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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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夏(下)

一個月很快過去,電力風車上不再有南洋鬼的嚎叫,蕎麥花還開得正好。

我和陳叔叔各自收拾好行囊,在白露這天,一同駛離了山裏的家。

拐下山路,我們在三岔路口揮手告別,而後分道揚鑣。我調轉方向盤往縣城而去,還沒到門口,就遠遠聽見院壩裏傳來的交談聲。

我沒上前打擾,只是悄悄溜到後門。

將那張存有我和星枝小家資金的銀行卡,連同提前寫有密碼和道別的紙條從門縫裏塞了進去,確認了好幾遍,才起身離開。

趕到市區機場時,爸媽已經在停車場等了快一個小時。其實早在我的車頭出現在車流裏時,我就看見他們紅了眼眶,忍著淚意的模樣。

車剛停穩,爸爸快步走了過來,一把抱住我。媽媽站在旁邊笑話爸爸,又說姐姐過兩天會回Y區看我們。

我用力點了點頭,把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我們回家吧。”

返回江城的路比來時平坦太多,爸爸、媽媽和我輪流握著方向盤,一路順暢,沒多久就到了家。

回到Y區,我搬進了新房,正式開啟了獨居生活。

我聽了叔叔的話,琢磨著我的未來。接連面試了幾家公司後,終於有位面試官面對我的訴求時,直言不諱地說道:“坦白講,你各方面我們都很滿意。但你想要的唯一一個要求,要麽自己當老板,要麽去當老師。”

他的話點醒了我,我當即起身笑著握了握他的手。現在想來他那驚愕的表情,八成是以為我在反諷他吧,“謝謝您的好言提醒。”

幸好趕得及時,我搶在另一位住戶之前,租下了那間店鋪。之前的花店招牌早已被拆下,我指揮著工作人員,把新做的招牌掛得端端正正。

再擡頭望一眼[星橙],我推開店門,走進我的未來。

咖啡館開業時,花姨和葉子,還有小虎夫婦都熱熱鬧鬧地來捧場。葉子還特意替沒能來的炳弟解釋:“那小子最近談上戀愛了,樂得家都不怎麽回了。”

從那以後,我的生活就在[任性咖啡店店長]和 [每周回一次家的兒子]之間切換。

對於我偶爾的臨時曠工,員工們私下裏也就念叨兩句,倒沒到深惡痛絕的地步。畢竟該給的員工福利、工資一分沒少,他們也不用被吸血地主似的老板整天盯著,何樂不為呢。

等到每周五,我坐回和父母共進晚餐的餐桌前,媽媽總愛一個勁兒地說我又瘦了。我剛想開口反駁,爸爸也加入了進來,“是有點瘦了,不過精神好了很多。”

時間真是一個奇妙的東西。兩三年皆可現,一個拐點,一個起點,就讓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或一個人自身的軌跡有所不同。

過去很美,未來還長。

每逢年過節,我都會收到星枝高中母校發來的捐款感謝短信。短信裏那句[尊敬的陸星枝校友]開頭,一次次替我,也替這個世界,印證著星枝永遠陪在我身邊的事實。

我找到了扭轉時間的公式,學著星枝,珍惜並專註於當下。把自我感受放在第一位,拋掉了那些[我是選擇幾,我為誰而活]的執念。

我和爸媽互不幹擾,各有各的生活節奏。姐姐會帶著外甥女定期回家看望我們。外公外婆的關心一遍遍響在耳邊,陳叔叔的工作又有了新的進展。

兩年過去,又一個熱夏伴著梧桐樹上的蟬鳴走近。

這天,我坐在店外的座位上打理白色洋桔梗花束,感受光影慢慢從傘的左側移向中間。一個女生端著杯咖啡從店裏走了出來,在旁邊的桌子坐下時,視線都不曾離開手機屏幕。

我註意到她身上的黃色短袖,衣服下擺還掛著吊牌。剛要移開目光,就聽見她開口問:“請問,有打火機嗎?”

她長著一張圓臉,年紀不算小,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香煙。

“不好意思,店裏和外場都不讓抽煙。”

“啊,不好意思。”她訕訕地笑了笑,又帶著幾分熟絡的語氣追問:“您結婚了?”

我沒接話,繼續打理手裏的洋桔梗。

女生是個自來熟的性子,沒在意我的沈默,又笑著說:“您手上的戒指很好看,我還在想,您的妻子會是個怎樣的人呢?”

