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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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夏(下)

時間就是這樣。夜裏想著心事,第二天的鬧鈴就響了。下幾場暴風雨,夏天向海灘撲來了。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和星枝已經收拾好行李、整裝待發,在7月踏上了只屬於我們倆的旅途。

我們的第一站是我父母家。和上一次吃年夜飯一樣,父母對星枝格外照顧,從不過問她太多,總是趁著機會說教我幾句。

飯後,星枝和母親搶奪洗碗的工作,兩個人推讓了好一會兒,最後勝利的還是母親。

母親端著碗轉過身去,我忽然發現她的白發又多了幾根。就像星枝私下跟我說過的那樣,母親是個溫柔又強大的人,歲月沒帶走她的美麗,眼角的皺紋和新生的白發是她不可訴說的溫柔。

因為星枝的出現,我懂得珍惜眼前人這話的分量。

我站起身,拉著母親回客廳看電視,又招呼父親一起,把洗碗的活兒攬了過來。

對於我們的旅途,父親似乎還是不太能理解。雖然他不說,可我能從他緊繃的嘴角和偶爾的楞神中讀出:對於我辭職一事,他格外在意。

臨到分別,我學著星枝平日裏親近長輩的模樣,主動走上前擁抱父親和母親。終究還有些不好意思,到最後我也沒能鼓起勇氣,在母親臉頰上印下一個輕吻。

父親反手拍打我後背的動作帶著木訥呆板,和不易察覺的肯定。母親露出驚喜和不舍的表情,最終她也只是拍拍我的肩,又向星枝微笑道:“去吧,一路平安。”

後視鏡裏,是父母站在原地、依依不舍的身影。

我深知已不能回頭,星枝將手伸了過來,指尖摩挲著我的下巴,這也是她在愜意和放松時常有的小動作。

我高興我的抉擇,因為我說過,我們再也不會分開。

星枝在我身邊,我也一直在星枝左右,不曾分離。

海風呼嘯著漫過腳踝時,我們正赤腳站在星枝母親的故鄉,這座臨海小鎮的沙灘上。

柔軟細膩的沙子從趾縫間陷了進去,日出在眼底慢慢爬升,把亮光暈成層層疊疊的層次。打在海平面上的光影,真的像電影裏緩緩升起的字幕。

每天在9點到10點間自然醒來,千裏香餛飩是雷打不動的早午餐並食,我和星枝分食一碗,特意留著半飽的肚子,好裝下午後的夏日水果,以及那些各色各味的小吃攤。

街角舊書店早已不在,原址上立著一塊嶄新的招租廣告牌,取代了從前堆滿角落的擁擠書刊,也蓋住了那面斑駁的舊白墻。

每次路過那裏,星枝總會半開玩笑地說:“不如我把這兒租下來吧?”

我笑著打趣:“也要在這兒開家花店?”

她舉起左手食指,使勁搖了搖:“開家咖啡店倒是不錯。”

我們在街道和沙灘間來回晃蕩了快兩個星期,最後又尋到個新去處。

在星枝以前常去的游泳館附近的一片露天浴場裏,我在清涼的海水裏游一陣,又裹著幹凈毛巾在岸邊歇會兒。星枝則一直躺在沙灘椅上,每次都捧著杯西柚味的飲料,時不時朝我招招手。

等我再一次爬上岸,問她要不要一起下水時,她還是搖頭。大概是那場大巴事故後,她對大海便多了份恐懼,但她用不會游泳當作了回絕的借口。

我不再強求,俯身親吻星枝的額頭,隨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轉身又躍進了水裏。

也是在這裏,我們認識了當地的一位漁民大叔。當他發出海釣邀請時,我第一時間看向星枝征求意見,她最終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

出發地點在沙鎏漁港,也是星枝父親從前常去釣魚的地方。那時天際還沈在夜色裏,日出尚在海平面下,我們特意早起,4點就和這位大叔匯合了。

遠處的海面蒙著層薄霧,漁船隨著起伏的浪頭晃晃悠悠。身邊的星枝攥緊我的胳膊,望著眼前美得讓人心顫的海天一色,她輕聲問我:“你愛我嗎?”

