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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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夏(上)

走廊上安靜如斯,現在是早上7點。

陸星枝裹著一身白色長款風衣,身影與兩側的藍色扶手形成鮮明對比,她對著手機確認了病房號,終於在林印壘的病房門口站定。

輕敲房門兩下,裏面窸窸窣窣的交談聲一下停了。

開門的是鄭煥,他先是一楞,又連忙禮貌地點頭問好,接過陸星枝手中的水果籃。他扶住門框,往後退了半步。

林印壘正靠坐在床上看電視,電視聲音調得很低。他精神好了不少,頸部貼著無菌紗布。一見陸星枝,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只是身子動了動,做不到下床迎接。

他揮著手,“好久不見。”

本還有些忐忑的陸星枝在見到林印壘的這刻,卻盡顯坦然。她走上前,用一個擁抱回應了他的問候。

這是間雙人病房,從另一張空床上擺著的折疊整齊的衣物和半瓶沒喝完的礦泉水不難看出,那是鄭煥臨時歇腳的地方。

“陸老師,您坐這兒。”鄭煥拉過屋裏唯一一把椅子遞到陸星枝面前,自己坐到了另一張床的床沿上。

陸星枝笑著搖頭:“我已經不是教師了,別這麽客氣,叫我星枝就好。”

她的到來,讓兩個男人的話明顯多了起來。中途醫護人員進來給林印壘換了新的無菌紗布,三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不知不覺就到了中午。

“他小子以後可得終身吃激素藥了。”鄭煥半開玩笑地打趣,“看你往後還敢不敢那麽不要命地拼工作了。”

林印壘笑笑沒接話,目光落在陸星枝身上。

他註意到她不施粉黛的臉,想起一句詩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視線從那枚淺淺的痘印,慢慢滑到嘴角,再停留在眼睛。這是他第一次這麽清楚地看見,陸星枝動人的笑顏和眼底的溫柔。

及腰卷發垂在身後,發尾隨著她淺笑時上肢的抖動而搖晃。這一刻,她的每一處鮮活都撞進林印壘心底,落得又輕又燙。

“好了,別再逗他了,小心又把病人給氣著。”陸星枝擡手將頭發別在耳後,隨即起身問道,“午飯你們想吃點什麽?我下去買。”

林印壘自然不放心她一個人去,特意讓鄭煥跟著一起。

午飯很簡單。兩碗溫溫的小米粥,撒了點鹽的雞蛋羹,還有一大碗清淡的雞湯。病房裏只有林印壘和陸星枝,鄭煥把餐送上來就急著回家了,他已經兩天沒能好好休息。

陸星枝脫掉風衣,挽起淺色針織衫的袖子,利落地將折疊餐桌架到病床前。這才扶著半靠在床頭的林印壘慢慢坐直身子,湊到餐桌前。

“沒那麽誇張。”林印壘挖苦起自己,惹得陸星枝擡眼瞪他,“我是病人,又不是殘疾人。”

“快呸呸呸。”陸星枝在床邊坐下,細心地把雞蛋羹一勺一勺舀進他的粥碗裏。

她這副帶著迷信的較真模樣,倒有幾分可愛。林印壘覺得既好笑又無奈,但還是照做,對著頭頂的燈呸了三下。

夜色將至時,鄭煥提著餐盒回來了。陸星枝起身離開,剛邁出半步,手腕被人攥住。

是林印壘,他看上去似乎有話要說。

鄭煥忙咳了聲,識趣地轉身。只是還未邁出一步,就聽見陸星枝的回應,“好好休息,明天見。”

回到酒店房間,疲憊漫了上來。陸星枝倒在柔軟的床上,她太困了。這一瞇眼,竟直接睡了三個小時,再醒時窗外已徹底黑透,床頭的手機正亮著。

“你回來了?明天能見面嗎?”聽筒裏傳來小拉雀躍的聲音,“小蚊子可想你了。”

