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成人禮

關燈
成人禮

歲月如梭,我和班主任說再見的時候,她已經和交往多年的男朋友結婚生子。她還是那樣開朗活潑的模樣,和3年前毫無差別,完全不像一個為人妻為人母的人。

沒錯,我的班主任還是高一那個認真負責,為我擔憂的隆老師。我和小拉也一直是同班同學,一起在2011年高中畢業。

我們走下階梯,踏上入校大道,她由衷地感嘆我從高一休學後直接跳級上高二,還能穩穩跟上進度,順利畢業。

最後隆老師問起我的暑假安排。我笑了笑,說:“我將即刻出發去山川河海。”

高考一結束,爸媽沒問成績,也沒提起畢業禮物的事。其實不提更好,我早已暗自決定放棄畢業旅行。

直到一天晚上,他們把我叫到客廳,爸爸拿出一個袋子,裏面裝著一部智能手機。媽媽說,這是外公外婆和舅舅送給我的畢業禮物。

這是我的第一部手機。爸爸接著補充:“要記得每天給我們打一個電話報平安。”我楞了一下,看向媽媽,她笑得欣慰,順著她的視線望向二樓,我抱著手機跑回房間。打開床底儲物櫃,裏面是那張銀行卡。

我離開家,踏上只有我一個人的旅途。經費有限,但能夠出去走走已經足以讓我滿足。這一路,我報了熱鬧的十人自駕游,也跟過節奏舒緩的夕陽紅旅游團。

7月下,我跟在同行人中間走在轉經走廊,一手扶著傳經筒,按順時針慢慢轉動。我小心翼翼地跟著節奏,手指局促地撫過上面的紋路圖案,唯恐驚擾了這份聖潔純靈。

身後一位年輕本地女孩說:“每轉動一圈就象征誦經一次。”我在心裏數了數,剛才轉了三次,應當就是誦了三次經文吧。她笑著,不知對誰繼續說道:“這代表好運和幸福。”

看著筒外飛舞的紅綠色綢緞,我忽然想,好運與幸福這兩樣東西,我是不是真的都擁有了。

接著我們離開寺院,爬上一處系滿五彩經幡的石頭坡,風把經幡吹得獵獵作響,彩色布料在風裏翻卷。

一行人都在拍照留念,我看見不遠處的蒼茫大地與綠色野草間,散落著一堆堆小石頭堆。走近其中一堆,我學著先前走過的人們,彎腰撿起一塊石頭,輕放在這堆四周開著紫色小花的石堆上。

