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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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上）
小希巷的行道樹有好幾種，香樟、欒樹、無患子和桂花樹。書店門前有兩棵樹，一棵欒樹，一棵桂花樹。當桂花樹上響起第一聲蟬鳴時，便預示著夏天的正式到來。 下午三點，門外日頭毒辣，幾乎看不到行人。書店裏，甘靈正在修補新進的一批舊書，撣去灰塵，用濕巾擦拭夾在紙縫中的臟物，破損之處用專用膠水小心粘合起來。想要盡可能提高完美程度，需要足夠的耐心和細致的手藝，甘靈恰好都有，她可以花好幾個小時幹這種活兒，當一本破破爛爛的書在她手裏煥發新顏時，她會由衷感到滿足，盡管修好後這本書也不見得能賣幾個錢。 眼下她正在修補的是一本小人書《女俠柳枝蟬》，在舊書市場裏偶然發現的，夾在一堆論斤稱的雜書裏，封面和封底都掉落了大半，內頁也有不少卷曲，斷壁殘垣一般。落在她視野裏，可算緣分。甘靈平時不收小人書，那是另一個範疇的行當，但這一本她收下了。 家裏其實有本一模一樣的，也是1985年出的，甘靈不記得是哪兒來的了，可能是在親戚間輾轉數次後流入她家的，小時候她聽母親給自己講過。 柳蕭平時講話溫聲細語的，可一到講故事時似乎就有一種魔力，那些故事裏的字句從她口中飛出來，頓時鮮活多彩，在甘靈眼前迅速轉化成一幅幅具象圖，把她徹底抓進圖裏，她左顧右盼，應接不暇。也是在母親講述的故事裏，她接觸到人性的隱藏、多疑、猜忌、仿徨，那些覆雜激湧的對峙讓她困惑難眠，又印象深刻。就像面前的這個故事裏，柳枝蟬的丈夫，那個被稱作笑面虎的男人，他是怎麽忍心將兒子當武器拋向反目成仇的妻子的？ 甘靈的思緒在修補過程中一再蕩開，靈魂離安靜的現實也越來越遠，直到被韓晞的一聲怒吼重新抓回來。 “混蛋！快還給我！” 甘靈悚然擡眸，剛好逮到韓晞像只小怒虎似的撲向田渺，而田渺右手高舉一個小本子，左手作防衛狀，身子則如耍雜技一樣後退、向左、向右，劇烈扭動的腰肢比跳廣場舞還誇張，甘靈被逗樂。 “哎，你倆鬧什麽呢？” 韓晞比田渺矮了一個半頭，力氣也沒他大，那本近在咫…
小希巷的行道樹有好幾種，香樟、欒樹、無患子和桂花樹。書店門前有兩棵樹，一棵欒樹，一棵桂花樹。當桂花樹上響起第一聲蟬鳴時，便預示著夏天的正式到來。
下午三點，門外日頭毒辣，幾乎看不到行人。書店裏，甘靈正在修補新進的一批舊書，撣去灰塵，用濕巾擦拭夾在紙縫中的臟物，破損之處用專用膠水小心粘合起來。想要盡可能提高完美程度，需要足夠的耐心和細致的手藝，甘靈恰好都有，她可以花好幾個小時幹這種活兒，當一本破破爛爛的書在她手裏煥發新顏時，她會由衷感到滿足，盡管修好後這本書也不見得能賣幾個錢。
眼下她正在修補的是一本小人書《女俠柳枝蟬》，在舊書市場裏偶然發現的，夾在一堆論斤稱的雜書裏，封面和封底都掉落了大半，內頁也有不少卷曲，斷壁殘垣一般。落在她視野裏，可算緣分。甘靈平時不收小人書，那是另一個範疇的行當，但這一本她收下了。
家裏其實有本一模一樣的，也是 1985 年出的，甘靈不記得是哪兒來的了，可能是在親戚間輾轉數次後流入她家的，小時候她聽母親給自己講過。
柳蕭平時講話溫聲細語的，可一到講故事時似乎就有一種魔力，那些故事裏的字句從她口中飛出來，頓時鮮活多彩，在甘靈眼前迅速轉化成一幅幅具象圖，把她徹底抓進圖裏，她左顧右盼，應接不暇。也是在母親講述的故事裏，她接觸到人性的隱藏、多疑、猜忌、仿徨，那些覆雜激湧的對峙讓她困惑難眠，又印象深刻。就像面前的這個故事裏，柳枝蟬的丈夫，那個被稱作笑面虎的男人，他是怎麽忍心將兒子當武器拋向反目成仇的妻子的？
