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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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夏(下)

有人問過我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為什麽選擇陸星枝。可仔細想想,真正關心這個問題的,其實只有母親和堂弟程揚。他們一個是我親情的歸宿,一個是我友誼的寄托。

我的世界很小,不需要太多人來打擾。

我和星枝就像硬幣的正反兩面,無論性格脾氣,還是觀念興趣,都截然不同。

第二個問題,是星枝在偶爾自我反省時,拋給我的疑問:“你有沒有認真想過,自己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面對第一個“為什麽”,我一時語塞,沒能給出準確的答案。但對於這第二個“是怎樣”,我心裏很清楚。

我是一個習慣理性克制、凡事權衡利弊的人。說得更直接些,我甚至帶點無情。那些偶爾流露的傷感與落寞,不過是一種表演技巧。大多數時候,我都處在一種平靜如水的狀態。

我早已習慣這樣的自己,也和這樣的自己相處得很好。沒有必要我不會和他人過多交流,遵循有事說事、公事公辦的原則,向來做到點到為止、適可而止。

陸星枝,是唯一打破這些原則與底線的存在。

我們的初見,是爛俗劇情裏的一見鐘情。

她肆意張揚,蓬勃向上。眉眼彎彎藏著靈動,性格直爽大咧,講話不帶半分委婉客氣,透著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以及相當不好惹的狠勁兒。

可只有我清楚,在遇見她的那一刻,在浩瀚無垠的星河裏,我終於尋到了那顆獨屬於我的璀璨星辰。

大概人都是這樣,對越難觸及的東西,征服欲就越強烈。我也不例外。

當一層雲霧攏住夜空,這顆明亮的星,她原本清晰的輪廓模糊了幾分,蒙上一層朦朧的神秘感,讓我徹底深陷其中,滿心著迷。

最初我對她的好奇與探索欲,其實遠勝過心底的喜歡。也是在星枝身上,我看到了與自己截然不同的鮮活特質。和她相處的日子裏,我慢慢體驗到了從未有過的、不一樣的自己。

她仿佛另一個獨立宇宙,溫柔地將我囊括其中。

在這裏,我不必思慮其他紛擾,也不用勉強迎合世俗。我只做自己,自在又安心的同時,也掩藏著自我。

縱使我對星枝懷著不一樣的心意,但始終也在刻意偽裝自己。這份偽裝,從我們分開的那一刻起,一直延續到後來的糾纏不休。

直到她紅著眼眶,哭著問我“為什麽”“為什麽你變了?”我才猛地察覺,心底那份偏執的執念,不知何時竟已消散。

原來陸星枝也會哭,她從來都不是那個無堅不摧的模樣,而是和我一樣有血有肉的人。從前藏在她鮮活模樣背後的那股淡淡憂傷,終於毫無保留地噴湧而來。

面對她的[不是因為喜歡,而是感動]和一遍遍[對不起],我平靜地認下了這個早已預料到的現實,嘴上口是心非著:“你哭起來真的很難看。”

我依舊把自己偽裝得很好,不是想傷害她,而是有兩個私心:

一是想徹底退回自己的小小世界,不再受這份情感牽扯;二是實在對我們之間反覆拉扯的糾纏感到厭倦。

與其讓她繼續放不下,不如就此好好相忘。

我不想再做那個只能在屏幕前,替她排憂解難的虛擬人。她值得更好的、更真切的陪伴,而我配不上這份好。我壞得糟糕。

我盼望著的真正告別,終究是穩穩落了地。

我的話語簡單明了,字裏行間是放下的釋然:

[我與往事歸於盡,來年依舊迎花開。

我們的記憶只撲向上一個夏天。祝好,安好。]

她沒有再回覆,年覆一年的新年願望透著對尋常安穩的期許:

[新年快樂!身體一定健康!人生順利!不可追憶。]