爬上最高處,我踮起腳尖眺望,這裏看不見山裏的家,也望不見學校的那幾棟樓。

我們10人在高原上瘋跑了5天,同行的人每晚圍著篝火載歌載舞,就著烤肉喝酒。我沒怎麽參加。

我不像一個活力四射的年輕人,我的生命似乎是倒著在流動,向外奔湧的時刻還未降臨。

大部分時間我都找借口說不舒服,躲在房間裏看電視,在窗前看星空。這比湊在人群裏更讓我自在。

在默念完最後一聲“健康長壽,吉祥平安”,我向這群同行者告別,去向下一個目的地。

這裏比前一個地方安靜許多,但每天爬山的行程挑戰性不小。我坐在大巴車上,身處在一群精神矍鑠的大爺大媽中間。車子沿著曲折的山路行駛,最後我們住進了位於山頂的酒店。

接下來的15天,我們要慢悠悠走遍這座山的每一個角落。每天7點吃早飯,上午安排去一個地方游玩3小時,再回酒店吃午飯午休,下午的時間可自由安排,也可結伴而行。

這是我見過最自由散漫的老年人旅游團了。我很喜歡,集體活動都會參加,下午偷個懶,獨自在酒店附近走走、看看風景,就很不錯。

在這群人裏我是年齡最小的一個,大家都很照顧我,送吃的給喝的,不忘噓寒問暖。

最讓我難忘的是山上的一座寺廟,廟門處香火不斷。一踏進去,香火的氤氳混著山間的潮氣,讓人湧起一陣朦朧的眩暈感。

許願池水面金光閃閃,我丟下一枚硬幣,雙手合十,盯著水面蕩起的一圈圈漣漪,祈願家人平安順遂,也祝願母親身體健康。

山間忽然飄起小雨,雨絲裏有清潤的草木氣,和厚重的香火味纏成一團。我跪拜在神佛面前,彎腰三拜,卻不敢看佛的眼睛。

出了主殿門,通往兩側副殿的石板路邊,池塘裏開著紅荷。一陣風吹來,香燭的火苗和荷花一起搖曳,身邊的人影也模糊地變了樣兒,像被風吹散的雲煙。

再擡頭看大殿裏的佛像。恍惚間,我聽見佛笑著說:“回去吧。”

“醒醒咯。”我被身邊的老奶奶輕搖著胳膊叫醒,她露出和藹的笑容:“車到站啦,該下車了。”

我的畢業旅行就此結束。給媽媽打去報平安的電話時,我又坐上開向小拉家民宿的客車,她在那頭問我身上還有錢嗎,我回答還有。

銀行卡裏的錢只多不少,就像父母的愛。兩趟旅程花了2000塊,剩下的1000塊我已盤算好它的用途。

小拉父母開的民宿在離縣城50公裏之外的一個避暑小鎮上,每年夏天這裏集滿了從市區而來的游客。抵達民宿正好是晚飯時間,小拉一家熱情接待了我。

接下來的一周裏,我和小拉同吃同住,光陰在清晨街道的叫賣聲、廚房的油煙香和擠在一張床上的夜聊中慢慢過去。

一整個暑假,小拉都在民宿裏幫忙。她的父母是一對老實本分的夫妻,這間小小民宿不僅要贍養兩邊的老人,還要撫養膝下的4個兒女。小拉還有一個已經成婚生子的哥哥,在縣城的車行工作。

鎮中心有一片月亮湖,鎮政府旁邊是一個大廣場,廣場邊坐落著大劇院,這片區域是最繁華熱鬧的地帶。我在民宿裏幫不上什麽忙,只能做些端菜、幫客人拿東西的雜活。更多的時間就是在大劇院的廣場上閑逛。

這天傍晚,我又來到廣場上。今晚8點,這裏將有一場篝火晚會。除開售賣小吃玩具的小商販,最多的就是游客和像我這樣無所事事閑逛的路人。

7點45分,晚會主持人在臺上說著開場詞。我接過商販遞來的試喝酒水,一口飲盡。只這一杯,大腦便開始天旋地轉。

我跌跌撞撞越過人群,從廣場中央穿過,看見仿若一輪金光閃閃的太陽的大劇院就快要倒立了……扶住劇院大門,這裏沒有坐的。眼看就要一屁股跌坐在地,一雙手接住了我。

不該接那杯泡酒。

我盯著眼前的這張臉,從對方的瞳孔裏看見我紅撲撲的臉。

“你沒事吧?”男生開口了,他皺著眉,露出一顆可愛虎牙,皮膚黑黑的,一頭自然卷。

他任由我抓著頭發,面對周圍人的巡視目光,再次詢問:“你住哪兒啊?我送你回去。”

我松開一只手,一指廣場邊,“我想吃棉花糖。”

他有些無語地笑了。

我一門心思撲在手裏的棉花糖,顧不上周遭的吵嚷。他陪在我的右側,和我坐在劇院對面的長梯上,目光不時落在身旁的我——默默等待身邊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何時才能清醒。

可惜,短時間內我將不會清醒。棉花糖吃完了,我站起來向他發令,“我們去圍著篝火跳舞吧。”