陸星枝揉著眉眼,說她明天下午就會離開,只有等到下次再見。兩人又絮絮叨叨聊了些近況,小拉才不舍地掛了電話。

上山的公路曲折多彎,沿途兩旁擠滿了售賣香燭、紙錢的祭祀用品商鋪,不時有白黃相間的菊花從車窗前閃過。

送葬的車隊一共有7輛,從上午8點從殯儀館出發,到這裏足足開了兩個小時。程青開著白車跟在隊尾,風裏飄來上方傳來的喊話聲。

頭車剛停在陵園廣場,後面的車便再難尋到空位。

原來廣場上正辦著一場活動,三十來個塑料座椅擺得整齊,坐滿了老人。主持人在臺上熱情地調動著現場氛圍,與送葬隊伍的沈肅格格不入。

車子停在半道上,父母走在前,程青跟在後。

到了廣場,父輩們和陵園負責人在大堂裏商討。陵園大門上方[入夢靈安]四個大字很是顯眼,大堂對面是層層疊疊的墓地,而下方廣場上,正坐著那些老人。

程青身子一顫。人這一生大抵就是如此了,從哭著撲進母親懷裏,到最後笑著獨自接受死亡的宿命。

生命這樣脆弱,他卻還在跟陸星枝置氣。

“真不抽啊哥?”堂弟程揚的問話隔著幾分嘈雜傳了過來,“你怎麽老是魂不守舍的,跟嫂子吵架了?”

程青把遞到面前的煙推了回去,眼角掃到一旁踱步的父親。父親既不願進大堂跟叔叔們湊一起,也不肯往那些墓地跟前靠。

死確實是一件容易的事,可真能做到坦然無懼的,怕是少之又少。他們都沒有掙脫枷鎖的勇氣。

程揚點燃香煙,猛吸一口,“喲,還真不抽了?!嫂子管挺嚴啊。”

程青沒說話,擡手敲了敲程揚的腦門。這傻小子哪裏懂。

陸星枝從來沒勸過他戒煙,是他自己主動戒掉。他願意戒掉所有壞習慣,只想與陸星枝相守到老。

程青跟著眾人,把白色菊花放在這位姥姥的碑前,又在司儀的指令下,彎腰行了三鞠躬。

每彎一次腰,心裏的分量就沈一分。

既然要和陸星枝相守到老,現在又何必嘴硬冷戰?愛情從不怕放手一搏,只怕錯過了又後悔莫及。

程青按捺住翻湧的心緒,踩著階梯的腳步不由得快了起來。他要去找陸星枝,不談從前,從今往後,他的第一選項只能是她。

到死都不能放開手。

剛準備拉車門,程青聽見公路上方傳來喊聲:“哥,你去哪兒啊?”

“接你嫂子。”他頭也沒回,手按在了車門把手上。

“這麽急啊,吃了午飯再走唄!”程揚的聲音追著風飄來。

程青只應了句“走了”,腳下一踩油門,車子順著公路直往下滑去。

正午12點,當陸星枝推開病房門時,陽光照耀著整間屋子。屋裏只有林印壘一個人坐著。

她快步走過去,將向日葵花束遞到他面前:“生日快樂,雖然是早了一點。”

林印壘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沒想到她會記得:“謝謝。”

向日葵的明黃色落在他們之間,陷入相坐無言的沈默。還是林印壘先開了口,說著說著,話頭拐向了另一個方向。

“我和顧筱林沒在一起。”他時不時側頭,觀察起陸星枝的反應,“最後一次給你打電話,其實是想告訴你,我已經把她放下了,她也已經有了新的對象。”

陸星枝垂著眼認真聽著,心裏卻在走神。明明來之前,鄭煥還特意提醒不用帶午飯,說他們已經吃過了,可此時偏不見他人蹤影。

再擡眼時,她只淡淡道:“過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

“星枝。”

