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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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夏（下）
我抱著電腦從頭再讀，平靜地又度過了一天。夜裏我選擇安睡，以便白天有足夠的精神，能和南洋鬼周旋，陪叔叔閑聊。
晚飯後，我在叔叔對面鄭重坐下，將幾張銀行卡放在餐桌上。
“這兩張，一張是我的全部積蓄，另一張是爸媽當初給我們小家庭的錢。我想把它們交給叔叔您，還有外公外婆。”
直到指尖碰了碰最中間那張卡，我的語氣開始不平靜：“這張是星枝的，裏面還存著她那輛越野車的報銷費。錢不多，但那輛車是真的開不動了。”
叔叔沈默了很久，最終只對著我的最後一句話嘆道：“是啊，那車都快20年了…… 我也老了。”
他收下了星枝的銀行卡，但也真誠地表示。
“你的心意叔叔心領了。至於外公外婆那邊，我沒法替他們做決定。程青，你還年輕，還有父母，你的未來還有很長的的路要走。”
我們回到各自的位置。叔叔上了樓，我坐回門廊的搖椅，看著夜色一點點籠罩眼前。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來到傍晚19點42分。
一只螢火蟲撲到跟前，我站起身來，朝山坡的方向望去。漫山的蕎麥花海，早已成了流螢的天地，點點微光正和夜空中最亮的星遙遙呼應。
我往前跑了一步，只覺身體一陣輕盈。腳下的草坪像撒了碎光，我順勢擡頭，只見鬥轉星移間，那輪月亮沈了下去，朝陽照遍人間。
蕎麥花海裏的粉色花瓣紛紛揚揚飄向空中，漸漸聚成那條粉色抹胸長裙。而穿著裙子的人，踩著花瓣，一步步向我走來。
我忘記掐大腿根，激動大喊：“星枝！”
再擡手時，我已經站到了星枝跟前。
“程青，程青……”
星枝一遍遍喚著我的名字，一切溫柔得像夢。我盯著她長到腰間的長發，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直到她微微探身，在我臉頰落下輕輕一吻，本還還堵在喉嚨裏想責怪她的話語，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我不敢伸手抱星枝，雙手僵在她肩膀上方，只剩一聲帶著哭腔的抽氣。
“你是來向我道別的嗎？”
她笑著搖頭，閃亮的眼眸裏倒映著我喜極而泣的臉。
“我是來和你相見的。”
星枝緊緊抱住我，我這才敢回攬住她的肩膀與腰肢，不肯撒手。可下一秒力氣就卸了，我們雙雙對跪在蕎麥花海裏，白色花瓣落了滿身。
我還是沒忍住，帶著哭腔責怪起她的無情：“為什麽？為什麽這麽久了，你都不肯來看看我？陸星枝，你愛我嗎？有很愛很愛我嗎？”
愛我的星枝溫柔拭去我的眼淚，一遍遍地重覆著。
“我愛你，程青，我真的好愛好愛你……直到我生命消散的那一刻，腦海裏湧上來從前的細微末節裏，有你那雙好看的眼睛。”
她觸摸我的瞬間，我如心靈感應般，看見了她那天跳進大海的記憶。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似的一幕幕閃過，中間有一雙雙伸來的手，一片帶著幾道裂紋的荷葉，一方黑色畫板……還有我的眼睛……
接著星枝說了一句“對不起”。我急忙攥住她的胳膊，咬著牙撐著站起來，淚流滿面說不出一個字，只能聽星枝娓娓道來她的旅途感想。
“我一直都在你身邊，程青。我用了10天，從地獄之門闖了出來。之後我先去見了媽媽，又在世間萬物裏尋遍能靠近你的機會。”
她望著我笑出聲來，“吹落藍色卡片的風，夜裏的貓叫聲，陪你入眠的蕎麥花香都是我。還有……”
“還有彩虹！”我搶在她前頭開口，把臉蹭著她的臉頰。
她卻搖了搖頭，“是雨。我本來想阻止你，不讓你回到這裏，想讓你早點放下傷痛，重啟新的生命。”
“沒有……不是的……”我一下激動起來，攥著她的手更緊了，“我的生命就是你。你來了就夠了，就足夠了。”
“幾點了？”我聽見星枝的詢問，可很快她自問自答起來：“7點44分了。”
說完她又望著我，露出害羞的笑。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由衷嘆道：“發音很標準。”
漸漸的，我察覺出周圍的悄然變化。
太陽正往西山沈，落在我們身上的白色花瓣，正一片片往天上飄去。我攥緊星枝的手不肯放，而她臉上那抹為難的神情，紮得我眼睛發疼。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可我清清楚楚讀懂了她的唇語——是“再見”。
