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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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夏(上)

陸星枝沒有為程青打破自己的不婚理念,她接受了程青的誓言。

無名指上的戒指在平凡的日子裏閃著光亮,恰如兩人同頻的幸福主義信仰。

新春過後,開工的第一天,花店裏發生了一件大事:小貓潛逃了。

面對葉子的哭天喊地,陸星枝安慰道:“貓各有命,它要走,自然有它的道理,說不定是找到更好的去處了呢。”

葉子一聽哭得更傷心了,“所以它就是不喜歡我們這裏對嗎?真是個沒良心的家夥。”

“那我們再去附近找找,說不定就找到了。”陸星枝連哄帶騙,誰知葉子又接受了這一事實,“由它去吧,兒大不中留。”

相處裏難免有磕碰,程青始終記得當初的承諾。

在陸星枝再次發火大喊滾時,他送去一個吻,識趣地拎包走人,給她留足平覆情緒的空間。

等到下次見面和解前,程青先找小虎取了經:“你說,哄人最快的辦法是什麽?”

“拿出你最管用的招數就行了,愛你的人自然會給你臺階下。”

程青連連點頭,像是瞬間悟了。

周五下午,程青提前下了班,火急火燎趕去S區。

他推開花店門,徑直走到陸星枝面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這是我的全部積蓄,密碼是你的生日。”

“有100萬嗎?”陸星枝聞言擡眼,語氣裏早沒有了氣。

旁邊的花姨和葉子默默停下手裏的活,當起吃瓜群眾。

程青老實搖頭:“沒有。”

“那等湊夠100萬再來。”話剛落,程青竟真的轉身要走。

陸星枝趕緊伸手拽住他的領口,又氣又笑:“你是傻狗嗎?回312去,等我下班。”

在小吵小鬧裏,春天的腳步悄然走近。

可程青眼下卻只盼著夏天。等那陣熱浪裹著蟬鳴來臨時,他就能跟著陸星枝,踏上她的回鄉之旅。

他們早就約定好,要把她去過的地方、見過的人,都挨個兒走一遍、訪一遍。他愛她的所有模樣,也總以為自己摸清了她的一切。

直到這個周末,陸星枝從S區開車來新房,還特意請了兩天假,打算把代理店長的活兒暫時交給葉子。她窩在主臥的被子裏,朝著客廳喊道:“幫我把手機拿進來一下。”

程青拿著她的手機走進來,遞到床邊:“諾~”

陸星枝連手都不願擡,蜷著身子嘟囔:“算了,你直接幫我撥給葉子吧。”

“密碼多少?”程青指尖懸在鎖屏界面上。

“我的生日啊。”她聲音含糊。

“我知道是你生日,但得輸6位數。”程青提醒。

“920326。”

數字按完,鎖屏應聲解開。可程青的指尖頓住了,眉頭忽然擰起來,像是抓住了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92……92……”他重覆著開頭兩個數字,目光轉向床上的人,伸手便去抓她。

陸星枝心裏咯噔一下,瞬間反應過來,裹著被子就往床的另一頭縮。奈何為時已晚,程青長臂一伸,連人帶被把她圈進懷裏,牢牢禁錮住。

“昂哈……陸小姐……”程青帶著哭笑不得的控訴,“請問你在我這麽大的時候,都在做些什麽呢?”

陸星枝埋在被子裏,只露出半張通紅的臉,拼命掙紮著不回答。

“我真是被你騙得夠徹底啊。”程青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語氣裏滿是寵溺,“你明明只比我大兩個月,還敢裝大?你這個小貓精!”

說著,他幹脆橫抱起陸星枝,使勁搖晃。直到陸星枝在他懷裏笑作一團,連聲求饒。他才松了點力氣。

等人穩穩放回到床上,下一秒又傳來陸星枝的反擊,“大一天,你也得叫姐啊。”

不知是倒春寒還未散盡,還是陸星枝的身子近來弱了些。明明天氣已回暖,她反倒染上了風寒。

夜裏,程青抱來兩床厚被子,把她裹得嚴嚴實實。可沒躺多久,陸星枝就悶聲喊熱,鼻尖還沁著細汗。程青只好替她松了松被角,每擱半小時去摸她的額頭。

直到後半夜,陸星枝終於不再蜷著身子,小聲哼唧,吞下的藥片總算起了作用。

天快亮時,晨光透過窗簾縫隙溜進來,程青醒了。他側頭看向身旁的人,指尖碰了碰她的臉——有點發燙,卻不是感冒時那種灼人的滾燙,倒像是睡熟後的溫熱。他沒了睡意,就這麽靜靜看著,陸星枝的嘴角在這時悄悄彎起。

等陸星枝睜開眼來,程青才湊過去,柔聲問道:“怎麽,又做美夢了?夢裏是不是都是我的臉?”