原以為是真的不會再相見,更不會再有交集。

可當她從斜坡上沖下來,向我而來時,那片心海剎那間翻起波濤。她變了太多,卷了頭發,化了妝,言行舉止、穿著打扮都和記憶裏的那個她判若兩人。

於是我們心照不宣地揣著明白裝糊塗,假裝是陌生人,默契應下[不要再見]的約定。

可說到底,我和星枝確實本就不算認識。她的改姓,她的成長,她的酸楚,我全都一無所知。

現在回想起來,酒吧那晚我們撕下偽裝、攤牌爭吵的樣子,實在幼稚又可笑。原來這麽多年裏,我們誰都沒真正放下過彼此。

整整12年過去,天意如此,我們終於放過自己、愛上對方,重新走到了一起。

和大多數情侶一樣,我們照樣會吵架紅臉。會為雞毛蒜皮的小事拌嘴,也會因為不同的生活習慣下意識去說教對方。

她不喜歡牙刷擱在杯子裏,非得讓我每次用完都好好擺在支架上;而每當我餵她吃不喜歡的東西時,她總會繞著屋子跑,大罵我混蛋。

她像個沒長大的孩子,挑食、卻不粘人。鮮少粘著我問各種莫名其妙的問題,反倒是我緊貼在她的身後喋喋不休。只有在突然想到關於鬼魂的畫面,她會緊緊抱住我,摩挲著我下巴的手不停歇……

太多太多,但我能明顯感覺到,似乎星枝樂在其中,樂在這些拌嘴的小日常裏。但她會偶爾冒出這樣一個問題,“整整12年,你覺得是什麽讓我們再度走到一起?”

我笑著說:“是命運的安排。”她卻搖頭糾正。

“是我們骨子裏孤僻的性格。我們很相像,但又各自鮮明。愛情有時候就是這樣,不需要兩個人完全一樣,反而需要那些不一樣的地方。”

她說得對,我沒有反駁。我的伴侶是一位有思想、有目標的新時代女性,這讓我自豪驕傲。

我問星枝:“你現在還很害怕鬼嗎?”

她仰著腦袋,虔誠地搖頭:“我最親的人已經去了另外一個世界,我不怕了,只是偶爾會心慌。程青……”

她叫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我也一次次,樂此不疲地應著。

“嗯?怎麽了?”

“媽媽太過分了,” 她聲音低了些,“她離開這麽久,還從未來過我的夢裏。我有時候在想,我死後會去哪裏,八成是地獄。”

接著她自嘲地笑了笑:“天堂是好人去的地方,我沒有信仰。”

星枝還說,她做不到爸爸那樣,獨自前往另一個國家工作生活,去看不一樣的世界。

“等我變成鬼魂,就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了。無拘無束,天地任我行。”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漸漸散在空氣裏,“程青——”

“嗯。”我伸手撫過她的發絲,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慢慢沈了下來,帶著淺淺的起伏。

“我做了31年的我自己,不夠,遠遠不夠。”說完後她便沈沈睡去,方才還摩挲著下巴的手也停了下來。

我在心裏暗松了口氣,很高興她不再需要靠藥物入眠。

如今,我成了她的專屬催眠物。

星枝永遠屬於她自己。而我,只屬於陸星枝。

然後在風平浪靜的日子裏,屋裏安安靜靜沒聲響時,星枝會從臥室的椅子上挪過來,爬到床邊問我:“今天為什麽不跟我吵架了?”

起初我還覺得無語,故意逗她:“怎麽,你喜歡我罵你嗎?”

這個時候她會直接給我一巴掌,力道不重,一點不疼。

我裝出氣急敗壞的樣子,“陸星枝!你給我好好道歉,扇人巴掌很傷自尊的好嘛。”

可她反倒笑了,翻身跨坐到我腿上,手指勾起我的下巴。那姿態像拎著一只溫馴的小狗,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掂量。

星枝直勾勾盯著我的眼睛,再次誇了句“眼神真幹凈”。至於我的腹肌,她向來沒什麽興趣,只有在特定情況下才掃過兩下。

“知道嗎?”她揉亂了我的頭發,發絲落在前額,我看不太清眼前。

“你順毛的時候更乖。哭起來帶著點脆弱感是最好看。”話完她低頭湊了過來,牙齒啃咬著我的脖頸,這次力道重了。

她想要我哭,巴掌和咬痕都是禮物,這樣的話語和場景時而上演。

她像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女變態,我只能犯賤了。

伸手攬住她的脖子,把人往床上帶。

等星枝倒在枕頭上求饒時,我俯身撐在她上方,胳膊圈出一個圈將人攏在懷裏,用更沈的吻、更緊的擁抱纏上她。

這下星枝是真的逃不掉了。

我也早就樂在其中。對星枝的愛變得安靜又澎湃,我貪戀朝夕相處中的平凡和安穩,也享受偶爾迸發出的熱烈和激情。

我也變成了一個變態。我渴望星枝的巴掌和咬痕。而星枝,是這個世界給我最好的禮物。

秋天,我們回到大學那條梧桐大道,從我的學校散步到星枝的學校,再折返回去開車離開。

她突然感嘆:“原來一來一回,需要這樣長的時間。”

我拉緊她的手,“有你在身邊,時間是緩慢的。”