甘靈的思緒在修補過程中一再蕩開，靈魂離安靜的現實也越來越遠，直到被韓晞的一聲怒吼重新抓回來。
“混蛋！快還給我！”
甘靈悚然擡眸，剛好逮到韓晞像只小怒虎似的撲向田渺，而田渺右手高舉一個小本子，左手作防衛狀，身子則如耍雜技一樣後退、向左、向右，劇烈扭動的腰肢比跳廣場舞還誇張，甘靈被逗樂。
“哎，你倆鬧什麽呢？”
韓晞比田渺矮了一個半頭，力氣也沒他大，那本近在咫尺的本子怎麽努力也夠不到，臉已經從紅色氣到發青。聽見甘靈問起，她轉過身來，雙手叉腰，以咆哮的姿態控訴田渺。
“他偷我的日記本！”
“胡說！我沒偷！是我撿到的！”
“你就是偷的！我原來好好放在帆布袋裏，怎麽可能掉出來？”
“那要問你自己了呀！”
甘靈擡起手，朝兩人揮一揮，“都別吵——田渺，本子是韓晞的嗎？”
田渺聳眉毛，“我哪兒知道？我還沒檢查呢！”
韓晞神色又不對了，“我的本子我會認不出來？！”
田渺說：“又不是手工做出來的，這種批量產的本子要多少有多少，也說不定是哪個客人丟在店裏的呢？”
甘靈不想聽他倆的無聊辯論，手向田渺一伸，“交給我，總可以了吧？”
田渺被將了一軍，看看甘靈，又看看韓晞，負隅頑抗般的反駁，“既然是我撿的，當然得我來判斷了。”
甘靈也不高興了，“你是老板還是我是老板？你要這麽不聽話，明天不用來了。”
韓晞一聽，臉上雲開霧散，揚起笑容對田渺說：“有本事你別交！”
田渺的嘴朝左努一下，又朝右努一下，最後撅了起來，神情跟幼兒園中班的小男孩差不離。看得甘靈又好氣又好笑，“你到底想怎麽樣？要不要我叫你姑姑來領你走？”
田渺不情不願挪動腳步，往甘靈的方向過來，為了顯示立場，還特地走了條曲線，離韓晞遠遠的。眼看快到甘靈跟前了，他突然翻開本子，目光胡亂一掃，氣壯山河念了起來。
“3 月 22 日購：玻璃珠子 25 元！氈布 36 元——嘻嘻，是賬本，不是你的日記本！”
韓晞再次撲了上去……
惡戰的結果是，田渺臉上添了幾道指甲劃傷，韓晞雖然最終奪回了本子，但在“撕逼”過程中不慎摔了一跤，膝蓋青了一塊。誰也沒落著好。
甘靈沒有開除田渺，畢竟在韓晞摔跤後，他萬分誠懇一再道歉，並答應支付醫藥費和請吃夜宵，還主動攬下未來兩周的所有清潔工作，韓晞勉強原諒了他。
“真不知道你圖什麽。”甘靈看著田渺直搖頭。
田渺倒是挺開心，跑去巷口的那家便利店買來三個冰激淩請大家吃。順便還帶回來一卷繃帶和幾個創口貼，但韓晞拒絕使用。
“別以為買這幾個破玩意就能抵醫藥費了！”
“沒有啊！醫藥費照付！這個是我額外奉送的。”
甘靈手機響，她沒再摻和兩個幼稚鬼的舌戰，撈起手機一看是孔鈺來電，立刻環顧店內，又看看店外，最終還是硬著頭皮走進烈日裏。
欒樹底下有稀稀拉拉的樹蔭，甘靈站在那影子裏接電話，孔鈺的聲音一聽就是在空調間發出的，舒暢愉悅，宛如泉水叮咚。
“甘靈！我是提醒你今天晚上的約會別忘了。”
“不會，我做手機提醒了。”
“你是直接過去還是先回家？”
“不是約的六點半嗎？我直接過去好了，那個飯店有點遠，要先坐公交然後轉地鐵……”
“你就不能打車嗎？”
“時間來得及，幹嘛要打車？”
“行吧行吧！現在才四點，強烈建議你先回家，把自己好好收拾收拾，最好再化個妝。初次見面形象還是很重要的……”
孔鈺對上心的事總是操心個沒完，絮絮說了好幾分鐘，甘靈熱得臉上蒸出一層薄汗，終於忍不住打斷她。
“我知道了，那我現在就回去。”
“哎！這就對了！有什麽問題隨時給我電話！祝你馬到成功哈！”
推門進店，一股涼風立刻撲面而來，甘靈愜意地深吸了口氣。韓晞和田渺已經結束爭端，相對坐著啃冰激淩。
甘靈說：“我家裏有點事，今天要提早回去。”
田渺說：“你冰激淩還沒吃呢！”
“不吃了，你倆吃吧——我走沒問題吧？”
田渺反問：“有什麽問題？”