她應了一聲,手指悄悄攥緊。心裏升起一種預感,一種對方又要說胡話的預感。

“以後的日子,我想要有一個人陪在身邊。”林印壘的聲音比剛才沈了些,說完後便註視著她。

陸星枝張了張嘴,剛要說話。病房門先被推開了。

來人是林印壘的父母,他們今天才偶然得知小兒子生病做手術的消息,此刻滿臉還帶著焦急和憂心。

老兩口愛子心切,片刻後才註意到一旁的陸星枝。

見對方眼神裏帶著疑惑,陸星枝主動站起身打招呼:“叔叔阿姨好,我是林印壘的朋友,今天剛好過來探望他。還有一位叫鄭煥的朋友,他剛剛出去了,這段時間是他一直悉心照顧印壘。”

話畢,陸星枝順手把自己坐的椅子往旁挪了挪,又去醫護站搬來兩把椅子。之後便安靜坐在一側,陪著林印壘和他的父母敘舊。期間,她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順著交談內容往下才知道,這位被提及的林姓朋友是林印壘的初中同學。

陸星枝忍不住低頭笑了笑。沒想到這世界這麽小,這位林姓朋友,恰好就是小拉的丈夫。

“你也是本地人?”林印壘母親忽然開口詢問,讓陸星枝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嗯,對。”她很快穩住神,“我和林印壘是高中校友,那時候他可是我們學校出了名的優秀畢業生,不少人都知道他呢。”

話剛說完,陸星枝自己倒楞了下,明明只是尋常回答,怎麽莫名誇起林印壘來了,倒像在拍他馬屁似的。

“那你們關系可算近了。”林印壘母親笑得更溫和了,試探語氣加重:“你有幾個兄弟姐妹啊?父母身體都還好吧?”

這話問得太直接,林印壘都覺得尷尬,忙出聲打斷:“媽,您這是查戶口啊……”

陸星枝搖了搖頭,她坦誠地回答:“我是獨生女,媽媽已經去世,爸爸的身體目前還挺好的。謝謝您的關心。”

林印壘父母雙雙點頭,望著落落大方的陸星枝,臉上滿是滿意。只有林印壘忙著陪笑,示意她別介意。

對於今晚上的安排,老兩口商量著去醫院對面的商場吃飯,一來慶祝林印壘今日出院,二來再過兩天便是他的生日。陸星枝在旁聽著,每當林印壘母親征詢她意見,都只回一句“您挑選就行”。

機場大門前,程青把身上的外套裹得更緊,試圖抵禦一陣陣寒風。

時間在等待裏一分一秒沈下去,湛藍的天空變了臉色,把最後一抹透亮的藍匆匆留在天際盡頭。

黃昏正沿著地平線漫上來,落在白天與黑夜交割的分界線上。一架飛機低低掠過頭頂,尾流劃破漸濃的暮色,為秋夜的降臨劃開了一道口子。

已經下午5點50分,天色早已浸在昏暗中,可程青依舊站在原地,不肯進車裏等待。

又一波人潮從機場出口湧來,程青靠在車門低著頭,裝作漫不經心的冷漠模樣。

直到人潮漸散,他才敢擡眼定住神,這才看見不遠處站著的一位短發女士。

是陸星枝。她的那頭飄逸卷發沒了,只剩利落的短發落在肩頭。

程青快步迎上去,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包,目光刻意繞開那截格外醒目的短發。可餘光卻不受控地落過去,最後飛快掃了兩眼。

上了車,雙方都一言不發。程青握著方向盤的手不停轉著,直到車子拐進車流密集的主道,他才憋不住先開了口:“知道自己遲到多久了嗎?外面風很大的。”

“航班延誤了四十分鐘。”

程青瞥了眼後視鏡,“餓了吧?”

“都快餓吐了。”陸星枝伸手撥了撥短發,似乎她也還不太習慣這個新發型。

“後座有吃的,先墊一下。”

街景越來越陌生,分明是和住處相反的方向。

陸星枝歪著頭問道:“現在是要去哪?”

“去看電影。”程青嘴角帶著一絲狡黠,偏頭看了她一眼:“科幻驚悚片,怎麽樣?”

陸星枝咬著餅幹的動作頓了頓,“好得不能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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