秋風吹來,吹動星枝脖間那條灰白黑的圍巾,這是她媽媽的遺物。

我撒了謊,其實和星枝在一起的時間,一直是加速的。

等季節悄悄滑進冬天,我還沒來得及準備。星枝已開始與睡眠作戰,她昏睡不止。

每逢周五深夜或是周六淩晨,我一趕回312室,她總能在一分鐘後,爬上次臥的床。

於是我抱起她,走回主臥,靜靜相擁著睡到天明。

常常天未大亮,世界還在沈睡,我被一陣摩挲下巴的觸感弄醒。

“早……”她笑得狡黠。

我挺想發火的,“是挺早的。”

她往前湊了湊,額頭輕抵著我的額頭,我順勢靠在她起伏的胸口,鼻尖嗅著她衣物上的香味,我也變成了一個孩子。

感覺著星枝對我的溫柔輕撫,從下巴到頭發,接著我緩緩安心睡去。

過去已然不重要,真正有分量的是未來。

當我單膝下跪,顫抖著向星枝許下承諾時,我清楚自己並非完美的男人,卻決心拼盡全力,去做一個能讓她安心的戀人。

不婚和丁克的道路上也有了我的身影。即便星枝不相信這份決心,也從未真正認同我這樣的選擇。她讓我遵從內心,活出自我。

我沒法用更多語言去說服她,我只有點頭說好。

直到第99束白色洋桔梗交到我心愛之人的手裏,親耳聽到那句“我願意”,戒指套進星枝無名指的那一刻……這份真實的幸福與踏實的存在感,才終於清晰地漫過心臟,順著血脈淌遍我的全身。

我親吻著我的白色洋桔梗。我仿佛重生一次,為了新的生命而前行。

星枝緊緊抱住我不願松開,說起一些我聽不太明白的話語。

“謝謝你,程青。我向外奔湧的時刻已經降臨,就是和你度過的每一個瞬間的當下。”

在哈薩克語中,[我喜歡你]的意思是[我清楚的看見你]。

我清清楚楚地看見星枝的眼如何彎,她的發如何挽,她的心慢慢停在這裏,留在我身邊。

每晚睡前她在耳邊的輕輕呢喃,摸著我下巴的手,睡著時升起來的溫熱,我都記得真切。

她跟我講小時候總有人逗她,讓她管舅媽叫小姨,因為她倆都姓陳。還有表姐和她那因疾病而早早去世的初戀,他們本該結婚生子,有著幸福美滿的生活。

再到後來表姐改隨母姓,成了陳家人;她也改了母姓,跟著媽媽姓陸。對此外婆笑稱:“不多不少,這下陸家少了個姓陸的孫女,陳家也多了個姓陳的外孫女。”

每當星枝重覆著這些話,我望著她的側臉,總忍不住偷親她一下。她會先一楞,露出幾分吃驚的模樣,接著臉頰泛紅。

“怎麽不說說你的小時候?”

我說我的從前沒太多值得聊的。吵了大半輩子的父母,不太熟悉的姐姐,唯一的朋友、也是家人的堂弟程揚。

只此這些。

但我在努力。努力和星枝分享更多。她說起當下的趣事,我則常聊未來的可能。

一天下午,她突然問我:“在你心裏,生命裏這些人是怎麽排序的?”

我又一次答不上來。我好像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但從過去31年發生的故事來看,我心裏的第一位是家庭,是母親。

“可現在,我的第一位是你。”

星枝聽完,坦誠地看著我:“我自己。在我心裏,我永遠排第一。”

她臉上閃過一絲歉意。我伸手把星枝攬進懷裏。

“這很好啊。你知道嗎?我還是願意做那個主動付出的人。

星枝,請不要為你我這樣的決定感到後悔,更不要覺得有負擔。

你選擇你自己,我選擇你,我們都是心甘情願地愛著最愛。”

直到今日,如果母親和程揚再問起的那一個問題,為什麽選擇星枝。

我的回答是:我愛陸星枝,就如同在愛我自己。當所有選擇擺在我面前,我的最終答案都是陸星枝。

我們是硬幣的兩面,看似不同,她是刻著花朵的反面,我是印著數字的正面,我們始終共存在同一枚硬幣上。這樣就足夠。

夕陽慢慢沈下去的時候,我和星枝散步到公園的盡頭。

溫熱的晚風裹著傍晚的餘暉吹過來。

我握緊身邊人的手:“我都忘記我18歲是什麽性格了。”

星枝側頭莞爾一笑:“我也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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