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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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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93 年 7 月,神經外科的走廊裏還飄著消毒水的味道,陸拾身上的白大褂上,從規培生的淺藍標識,換成了住院醫師的深灰銘牌。她剛結束入職後的第一□□立主刀手術 。一臺硬膜外血腫清除術,摘下手套時,指尖還帶著手術燈烤過的溫度,護士遞來的術後記錄單上,“手術者:陸拾” 幾個字,是她用熟悉的英雄 616 鋼筆寫的,沒有一絲猶豫。

“陸醫生,您這速度,比劉主任還快十分鐘。” 器械護士小張笑著收拾手術器械,托盤裏的骨鉆還帶著未冷卻的餘溫,“以前劉主任做這種手術,總得讓我們多備點止血棉,您今天就用了兩塊。”

陸拾沒接話,只是走到監護儀前,看著患者平穩的血壓曲線 ,125/80mmHg,心率 88 次 / 分,血氧飽和度 99%。這是她獨立完成的第 1 臺手術,卻是跟著劉凱值夜班以來,第 33 臺主導的急診手術。自從去年 12 月那場手術後,劉凱醉酒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甚至不用陸拾打電話,他會主動在夜班前交代:“要是有急診,你先上,我在休息室補覺,術後我簽字。”

她早就摸透了劉凱的弱點:評上正高後,他少了之前的緊迫感,反而更依賴酒精麻痹自己 ,科室裏的年輕醫生都在往上沖,他的手術技術多年沒進步,只能靠陸拾的 “高成功率病例” 維持面子。陸拾沒點破,只是把每次手術的視頻(科室 93 年剛裝的手術錄像系統)偷偷拷貝一份,存在自己的抽屜裏,這些是她 “手術經驗” 的實證,也是應對未來可能爭議的後路。

94 年 2 月,一場罕見的暴雪讓三勝醫院的急診量激增。淩晨 3 點,救護車送來一位 50 歲的貨車司機,車禍導致 “多發性腦挫傷合並右側硬膜下血腫”,CT 顯示血腫量 45ml,還伴有腦中線移位 ,這是神經外科的 “覆雜急診”,通常需要主任級醫生主刀。劉凱被電話叫醒時,聲音裏滿是酒氣:“你先處理,我…… 我馬上到。”

陸拾沒等。她帶著團隊沖進手術室,張誠的麻醉團隊也很快到位,自從幫張曉雅補課後,張誠對她的急診手術總是 “隨叫隨到”,甚至會提前半小時準備好麻醉方案。“患者血壓 160/100,顱內壓高,我先給甘露醇,你盡快開顱。” 張誠的聲音透過麻醉面罩傳來,手裏的喉鏡已經對準患者的氣道。

陸拾劃開頭皮的瞬間,就發現情況比 CT 顯示的更覆雜:患者的顳淺動脈分支比常人粗,且與血腫粘連緊密,按劉凱常用的 “顳部入路”,很可能會損傷動脈導致大出血。她沒猶豫,立刻調整入路方向,將切口向耳後偏移 1cm,避開動脈走行區 ,這個調整是她在 32 臺急診手術中摸索出來的 “經驗”,之前有位類似病例,劉凱按常規入路導致出血,最後花了 2 小時才止血。

“吸引器壓力調低點,別碰腦膜。” 陸拾提醒助手,手裏的止血鉗精準夾住滲血點,明膠海綿剛敷上,就聽見手術室門口傳來慌亂的腳步聲 ,劉凱來了,白大褂上沾著雪,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怎麽…… 怎麽改入路了?” 他湊到手術臺前,語氣裏帶著不滿。

“劉主任,患者顳淺動脈異常,常規入路會出血。” 陸拾沒停手,吸引器已經吸除了大半血腫,“您看,現在止血徹底,再半小時就能關顱。”

劉凱盯著手術視野,酒意瞬間醒了大半。他知道陸拾說的是對的 ,要是按他的入路,現在恐怕還在處理動脈出血。他沒再說話,只是默默站在旁邊,直到陸拾縫合完最後一針,才低聲說:“術後記錄…… 我來寫。” 那天的手術記錄上,“手術者” 依然是劉凱的名字,但在 “手術討論” 欄,第一次出現了 “陸拾醫師提出改良入路,減少術中出血” 的字樣 。這是劉凱第一次在正式記錄裏承認她的貢獻。

