%,優於單純康覆治療”。李姐幫她支付了 5000 元版面費,還找關系讓論文優先發表。這篇論文發表後,甲鈷胺在神經外科的用量又增加了 20%,陸拾的月回扣也漲到了 300 元。

100 年 6 月,張山主編《神經外科臨床診療指南》,特意讓陸拾負責 “治保合規章節” 的撰寫。陸拾花了兩個月時間,結合自己的 “治保優化經驗”,寫下了 “如何規範治保患者的診療項目申報”“如何合理拆分住院費用”“如何在病程記錄中體現檢查和用藥的必要性” 等內容 ,這些 “規範” 其實是她多年來套取治保的 “經驗總結”,比如 “將門診檢查改為住院檢查時,需在病程中記錄‘患者病情變化,需進一步評估’”,“拆分用藥時,需記錄‘口服藥效果不佳,調整用藥途徑’”。

張山看了章節內容,滿意地說:“寫得很好,既符合治保經略,又能幫科室合理申報費用,以後咱們科室的治保工作,就按這個指南來。” 陸拾笑了笑,心裏卻清楚,這其實是為她和張山的 “灰色操作” 披上了 “合規” 的外衣。

學術成果的積累讓陸拾在科室的地位越來越高。100 年 10 月,她被評為 “崇流優秀青年醫師”,頒獎那天,院長親自給她頒發證書,說:“陸醫生是咱們醫院的青年榜樣,不僅手術做得好,科研能力也強,值得大家學習!” 陸拾站在臺上,看著臺下的同事,目光掃過應立 ,他站在角落,眼神裏沒有祝賀,只有失望,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

100 年 12 月 31 日,陸拾坐在辦公室裏。窗外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絢爛奪目。陸拾看著煙花,心裏卻沒有一絲喜悅 —— 她站在自己構建的資源網中央,手裏握著手術刀、論文和人脈,卻覺得越來越孤獨。她想起 88 年離開家時,母親塞給她的 200 元私房錢,想起父親在站臺上揮別的手,想起應立失望的眼神,突然覺得,她好像已經走得太遠,再也回不去了。

辦公室的電話突然響了,是李姐打來的:“陸醫生,新年快樂!明年咱們繼續合作,我給你爭取到了新的藥品推廣經略,每開一支藥,回扣漲到 3 元!”

陸拾握著聽筒,聲音平靜:“好,李姐,新年快樂。” 掛了電話,她打開電腦裏的 “回扣臺賬”,在 101 年 1 月的記錄欄裏,寫下 “預計甲鈷胺用量 400 支,回扣 1200 元”。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有指尖在鍵盤上敲擊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