甘靈看看韓晞，“沒問題就好。”
出了門，甘靈打起陽傘，在一片虛幻的涼意籠罩下往家趕，腳步堅定，而心情遲疑，不知道這一步踏出去是對是錯。
決定離婚的時候，她有過明確的想法，這輩子絕不再結婚。倒也不是自暴自棄，她對生活的期待一向不高，有時甚至談不上期待，只是想避過礁石而已。人際關系越簡單這種風險就越小。
但已經答應了孔鈺，現在說不去可能會被孔鈺的唾沫星子淹死。她嘆了口氣，自己做的決定，含著淚也得堅持到結束。
吳娟在廚房洗菜，甘文康午睡過後繼續寫他的書，開著臺燈，戴著老花鏡，很吃力地翻閱書籍，寫字就更費勁了，一天也寫不了幾百字，但甘靈還是支持父親，這樣打發時間比坐在電視機前發呆強。寫得再慢，只要堅持，總有一天能寫完。
看見女兒回來，甘文康撂下書和筆，從老花鏡上方擡起眼睛，訝異地問：“幾點了？”
“四點。還早呢！我今天約了朋友吃飯，回來先準備一下。”
“哦。”甘文康放心了，重新低頭鉆研自己的東西。
搬回長望新村後，甘靈發現父親一個很大的變化，他不再過問自己的行蹤了。
甘靈十幾二十歲時，父親盯她盯得很緊，除了上學，如果要出門，得講清楚去見誰，到哪兒，幾點回。甘靈的青春似乎沒有叛逆期，因此也沒覺得父親的管束讓她喘不過氣來。是甘文康自己在很久以後，意識到他的教育方式或許出了問題，沒有給女兒充分的自由去接觸和感受外界。
盡管明白得太晚了，他還是決心修正錯誤，很多時候，甘靈能看出父親欲言又止的神色，他在克制多疑和焦慮。
甘靈走進自己的房間，搬回來前家裏做了簡單重裝，換掉了一些過時的笨重的家具，她在房間裏放了張 1.3 米的原木床，還有張配套的梳妝臺，兼書桌用。
她在梳妝臺前坐下，把倒扣在桌上的圓鏡翻起，對著鏡子照了照，看見一張平淡無奇的臉。她拉開抽屜，取出化妝盒，開蓋後，對著裏面花花綠綠的顏色發呆。離開職場後她就沒再化過妝，手生了，要斟酌一下才有思路。
好不容易選好眼影色與唇膏色，門口響起腳步聲，須臾，吳娟出現在她面前。
“小靈，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甘靈忙起身，“娟姐你進來坐。”
“不不，我說兩句就走，不耽誤你。”
甘靈聽出她嗓子不太對，仔細看她，眼圈也是紅的。
“你怎麽了？”
吳娟低頭避過她的打量，“家裏出了點事，我能不能回去一趟？”
“現在？”
“如果方便的話……”
“可我一會兒要出去，今天約了朋友吃晚飯。”
“那就等你回來我再走。”
“家裏的事，很急嗎？”
“也不是。”
“娟姐，有什麽事你直說好了，如果真的很急，我就不出去了。”
“不用不用，別耽誤你。也不是要回家，就是去我老公租的房子那兒……我婆婆打電話來，非要我過去一趟。”
“你老公怎麽了？”
“還不是老樣子。”吳娟露出氣鼓鼓的表情，“她就是看不得我在外面，以為我天天在玩呢！”
甘靈放心了，看來是家務事。
“行！我吃過晚飯盡快回來。”
“麻煩你了，小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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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希巷的行道樹有好幾種，香樟、欒樹、無患子和桂花樹。書店門前有兩棵樹，一棵欒樹，一棵桂花樹。當桂花樹上響起第一聲蟬鳴時，便預示著夏天的正式到來。 下午三點，門外日頭毒辣，幾乎看不到行人。書店裏，甘靈正在修補新進的一批舊書，撣去灰塵，用濕巾擦拭夾在紙縫中的臟物，破損之處用專用膠水小心粘合起來。