我想起父親曾跟我說過的：“愛不一個人，並不一定要完全占有，而是要學會放手。程青，你該讓星枝好好安息了。”
那時我正情緒上頭，想也沒想就頂了回去：“那您為什麽不肯跟媽媽分開？吵了這麽多年，您又何嘗真正松開過媽媽的手？”
我一把拽過星枝，緊緊抱著她不肯放手。我什麽都沒說，可她讀懂了我眼底的執拗和未盡的話語。
“要把頭靠在一起嗎？”星枝的話音還沒落下，下一秒便湊了過來，與我額頭抵著額頭。她的無名指勾過我脖間黑繩上的戒指，仰頭吻向我的剎那，天空飄起大雪，是白色的蕎麥花瓣簌簌落了下來。
白雪裏響起星枝的話語：“原諒我忘記將它帶走。程青……你要好好活下去。”
當這場花瓣白雪驟然停滯的那一刻，星枝掙開了我的懷抱。
“我們還會再見嗎？”我加重手上的力道。
“我一直陪在你的身邊，程青。蕎麥花靜靜開在山坡上，但它的花瓣會飄向四方。請隨便做點什麽吧，給命運的齒輪一個轉動的機會。
程青……好好照顧爸爸媽媽，我會化作世間萬物，不只是一棵木訥的樹……”
星枝的話還沒說完，我眼睜睜看著她一步步離我遠去。
她又換上了我們初見時的那件明黃色短袖，長長的麻花辮在風裏飄著。
“而是永遠……永遠都在你身邊。”
手心裏，她殘留的溫度正一點點冷卻……
我醒來時，正躺在房間柔軟的床上。天已大亮，我註意到掛在衣櫃外的那條粉色長裙不見了。
可我還是擔心這只是場夢。一看日期，今天是8月11號，昨天是七夕節。
我沖下一樓，對著漫野的蕎麥花海放聲大喊：“星枝……陸星枝……”
喊聲回蕩在耳畔，我踩著草地沖進花海裏的小路，看見花叢間的痕跡——那片被壓彎的蕎麥，正是夢裏我和星枝一同跪下的地方。
我停下腳步，轉著圈四處張望。頭頂是蔚藍天空，鼻尖縈繞著青草與蕎麥花的清香。
“我愛你，陸星枝。”我對著花海輕聲告白。
一片雪白的花瓣悠悠飄來，落在我的心口。我擡手去摸，才發覺黑繩末端上的戒指消失了。可黑繩還完好無缺地貼在脖頸。
這不是夢，星枝真的來過。
她愛我，就像這漫野的花海，拂來的微風，頭頂的天空，永遠都在我身邊。
我的第二次生命——又是星枝帶給我的，終於在這一刻，真正開始了。
“謝謝你來看我。”風吹散我的低語。山坡下，陳叔叔正笑著向我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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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電腦從頭再讀，平靜地又度過了一天。夜裏我選擇安睡，以便白天有足夠的精神，能和南洋鬼周旋，陪叔叔閑聊。
晚飯後，我在叔叔對面鄭重坐下，將幾張銀行卡放在餐桌上。
“這兩張，一張是我的全部積蓄，另一張是爸媽當初給我們小家庭的錢。我想把它們交給叔叔您，還有外公外婆。”
直到指尖碰了碰最中間那張卡，我的語氣開始不平靜：“這張是星枝的，裏面還存著她那輛越野車的報銷費。錢不多，但那輛車是真的開不動了。”
叔叔沈默了很久，最終只對著我的最後一句話嘆道：“是啊，那車都快20年了…… 我也老了。”
他收下了星枝的銀行卡，但也真誠地表示。
“你的心意叔叔心領了。至於外公外婆那邊，我沒法替他們做決定。程青，你還年輕，還有父母，你的未來還有很長的的路要走。”
我們回到各自的位置。叔叔上了樓，我坐回門廊的搖椅，看著夜色一點點籠罩眼前。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來到傍晚19點42分。
一只螢火蟲撲到跟前，我站起身來，朝山坡的方向望去。漫山的蕎麥花海，早已成了流螢的天地，點點微光正和夜空中最亮的星遙遙呼應。
我往前跑了一步，只覺身體一陣輕盈。腳下的草坪像撒了碎光，我順勢擡頭，只見鬥轉星移間，那輪月亮沈了下去，朝陽照遍人間。
蕎麥花海裏的粉色花瓣紛紛揚揚飄向空中，漸漸聚成那條粉色抹胸長裙。而穿著裙子的人，踩著花瓣，一步步向我走來。
我忘記掐大腿根，激動大喊：“星枝！”
再擡手時，我已經站到了星枝跟前。
“程青，程青……”
星枝一遍遍喚著我的名字，一切溫柔得像夢。我盯著她長到腰間的長發，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直到她微微探身，在我臉頰落下輕輕一吻，本還還堵在喉嚨裏想責怪她的話語，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我不敢伸手抱星枝，雙手僵在她肩膀上方，只剩一聲帶著哭腔的抽氣。
“你是來向我道別的嗎？”