廣場上人滿為患,我們壓根擠不進去內圈。

我看不到篝火的火焰。

他蹲了下來,我順勢跳上他的背。腳尖在他腰側一踮,越過攢動的人頭,終於看清了……

一圈圈人海圍著的,是盞仿真篝火火焰燈。暖黃的假火苗明明滅滅,而我化作一團野火。

在這個離山裏的家30公裏遠的廣場上,既沒有經幡在風裏飄成的純潔弧度,也沒有神殿俯瞰眾生時的莊嚴沈靜。

我感到一種原始沖動,心臟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

沒有人認識我,而我和他的相識是一種偶然。偶然過後我們毫無掛牽,所以相處中無所顧忌。

三天,我們一起度過了三天。我沒有將這件事告訴小拉,每天吃過早飯後就去找滑板男。我遇見他的那一晚,是他滑板課教學的倒數第二天。再過四天,他們就會離開這裏,去往下一個城市。

第一天,他帶我去了他們租住的地方,房間在一個閣樓上,悶熱不透風。他找來一個風扇,遞來一塊西瓜,我問起其他人呢,他說都已經去店裏了。接著我們也來到店裏,也就是劇院旁的一個店鋪,我跟他的幾個同事打了聲招呼。

他下午還有最後一節課,我回民宿吃過午飯後返回劇院,坐在店裏的椅子上,看他在廣場上教學小朋友。

滑板男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時不時地,他會趴在門邊問我熱不熱,渴不渴。

終於等到結束,他拿過滑板讓我站上去,我忙擺手拒絕。他讓我不要害怕,說他會一直牽著我的手。實在辜負他的用心,順著廣場邊緣溜了半分鐘,我便揚言放棄,隨口說了一句有點冷。

他牽著我走向路邊的車子,自己鉆進車裏。出來時,他換了件沾了油漬的短袖,又溫柔地把剛換下的白色上衣套在我身上。

衣服寬寬松松,他高出我兩個頭。夕陽打在他的頭頂,整個人和身上的白衣一樣溫暖。

滿心期待第二天的到來,會面地點在店鋪。只剩我們兩個並肩坐在最裏角,他的同事們在出租屋打包物品。

他再次問起我的名字,我問了他的年齡。他比我還小一歲,卻已經闖蕩社會多年。他輕聲喊了一聲“笑笑”,我跟著笑了一聲。

四目相對時,他拉過我的椅子,地面與椅腳發出吱呀聲。在他吻過來時,我忘記閉上眼睛,雙手不知道放哪裏。

各自吃過晚飯後,我們散步到月亮湖。這裏的路燈昏沈低暗,照不透腳下的路。

流螢在灌木間和湖面上扇撲著翅膀,借著這光亮,我們走在石板路,踩上石階,停留在湖中心的亭臺。

等坐在帶弓形靠背的坐凳欄桿前,親吻在這個不眠之夜。

他將我抱在雙腿之上,是輕柔的,難忘的。我伸手攬住他的脖頸,僵硬的四肢也在此刻柔軟了一些。

在越過第一條警戒線時,我清醒了過來,匆忙攔住他正游離而上的手。他停止了手部動作,吻卻停不了。我知道,就像這場關系。

第三天,我們見了最後一面,他邀請我一起去漂流,還說起一些“等我再幹個幾年,就不再到處奔跑了。我會在市裏找個地方,那時我們就會天天見面……”的胡話。

我閉口不答,讓他再叫一聲我的名字。

第四天一早,我坐上回家的車,隔著車窗向小拉和她的家人們揮手再見。

插上耳機,跟著歌曲前奏,我想象著小拉回到房間的畫面:她把夏涼被疊好放在床尾,接著拿起枕頭輕拍兩下,到這時,就會發現藏在枕頭下的東西。

“餵。”我接起小拉在下一秒打來的電話。

她說:“你忘了東西。枕頭下有1000塊錢。”

“那是給你的。”

“不都說好了請你來玩的嘛?”她顯然誤解了我的意思。我解釋起來:“去上大學,小拉。”

那頭安靜了。

“經過這幾天的相處,我看得出叔叔阿姨都是很好的人。請和他們好好商量之後,再決定好嗎?不要自己撐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沒有說唯一,“我幫不了你太多。但我想,你肯定能幫你自己。”

電話掛斷後,一首歌已近尾聲。在這個時候,我才想起滑板男。

看了一眼他發來的漂流照片,也許不止一秒鐘。

我滑動屏幕,點擊[刪除好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