“舉世無雙。”我篤定地吐出這四個字。

這話一出,對面安靜了。我這才擡頭看她,發現她盯回手機屏幕,露出一個燦爛的笑。等她起身要走時,又拋來最後一個問題:“請問洋桔梗多少錢?我想要一支。”

我微微歪了下頭,從手邊的花束裏抽了一支洋桔梗遞過去。

沒想到她接過花走出幾步,對著我揚了揚手裏的花:“謝謝。請一定代我向您的妻子傳句話,她真是太有品了。”

我望著那個背著綠書包的身影,越走越遠,直至完全消失在視野。

7月底,我把咖啡店店長的職務交給了領班,又一次跟父母道了再見。

到了機場,我提著行李袋,和送我來的程揚匆匆擁抱了一下,便轉身踏進機場大門,開始我的夏日逃跑計劃。

飛機上,手指隔著透明保護套劃過相片,17歲的星枝站在她父母身邊,笑得燦爛又局促。

“程青峰先生,麻煩您出示一下登機牌信息。”空姐的話讓我一下沒反應過來,我對這個新名字還不太適應。

接回機票,我恍惚了一秒,將身份證放進錢包。再看一眼照片裏的人,她既不像我初見認識的19歲陳星枝,也不太像再度相逢的31歲陸星枝。

我默念一遍自己的名字——程青峰,又輕念一聲“陸星枝”。我們如此相配,連名字都這般契合。

2個小時後飛機落地,一陣炙熱得近乎激烈的風撲面而來,是這座快一年沒見的城市,給我的第一份迎接禮。

我坐上出租車去了商場,剛踏進一家店,銷售員熱情地迎上來打招呼:“先生您好,請問是想給女兒還是兒子選呢?”

“給女孩子。”我目光早落在一條裙子上,直接開口,“這個款式,麻煩拿一件7碼的黃色,和一件13碼的粉色。謝謝。”

我站在櫃臺前等候,身後一對兄妹閑聊起來。我本無意偷聽,許是店裏的音樂太輕,他們的對話變得清晰。

哥哥看著和我年紀相仿,一頭蓬松的自然卷,瘦瘦高高的。耐不住妹妹再三追問,他終於松了口,說起自己18歲時遇到的一個女孩子。

“她漂亮又聰明,我們度過了一個短暫的夏天。其實我們最後沒能在一起,談不上怪誰,只是那時候各自的處境不同、想法不同,有緣無分罷了。”

“那你還記得她的名字嗎?”妹妹追著問。

哥哥慢悠悠踱到我身後,我從對面的鏡子裏看見,他微微低著頭,像是在翻找一段舊時光,半晌才輕聲說:“陳笑笑。她笑起來特別好看,就像夜空的一顆遙遠星辰那般閃耀奪目。”

店員遞來購物袋時,在那句“歡迎下次光臨” 裏,我聽見了命運齒輪轉動的聲響……

轉身時沒留神,肩膀撞上了身後的男人。

“不好意思。”我連忙道歉,他倒往後退了兩步,露出一顆虎牙,笑著擺手說“沒關系”,整個人大方又熱情。

等站在就近的公交站等網約車時,我終於沒繃住,低頭笑出了聲——是在嘲笑剛才在店裏自己的幼稚行為。我根本不是不小心,那一下碰撞,是故意為之。

一輛灑水車開了過來,路邊行人紛紛往人行道裏躲,我卻慢了半拍。還好水柱只是在車道裏劃出一道水線。

那水霧浮在半空還未散,陽光從葉縫間漏下的瞬間,一道彩虹已靜靜懸在水霧裏。

我剛看清那抹色彩,光圈裏的斑斕才往周邊暈開一點,不過兩三秒,就淡得沒了蹤影。

一輛白色轎車打著轉向燈,緩緩滑進站點。我擡眼穿過高樓間的空隙,望向遠處的山尖,竟奇異地看見漫野的蕎麥花海。

山坡上,星枝正和她媽媽並肩站著,朝同一個方向眺望。

熱烈的夏天又來了,再過幾個小時,我就能在山裏和星枝相見。

我一直記著星枝的話,每年夏天都回到這裏,為我們的命運帶來一次次重新轉動的機會。

我們的故事不長,平凡的片段湊成了完整的情節。

或許再過5年,10年,陳叔叔回到山裏的家,爸媽也不愛出門旅游了。我會在夏天來臨之前,鄭重地問起他們:“願意和我們一起……踏上那條通向幸福的道路嗎?”

恰在那時,一陣風拂來,清甜的花香裏有溫柔低語。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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