她笑著搖頭，閃亮的眼眸裏倒映著我喜極而泣的臉。
“我是來和你相見的。”
星枝緊緊抱住我，我這才敢回攬住她的肩膀與腰肢，不肯撒手。可下一秒力氣就卸了，我們雙雙對跪在蕎麥花海裏，白色花瓣落了滿身。
我還是沒忍住，帶著哭腔責怪起她的無情：“為什麽？為什麽這麽久了，你都不肯來看看我？陸星枝，你愛我嗎？有很愛很愛我嗎？”
愛我的星枝溫柔拭去我的眼淚，一遍遍地重覆著。
“我愛你，程青，我真的好愛好愛你……直到我生命消散的那一刻，腦海裏湧上來從前的細微末節裏，有你那雙好看的眼睛。”
她觸摸我的瞬間，我如心靈感應般，看見了她那天跳進大海的記憶。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似的一幕幕閃過，中間有一雙雙伸來的手，一片帶著幾道裂紋的荷葉，一方黑色畫板……還有我的眼睛……
接著星枝說了一句“對不起”。我急忙攥住她的胳膊，咬著牙撐著站起來，淚流滿面說不出一個字，只能聽星枝娓娓道來她的旅途感想。
“我一直都在你身邊，程青。我用了10天，從地獄之門闖了出來。之後我先去見了媽媽，又在世間萬物裏尋遍能靠近你的機會。”
她望著我笑出聲來，“吹落藍色卡片的風，夜裏的貓叫聲，陪你入眠的蕎麥花香都是我。還有……”
“還有彩虹！”我搶在她前頭開口，把臉蹭著她的臉頰。
她卻搖了搖頭，“是雨。我本來想阻止你，不讓你回到這裏，想讓你早點放下傷痛，重啟新的生命。”
“沒有……不是的……”我一下激動起來，攥著她的手更緊了，“我的生命就是你。你來了就夠了，就足夠了。”
“幾點了？”我聽見星枝的詢問，可很快她自問自答起來：“7點44分了。”
說完她又望著我，露出害羞的笑。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由衷嘆道：“發音很標準。”
漸漸的，我察覺出周圍的悄然變化。
太陽正往西山沈，落在我們身上的白色花瓣，正一片片往天上飄去。我攥緊星枝的手不肯放，而她臉上那抹為難的神情，紮得我眼睛發疼。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可我清清楚楚讀懂了她的唇語——是“再見”。
我想起父親曾跟我說過的：“愛不一個人，並不一定要完全占有，而是要學會放手。程青，你該讓星枝好好安息了。”
那時我正情緒上頭，想也沒想就頂了回去：“那您為什麽不肯跟媽媽分開？吵了這麽多年，您又何嘗真正松開過媽媽的手？”
我一把拽過星枝，緊緊抱著她不肯放手。我什麽都沒說，可她讀懂了我眼底的執拗和未盡的話語。
“要把頭靠在一起嗎？”星枝的話音還沒落下，下一秒便湊了過來，與我額頭抵著額頭。她的無名指勾過我脖間黑繩上的戒指，仰頭吻向我的剎那，天空飄起大雪，是白色的蕎麥花瓣簌簌落了下來。
白雪裏響起星枝的話語：“原諒我忘記將它帶走。程青……你要好好活下去。”
當這場花瓣白雪驟然停滯的那一刻，星枝掙開了我的懷抱。
“我們還會再見嗎？”我加重手上的力道。
“我一直陪在你的身邊，程青。蕎麥花靜靜開在山坡上，但它的花瓣會飄向四方。請隨便做點什麽吧，給命運的齒輪一個轉動的機會。
程青……好好照顧爸爸媽媽，我會化作世間萬物，不只是一棵木訥的樹……”
星枝的話還沒說完，我眼睜睜看著她一步步離我遠去。
她又換上了我們初見時的那件明黃色短袖，長長的麻花辮在風裏飄著。
“而是永遠……永遠都在你身邊。”
手心裏，她殘留的溫度正一點點冷卻……
我醒來時，正躺在房間柔軟的床上。天已大亮，我註意到掛在衣櫃外的那條粉色長裙不見了。
可我還是擔心這只是場夢。一看日期，今天是8月11號，昨天是七夕節。
我沖下一樓，對著漫野的蕎麥花海放聲大喊：“星枝……陸星枝……”
喊聲回蕩在耳畔，我踩著草地沖進花海裏的小路，看見花叢間的痕跡——那片被壓彎的蕎麥，正是夢裏我和星枝一同跪下的地方。
我停下腳步，轉著圈四處張望。頭頂是蔚藍天空，鼻尖縈繞著青草與蕎麥花的清香。
“我愛你，陸星枝。”我對著花海輕聲告白。
一片雪白的花瓣悠悠飄來，落在我的心口。我擡手去摸，才發覺黑繩末端上的戒指消失了。可黑繩還完好無缺地貼在脖頸。
這不是夢，星枝真的來過。
她愛我，就像這漫野的花海，拂來的微風，頭頂的天空，永遠都在我身邊。
我的第二次生命——又是星枝帶給我的，終於在這一刻，真正開始了。
“謝謝你來看我。”風吹散我的低語。山坡下，陳叔叔正笑著向我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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