這是她第一次問我這樣的問題,我還沒來得及驚訝,她又接著問:“如果我變成這裏的一團團霧,摸不著也抓不到,你還會愛我嗎?”

“我當然愛你,” 我看著她,“不管你變成什麽樣,我都一樣愛你。”

她聽完,眉眼和嘴角一並彎了起來。

碧海藍天在我們的眼前,此生摯愛在我的身邊。

跟著漁民大叔的指導,我甩下魚竿,目光緊緊鎖在海面上。

在清晨5點到9點的海釣黃金窗口期裏,最先有動靜的是星枝,她大喊一聲,我們今天的第一條大魚,就這麽被她釣起來了。她攥著魚竿往回收,我趕緊湊過去幫忙拉魚線,拉起一看,是條泛著白金色光澤的帶魚,足有手臂那麽長。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裏,我們又陸續釣上了石斑魚和青花魚,漁民大叔笑著誇我運氣好。中途餓了,我們用剛釣上來的新鮮帶魚煮了湯面。星枝只吃了一碗熱乎的泡面,看著眼前不能碰的海鮮,她給那條戰利品起了個好記的名字:不銹鋼帶魚。

在船上,我們和大叔閑聊起彼此,做起萍水相逢,卻格外投緣的陌生人。大叔有兩個在讀大學的女兒,妻子身體不太好,家裏的重擔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我望著他,眼神裏難免帶了些敬佩與同情,他敏銳地讀懂了這份情緒,只是淡淡笑了笑,臉上滿是對當下生活的滿足。

緊接著星枝又問,“如果我變成一條不銹鋼帶魚,你還愛我嗎?”

我笑著回答說:“毋庸置疑地愛。”這讓漁民大叔和他的助手難忍不解,對我們投來疑惑的目光。

直到上午10點,我們跳下漁船,結束了這趟近6個小時的海上旅程。

漁民大叔向我們揮手告別,他說他妻子的生日就快到了,今天他要早點回家。於是我和星枝在離開前往他的背包裏悄悄塞了500塊錢,心裏默默祝願他們一家人平安喜樂。

我們沒急著回家。沒有早起的疲憊,漁船上晃晃悠悠的漂泊感還在腦子裏打轉。

坐在長凳上,星枝偏過頭,跟我說起一個紅胡子、藍眼睛的外國人。我聽後大為震驚,因為我也曾見過這個外國人。

只不過當時我聽不懂他滿嘴說的什麽,也拒絕了他的拍照留念。

那是在多年前的5月,我跟著父母來到這個小鎮慶祝我的17歲生日,剛在酒店房間放下行李,父母因誰先用衛生間的順序吵了起來。彼時他們已經能聽進去我的話,我氣沖沖說了他們幾句,便獨自跑到了這個港灣。

也許——可能——我和星枝早在那個時候就見過,也許是某次擦肩而過,可能是人群裏的匆匆一瞥。

我們當即給星枝父親打去電話。屏幕裏,叔叔舉起那張外國人替他們拍下的相片,我清楚地看見:在星枝的身後,熙攘的人群裏站著一個男孩,那個人就是我。

“緣分這東西,真是妙不可言。” 叔叔笑著說,“怪不得第一次打視頻,就覺得你有點眼熟。”

星枝湊在屏幕旁笑出了聲。這樣和叔叔面對面聊天,我還是有些無所適從。我沒法像星枝那樣,做到和我父母相處時那般輕松自在、應對自如。

“是……是啊。”我支支吾吾地應著,“真是太巧了。”

“沒想到你們還是去了那個小鎮。”叔叔在屏幕那頭感嘆起來,“我已經很久不曾回去了。”

掛斷電話前,叔叔說他會盡快把手頭的工作安排好。等到了8月的第一天,會在山裏的家裏跟我們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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