手術結束後,張誠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現在的技術,比有些主治醫生還強。下次有覆雜手術,不用等劉凱,直接找我。” 陸拾笑了笑,心裏清楚,這是 “技術話語權” 帶來的底氣 ,不再需要靠 “綁定” 或 “人情”,她的手術刀已經能替她說話。

但在神經外科,“會做手術” 只是基礎,要想拿到更優質的資源(比如疑難病例、科研項目),還需要打通各個環節的 “關節”。她的藍色硬殼觀察本,在 93 年到 94 年間,新增了 12 頁 “人脈記錄”,每一頁都寫滿了具體的 “需求與交換”:

ICU 王護士長:

職位:ICU 護理負責人,管著神經外科術後患者的監護優先級。

需求:兒子中專畢業,想進神經外科當護士,卻卡在 “科室名額” 上。

交換:93 年 9 月,陸拾找劉凱 “說情”,劉凱剛評上正高,需要 ICU 多照顧他的術後患者,立刻答應幫忙,把王護士長的兒子安排進護理團隊。

回報:王護士長承諾,陸拾的術後患者優先安排 ICU 床位,且每天會親自查兩次房,監護記錄優先整理給她。有次一位腦腫瘤患者術後出現高熱,王護士長半小時內就聯系了感染科會診,比常規流程快了 2 小時。

放射科李醫生:

職位:CT 室診斷醫師,負責神經外科患者的影像報告,報告速度直接影響手術安排。

需求:評中級職稱需要一篇核心期刊論文,卻卡在 “英文摘要” 上 ,他的英文不好,多次投稿被拒。

交換:94 年 4 月,陸拾幫他翻譯並修改摘要,還教他 “如何在摘要中突出診斷創新點”(比如把 “常規 CT 診斷” 改為 “多層螺旋 CT 三維重建在腦外傷診斷中的應用”)。

回報:李醫生對陸拾的患者 “優先出報告”,甚至會提前標註 “血腫範圍”“血管走行” 等手術關鍵信息。有次陸拾的急診患者,CT 剛做完 10 分鐘,報告就送到了手術室,比其他患者快了 1 小時。

科室主任愛人張阿姨:

關聯:主任是神經外科的 “資源核心”,管著課題申報、職稱評定的名額。

需求:張阿姨患 2 型糖尿病 5 年,血糖控制不好,還總嫌醫院的飲食方案 “沒味道”,不願意遵醫囑。

交換:94 年 6 月,陸拾花了一周時間,查遍當時的糖尿病飲食文獻,結合張阿姨的口味(愛吃甜食),制定了 “低糖替代方案”—— 比如用木糖醇做點心,用南瓜代替部分主食,還附了每周的食譜表。

回報:主任開始註意到她。有次科室會議,主任特意提到 “陸拾醫生不僅手術做得好,還懂患者管理”,並把她納入 “神經外科青年醫師培養計劃”,每月給她一次 “跟主任出門診” 的機會 。這是其他住院醫師要等 2 年才能得到的機會。

“交換” 並非一帆風順。94 年 8 月,王護士長的兒子在護理時不小心打翻了患者的輸液瓶,被家屬投訴。王護士長找到陸拾,哭著說 “要是被開除,我兒子就完了”。陸拾沒推脫,她找到患者家屬,解釋說 “護士是新人,已經處罰過,且患者沒有受傷”,還主動提出 “後續的護理由我親自監督”,最後家屬撤了投訴。這件事後,王護士長對她更信任,甚至會把 ICU 的 “內部消息” 告訴她,比如 “下周要進新的監護儀,優先給你的患者用”。

這些同時也讓應立對她越來越疏遠。94 年 10 月的一個夜班,兩人在護士站整理病歷,應立看著她的觀察本,上面寫著 “李醫生:摘要修改完成,需提醒他下次優先給 3 床出報告”,忍不住說:“陸拾,你現在做什麽都要‘算回報’嗎?幫王護士長是為了 ICU 床位,幫李醫生是為了報告,連幫主任愛人,也是為了跟主任出門診。”

陸拾手裏的筆頓了頓,擡頭看他。應立的眼神裏帶著失望,手裏的病歷本捏得發白,他去年靠自己的技術,獲得了 “優秀住院醫師”,卻因為沒跟主任搞好關系,錯失了去馬宗進修的機會。“應立,” 陸拾合上觀察本,語氣平靜,“我沒有背景,要是連‘主動爭取’都不會,怎麽拿到疑難病例?怎麽參與科研?難道要像你一樣,明明技術好,卻連進修名額都拿不到?”