陸星枝搖頭,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仿佛才弄清楚所處的世界。

“我夢見媽媽了,她還像從前那樣擁抱我,輕吻我的臉頰。”

程青聽完,伸手將她更緊地攬進懷裏,手掌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在安撫一個思念母親的小孩。

周末兩天,他們沒出門,宅在新房裏覆刻往常的愜意。窩在沙發裏一部接一部地翻看老電影,從國內的經典舊作到國外的年代佳片,窗外的天光暗了又亮,兩人的笑聲不曾停過。連吃飯都省了麻煩,是程母一早燉了湯、備了菜送過來的。

這天傍晚程母要走時,陸星枝跟著送到門口。看著老人彎腰換鞋的身影,她湊上前,雙手環住程母的肩,在對方的臉頰上印下一個吻:“阿姨,下次再見。”

程母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密驚得楞了楞。在她印象裏,一對兒女從小到大都不曾對她有過這樣的親昵舉止。她直起身來,拍了拍陸星枝的手,“好,下次阿姨再給你燉玉米排骨湯喝。”

周一一早,程青提出送陸星枝回S區,卻被她拒絕。她答應程青會坐大巴車回去,不會逞強開車。

臨走時,程青將陸星枝整個人緊緊圈進懷裏,心底莫名生出一種永不能再見的惆悵。他捧起她的臉,低頭落下一個用力又綿長的吻,分開時眼底盡是溫柔和鄭重:“星枝,我愛你。”

“我也愛你,程青。”陸星枝回抱了他一下,大門半開間,她向門外的程青溫柔叮囑:“路上註意安全。”

一上午,程青總覺心口發慌,像被什麽東西揪著似的坐立難安。中途他給陸星枝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裹著風聲:“我剛上大巴車,你別擔心,好好工作。”

挨到下午2點,整棟商業樓還浸在午休的安靜裏。程青趴在辦公桌上打盹,夢裏陸星枝的笑容蒙上了一層霧。

一陣突如其來的吵鬧聲炸起,是大廳方向傳來的,隱約夾雜著電視播報的聲音。

他揉著太陽穴推開總經理室的門,剛走到走廊拐角,就聽見大廳電視裏的快訊新聞像一記重錘砸在心口。

“緊急插播,3月4日下午1點32分,由Y區駛向S區的跨海大橋發生交通事故,一輛大巴車突發剎車失靈,沖破護欄墜入附近海域……”

嗡地一聲,程青腦子裏一片空白。

電視穿插起跨海大橋上事故後的緊急景象,主持人持續報道著。

“據現場記者實時報道,車上共載有27名乘客,目前已確認6名乘客當場遇難,1名乘客失聯,另有10名乘客不同程度受傷……具體情況請持續關註江城新聞後續報道……”

程青踉蹌著扶住旁邊的桌角,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直沖大腦,身體控制不住地晃。

小虎趕緊跑過來扶住他,程青的聲音發著抖,一遍遍地重覆:“手機……給我……給星枝打電話……”

等他們趕到現場時,跨海大橋上已拉上一重又一重的警戒線,救援人員的身影在風裏來回穿梭,海面上不時有搜救艇劃破水面,朝著遠處駛去。

程青強撐著身子,在呼嘯的海風中往前邁步。可等走到負責事故登記的人面前,他喉嚨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小虎趕緊上前,替他解釋:“您好,我們想問問陸星枝的情況……這位是她的愛人。”

對方聽完,轉身拿過一個紅色書包遞過來,聲音一沈:“我們還在全力搜救。目前只在失事大巴裏找到了這個,人暫時還沒搜索到。”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或許是好消息,或許是壞消息,但無論結果如何,此刻都徹底壓垮了程青。

他抱著那個書包,跌坐在地。他想不通,明明早上還笑著揮手的人,怎麽突然就沒了消息。

風裹著海浪聲灌進耳朵,程青對著冰冷的海面無聲低吼……為什麽上天就不能放過我們?為什麽連閻王都要把她從自己身邊搶走?”

或許,老天本就無眼。而地獄之門,從來都是空蕩蕩地等著人走入。

回到312室,程青一個人坐在屋裏的沙發上,面無表情。他沒有流淚,也沒有歇斯底裏,只覺得眼前的一切是場不真實的夢。

而在夢的盡頭——只能是陸星枝推門歸來的時刻。

門鎖響動一聲,心猛地一揪,只是幻覺而已。可是門開了,程青緩緩擡頭看去。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陸星枝正站在門口,大口喘著粗氣。她發尾濕透,身上還穿著早上那件橄欖綠馬甲,裏面的白色長袖皺巴巴的,深色七分褲的褲腳沾著水漬和泥點。

“程青?”她楞了楞,才輕喚了一聲。

程青原本呆滯的雙眼,被這聲呼喚喚醒,眼前的世界有了光亮。他沒顧上起身,幾乎是從沙發上跪著爬過去,手掌溫柔撫上陸星枝的臉頰。

“你……你為什麽一直不接電話……星枝……回來就好,你回來就好。”

“怎麽了?”陸星枝眨了眨眼,似乎還不知道大巴車事故,他雀躍又慌亂地解釋起來。

“我手機不小心掉進水坑了,你知道嗎?我剛坐上大巴,就看到了小貓。它可真不聽話,看了我一眼,掉頭又往車道上跑,我慌忙下車去追趕,連書包都忘了拿。”

她頓了頓,“可惜,我追它到一條小巷時,灑水車開了過來,我躲避不及,被水淋了一身。等回頭一看,小貓早就沒影了。”

說完這些,陸星枝才註意到程青緊繃的神情,目光掃過沙發旁的紅書包,後知後覺地問:“誒?我的書包怎麽在你這兒?”

她伸手摸了摸程青的臉頰,試圖安撫,“其實也沒關系啦。葉子說得對,就由它去吧。小貓是自由的小貓。”

程青只是將她緊緊抱在懷裏,下巴抵著她還帶著水珠的發尾,方才那些話語,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別的都不重要了,他只清楚一件事,陸星枝回來了。失而覆得的煎熬,還在胸腔裏隱隱發燙,抓不住、似煙飄。

程青暗自下定決心,今後他們再也不會分開。閻王來攔,他擋在前。佛祖來召,他牽著她一同走。

與陸星枝同生共死,成了程青唯一的念頭,也是他能想到的、守住這份珍貴的唯一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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