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夏（下）

從窗戶望出去，是青山如黛、碧空如洗的好景致。風吹了進來，帶著一絲涼意，沁人心脾。

我不肯下床，就這麽賴在床上耗完了一整天。直到暮色將至，才慢悠悠下了樓。

我坐在門廊的搖椅上，看幾只南洋鬼在電力風車上瘋鬧，他們大聲笑著鬧著，聲響傳遍整片山坳。

不知道在星枝眼裏，這些南洋鬼會是什麽模樣。我只有一個念頭：太醜了，甚至醜得有些令人作嘔。

我挪了挪椅子，換了個方向，望向山坡那頭。心底竄出一股沖動。我瘋了似的沖上坡去，像條野狗那樣，把漫山的蕎麥花海踩得稀爛，再一頭紮到山腰上的一座墳墓旁，親手挖開另一座屬於自己的墓。

可最終我還是坐著，一動沒動。

我得等陳叔叔回來，不能就這麽自私地，一個人將星枝埋葬入土。

只是等待的時間太煎熬。這一天一夜，猶如十二萬億年那麽久遠，久到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重演一遍。唯獨星枝沒來，對於我的思念，她似乎沒那麽在意。

我只有獨自期盼著，期盼十二萬億年後，能與星枝邂逅；期盼引力將我們拉向時間流逝最慢的地方。那裏爛漫山花鋪遍原野，鬥轉星移與漫天飄雪同處一片蒼穹，所有美好的景象都在同一個空間裏靜靜相擁。

到了那時，我們就能一直，一直在一起。

漫長的黑夜裏，我仍沈睡著，在等待中蜷伏。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淡雅清新的香甜緩緩漫來，縈繞在我的鼻尖。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置身於山坡上的蕎麥花海。天已大亮，討厭的南洋鬼不見蹤影，山裏一下變得好安靜。腳下的土地順著坡度鋪向遠方，與蔚藍的天空無縫銜接，整個世界變得遼闊而浪漫。

一聲汽笛劃破寧靜。我循聲望去，卻在二樓窗戶裏，望見了那個仍沈睡著的自己。

終於等到8月1號。我從床上醒了過來，立即往一樓奔去。剛到門口，便看見陳叔叔一行人從幾輛車上陸陸續續下來。

外公家的表姐夫婦，爺爺家的堂哥夫婦、堂妹夫婦、表妹夫婦，還有陳叔叔的哥哥姐姐和他們的伴侶。最前頭是小拉和她丈夫，兩人一左一右跟在外公外婆身側。

孩子們都沒來，他們還要上學。

我走上前，跟家人們一一打過招呼。表姐是個自帶沈靜氣質的知性女性，說話時下巴輕擡的動作，和星枝有幾分相似。兩位妹妹望著我，擠出一抹欲言又止的笑，直到我主動朝她們笑了笑，她們才徹底松開眉眼，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陳叔叔深深抱了抱我，掌心搭在我的肩膀。他眼眶泛紅，明顯剛剛哭過：“一路上辛苦了。”

轉身回到外公外婆身邊，他們關切地拉起我的手，才兩天不見，我發現他們臉上又爬上了幾條皺紋。

這時車裏又下來一個男人。他擡手抹掉滿臉的淚，望了望山坡之上，又帶著幾分局促看向表姐。這就是星枝的舅舅了。他剛走出幾步，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在草坪上。還好表姐眼疾手快扶住他，才算是有驚無險。

舅舅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嘴唇張了好幾下，卻沒發出一個字。我主動張開手臂抱了抱他，他這才啞著嗓子說：“沒想到啊，竟會是這樣的相見。”

事不宜遲，我們先進了屋稍作停留，又很快一個個走出大門，踩著蕎麥花海中的一條路，向山腰而去。

外婆已經哭成了淚人，外公也偷偷擦起眼角。他伸手攬住外婆的肩，字句裏是安慰外婆的話，聽著也像是在勸慰自己。他們白發人送黑發人，短短5年裏，先送走了女兒，現在又要送外孫女。

小拉先上前，把紅書包輕放進挖好的土坑；接著是陳叔叔，他彎下腰，吻了吻那條熟悉的圍巾，然後疊好鋪在書包旁。最後輪到我，雙腳像被灌了水泥，挪一步都沈得慌。

大家轉頭看著我。只有舅舅沒看我，他的目光正流連於姐姐的墳墓，和土坑之間。

奇怪的是，我沒有哽咽，也沒有掉淚。我走上前，將那束早已枯萎的白紫兩色相間的洋桔梗，也放進了土坑。

一捧捧泥土落下來，將書包、圍巾和洋桔梗都掩住了。我又聞見那股香甜，側過頭，是風把星枝媽媽墳墓前的一小片蕎麥花的味道送了過來。

等我再轉回頭時，土坑裏的東西已經全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隆起的一座小小的土堆。

一行淚從左眼角滑下來，滴在我的手心。我盯著那滴淚，要是它落進土裏，會不會開出一朵花來？

答案是不能。就像我再也不能和星枝見面了。

我們回到屋裏吃過午飯，舅舅率先打開話匣子，接著他們閑聊起來。我坐在一旁，靜靜聽著。從他們的話語裏，我換了好幾個角度，重新認識了一遍星枝，也慢慢摸清了這個家庭的模樣。

在家人和朋友的記憶裏，她是乖巧可愛的外孫女和外甥女，是機靈天真的妹妹、樂觀可靠的姐姐，也是溫暖知心的朋友，更是讓父母滿心驕傲的女兒。

我笑著看向屋裏的每一個人，仿佛也融進了這個家。叔叔與我對視一眼，我錯開目光，又撞上舅舅的視線，形單影只的我們都默默垂下了頭。

之後便是揮手道別。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星枝的家人。但我有預感，這不會是最後一次相見。

我和叔叔正往屋裏走時，小拉去而覆返。她快步走近，將一臺筆記本電腦遞到我手裏。

“這是星枝幾年前辭掉教師工作時，留在我那兒的。”她笑著，兩個酒窩露了出來。

“保重，照顧好自己。”

我也笑著回應，“夏天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