應立沒說話,只是把病歷本放在桌上,轉身走了。走廊裏的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顯得格外孤單。陸拾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有點酸,卻很快壓下去 ,有些孤獨是必須承受的。

95 年 1 月,陸拾意識到,光有臨床經驗和人脈還不夠。神經外科的職稱評定,“學術成果” 是硬指標 。沒有核心論文,就算手術做得再好,也評不上主治醫師。她想起了趙教授,那位在崇流醫科大學帶她做 “大鼠腦腫瘤模型” 的博導,現在是三勝醫院神經外科的 “科研帶頭人”,主攻 “神經外科微創手術”,這是當時國內的前沿領域,要是能跟著他做研究,不僅能發論文,還能接觸到最先進的手術技術。

她特意選了一個周五的下午,去趙教授的實驗室找他。實驗室還是在 B 棟 3 樓,只是多了兩臺新的 “立體定向儀”,這是做微創手術的關鍵設備。趙教授正趴在實驗臺前,看著大鼠的腦部切片,眼鏡滑到了鼻尖。“趙老師,打擾您了。” 陸拾遞過去一份文件夾,裏面是她整理的 “大鼠腦腫瘤模型” 後續數據,還有一份 “微創手術研究設想”。

“哦,陸拾啊,” 趙教授推了推眼鏡,翻開文件夾,“你還在關註這個課題?”

“是的,趙老師。” 陸拾指著數據頁,“我後來發現,之前的模型可以結合立體定向技術,精準定位腫瘤位置,這樣微創手術的創傷會更小 ,這也是您現在研究的方向。我想跟著您做這個研究,幫您收集臨床數據,也想學習微創手術技術。”

趙教授的眼睛亮了。她的設想,正好和他的研究方向契合。“好啊,” 趙教授合上文件夾,“我正缺一個懂臨床又懂動物實驗的助手。你下周開始,每周來實驗室兩天,咱們先從‘立體定向儀的動物實驗’開始,後續再收集臨床病例。”

走出實驗室時,夕陽透過窗戶灑在走廊裏,陸拾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她拿出觀察本,在最新一頁寫下:“趙教授(博導,微創手術帶頭人):需求 —— 臨床與動物實驗結合的研究助手;交換 —— 提供科研數據與勞動力;資源 —— 核心論文署名、微創手術技術學習;狀態 —— 已接入,95 年 2 月啟動研究。” 旁邊畫了一個立體定向儀的簡筆畫,打了個大大的勾。

95 年 3 月,陸拾的第一臺 “微創手術” 動物實驗成功了。她在立體定向儀的輔助下,精準定位大鼠的腦腫瘤位置,切口只有 0.5cm,比常規手術的切口小了一半,術後大鼠的蘇醒時間也縮短了 3 小時。趙教授看著實驗數據,笑著說:“很好,下一步我們可以申請臨床研究名額,你去整理 10 例適合微創手術的腦腫瘤病例,咱們報給醫院倫理委員會。”

拿到病例收集任務的那天,陸拾在醫院的花園裏遇見了應立。他剛從馬宗進修回來,胸前的銘牌換成了 “主治醫師”。“恭喜你,開始做科研了。” 應立的語氣很平淡,手裏拿著一本《神經外科微創手術學》,“這本書我在馬宗買的,對你可能有用。”

陸拾接過書,指尖碰到書頁的溫度,心裏突然有點暖。“謝謝。” 她輕聲說。

“不用謝,” 應立笑了笑,轉身要走,又停下,“陸拾,不管你怎麽爭取,別丟了‘醫生’的本分 —— 患者的命,比什麽都重要。”

陸拾看著他的背影,握緊了手裏的書。她翻開觀察本,在扉頁上補充了一句話:“人脈與學術是‘術’,救人才是‘道’—— 陸拾,95 年 3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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