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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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夏(下)

短暫的熱鬧散去,漆黑的夜又沈了下來。

晚飯時,叔叔忽然提議喝一杯。我本想婉拒,可瞥見他眉宇間掩不住的沈重,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瓶蓋一打開,濃烈的酒香瞬間漫開來。我起身接過酒壺,給叔叔斟滿,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杯沿輕輕一碰,叔叔的聲音帶著沙啞:“這酒,是笑笑出生那年我泡的白酒。”

他的話像沒說完,尾音還飄在空氣裏,人卻已經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我沒作聲,也跟著將那杯酒灌了下去。酒味醇厚綿長,咽下去後喉頭還留著一絲回甘。

“這一杯,就當是為曾經的你們祝福了。”叔叔端起滿滿一杯,仰頭喝了。之後他便不再動酒杯,說喝這些足夠了。

我們都是內斂少語的男人。

叔叔推開了我伸過去想攙扶的手,昏沈的腳步一下下磕在樓梯上,悶響一聲又一聲往上飄去。直到二樓傳來一聲開門、又一聲落鎖的輕響,我才轉過身,走回餐桌前,給自己又倒滿了一杯。

只抿了一口,酒還沒咽下去,一陣劇烈的嘔吐感沖上喉嚨。我慌忙起身往屋外跑,趴在門廊邊的垃圾桶上,胃裏的東西一股腦湧了出來。

幾顆眼淚混著惡心的勁兒也滾了下來。

皎白的月光照在山坡,坡上的蕎麥花像無數個小精靈,在夜風中跳著。我撐不下去了,順著墻根癱坐在地上,又一次沒骨氣地哭出了聲。

星枝,你為什麽……為什麽不來看看我?陸星枝……陸星枝……你真就這麽狠心嗎?

我不信。

關於星枝的事,我的忍耐力又憑空上升了幾個層次。在猶豫了6個夜晚後,等到7號淩晨5點,天還蒙著層暗。我從床上爬了起來。

插上電源的那刻,我懷著忐忑的心情端坐在書桌前,鄭重地打開了電腦。

然後又看了眼小拉發來的短信:[郵件裏面應該有你需要的東西。]

從開機密碼到應用登錄,一路暢行無阻,輸入的密碼都是星枝的生日920326。

在密密麻麻的工作通知和垃圾郵件裏,我終於翻到了小拉說的我[需要的東西]。

那是兩組郵件,一組標題標註著《親愛的小拉》,另一組名為《夏日出逃》。前者當然是發給好朋友小拉的,後者星枝是發給自己。

我深吸了口氣,指尖在鼠標上頓了頓,隨意點開了《夏日出逃》裏的一則。

[2023年3月17日,周五,小雨

晚上7點14分左右,天已經黑透了。從27樓往下望去,霓虹燈裹在濛濛雨霧裏,暈得世界模糊,我看見有怪物在那片光影裏出沒。

這裏很高,屋裏的溫度在慢慢上升。我蜷在臥室飄窗上,在細雨裏思考天地間的細微變化,又想象雨霧裏的怪物正往哪個方向行走。

然後我餓了,肚子餓得咕咕叫。我煮了碗面,又灌下一大瓶西柚汁,飽腹感填滿先前的奇思妙想。困意湧了上來,閉眼前又想起那頭怪物。

明天還要上班呢。最近班上有個男學生生出想要退學的念頭。我到現在還納悶,他為什麽第一時間找的人是我?他的班主任明明能給他更具體的建議不是嗎?我只是他們的任課老師而已。

3月24日,周五,天氣晴

晚上7點18分,西邊天際閃著落日餘暉,城市的另一頭被霧漫過了半邊。我看清了霧裏的怪物,原來是這片城區裏的一棟高樓。

今天我主動找了那個想退學的男學生。跟他聊天時,我一邊學著高中班主任隆老師當年的語重心長,一邊又試著用媽媽的鼓勵式教育開導他。沒想到最後竟真有了點效果,他離開辦公室前,對我堅定地說:“謝謝你陸老師,我會好好考慮清楚的。”

那一刻我才察覺,他根本不是我先前所想的那樣: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一個不谙世事的初中生。他很聰明,聰明到能隱約察覺出,在某種程度上,我曾和他是一類人。]

風吹動窗簾。我換了個姿勢,手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眼前的文字。

一字一句,細細讀來,像在讀一本自傳小記。

不知不覺間,我代入星枝的視角,也為那位男學生的最終決定,既揪著心又暗暗期盼著。

[2023年3月26日,周日,晴

今天的最高溫足足飆到了30℃,早上還算涼爽,可到了午後,暑氣已經漫得滿處都是。

仿佛已經來到了夏天。俞市的天氣實在離譜,春秋只有一瞬,停在蟬的鳴叫前,留在落葉的翻卷後。

學校食堂外那排銀杏樹,已經冒出了新綠。樹與樹隔著些距離,並非全都抽了葉,換上嶄新的衣裝。其中有一棵明顯沒跟上節奏,枝椏光禿禿的,它還留在上一個秋天裏。

傍晚的風吹來是熱的。我在校門口碰見了之前那名男學生的奶奶,她手裏提著袋雞蛋,怯生生地問:“您是陳老師吧?我是小傑的奶奶。”

我搖了搖頭,解釋自己姓陸,大概是學校光榮墻上的信息還沒來得及改。奶奶楞了一秒,很快又堆起笑:“是陸老師啊!我是來謝謝您的,謝謝您照顧我們家小傑……”

老人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可我漸漸已經聽不太清了。直到和她分開後我才反應過來:小傑終究還是退了學。原來我們一點都不一樣。他的父母早在一場車禍裏走了,這些年是奶奶獨自把他拉扯大的。

我當時什麽也說不出來,婉拒了奶奶的好意,快步往前走了幾步。最後於心不忍的心又將身子拽動,折回去追上了奶奶。我故意跟她聊起小傑在學校時的好表現,趁她不註意,把錢包裏僅有的600塊現金悄悄塞進了她的袋子裏。

我的31歲生日,就這麽在一陣燥熱與悵然裏過去了。

3月27日,周一,晴轉多雲

晚上8點28分,我心血來潮,想自己動手煮一頓晚飯。

狂風吹得門哐哐直響,燃氣竈上的藍色火苗被吹得東倒西歪,向外四散奔逃。我慌手慌腳把廚房兩側的門都關緊,火勢才總算穩了些。可風悠悠轉轉,繞著圈從門縫裏鉆進來,呼呼的聲響依舊鬧得厲害。

今天過得簡單,也踏實。只是晚飯很難吃,不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還有4天,3月就結束了。

下個月又會發生什麽事呢。明天學生們又會冒出哪些天真問題呢。這些我一概都不清楚。

唯一清楚的,是實踐檢驗真理帶給我的教訓——起床鬧鈴絕對不能用自己喜歡的歌曲。

伍佰老師,淚橋怎麽能唱得那麽難聽呢。好吧,我是開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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