想要盡可能提高完美程度，需要足夠的耐心和細致的手藝，甘靈恰好都有，她可以花好幾個小時幹這種活兒，當一本破破爛爛的書在她手裏煥發新顏時，她會由衷感到滿足，盡管修好後這本書也不見得能賣幾個錢。 眼下她正在修補的是一本小人書《女俠柳枝蟬》，在舊書市場裏偶然發現的，夾在一堆論斤稱的雜書裏，封面和封底都掉落了大半，內頁也有不少卷曲，斷壁殘垣一般。落在她視野裏，可算緣分。甘靈平時不收小人書，那是另一個範疇的行當，但這一本她收下了。 家裏其實有本一模一樣的，也是1985年出的，甘靈不記得是哪兒來的了，可能是在親戚間輾轉數次後流入她家的，小時候她聽母親給自己講過。 柳蕭平時講話溫聲細語的，可一到講故事時似乎就有一種魔力，那些故事裏的字句從她口中飛出來，頓時鮮活多彩，在甘靈眼前迅速轉化成一幅幅具象圖，把她徹底抓進圖裏，她左顧右盼，應接不暇。也是在母親講述的故事裏，她接觸到人性的隱藏、多疑、猜忌、仿徨，那些覆雜激湧的對峙讓她困惑難眠，又印象深刻。就像面前的這個故事裏，柳枝蟬的丈夫，那個被稱作笑面虎的男人，他是怎麽忍心將兒子當武器拋向反目成仇的妻子的？ 甘靈的思緒在修補過程中一再蕩開，靈魂離安靜的現實也越來越遠，直到被韓晞的一聲怒吼重新抓回來。 “混蛋！快還給我！” 甘靈悚然擡眸，剛好逮到韓晞像只小怒虎似的撲向田渺，而田渺右手高舉一個小本子，左手作防衛狀，身子則如耍雜技一樣後退、向左、向右，劇烈扭動的腰肢比跳廣場舞還誇張，甘靈被逗樂。 “哎，你倆鬧什麽呢？” 韓晞比田渺矮了一個半頭，力氣也沒他大，那本近在咫…
小希巷的行道樹有好幾種，香樟、欒樹、無患子和桂花樹。書店門前有兩棵樹，一棵欒樹，一棵桂花樹。當桂花樹上響起第一聲蟬鳴時，便預示著夏天的正式到來。
下午三點，門外日頭毒辣，幾乎看不到行人。書店裏，甘靈正在修補新進的一批舊書，撣去灰塵，用濕巾擦拭夾在紙縫中的臟物，破損之處用專用膠水小心粘合起來。想要盡可能提高完美程度，需要足夠的耐心和細致的手藝，甘靈恰好都有，她可以花好幾個小時幹這種活兒，當一本破破爛爛的書在她手裏煥發新顏時，她會由衷感到滿足，盡管修好後這本書也不見得能賣幾個錢。
眼下她正在修補的是一本小人書《女俠柳枝蟬》，在舊書市場裏偶然發現的，夾在一堆論斤稱的雜書裏，封面和封底都掉落了大半，內頁也有不少卷曲，斷壁殘垣一般。落在她視野裏，可算緣分。甘靈平時不收小人書，那是另一個範疇的行當，但這一本她收下了。
家裏其實有本一模一樣的，也是 1985 年出的，甘靈不記得是哪兒來的了，可能是在親戚間輾轉數次後流入她家的，小時候她聽母親給自己講過。
柳蕭平時講話溫聲細語的，可一到講故事時似乎就有一種魔力，那些故事裏的字句從她口中飛出來，頓時鮮活多彩，在甘靈眼前迅速轉化成一幅幅具象圖，把她徹底抓進圖裏，她左顧右盼，應接不暇。也是在母親講述的故事裏，她接觸到人性的隱藏、多疑、猜忌、仿徨，那些覆雜激湧的對峙讓她困惑難眠，又印象深刻。就像面前的這個故事裏，柳枝蟬的丈夫，那個被稱作笑面虎的男人，他是怎麽忍心將兒子當武器拋向反目成仇的妻子的？
甘靈的思緒在修補過程中一再蕩開，靈魂離安靜的現實也越來越遠，直到被韓晞的一聲怒吼重新抓回來。
“混蛋！快還給我！”
甘靈悚然擡眸，剛好逮到韓晞像只小怒虎似的撲向田渺，而田渺右手高舉一個小本子，左手作防衛狀，身子則如耍雜技一樣後退、向左、向右，劇烈扭動的腰肢比跳廣場舞還誇張，甘靈被逗樂。
“哎，你倆鬧什麽呢？”
韓晞比田渺矮了一個半頭，力氣也沒他大，那本近在咫尺的本子怎麽努力也夠不到，臉已經從紅色氣到發青。聽見甘靈問起，她轉過身來，雙手叉腰，以咆哮的姿態控訴田渺。
“他偷我的日記本！”
“胡說！我沒偷！是我撿到的！”
“你就是偷的！我原來好好放在帆布袋裏，怎麽可能掉出來？”
“那要問你自己了呀！”
甘靈擡起手，朝兩人揮一揮，“都別吵——田渺，本子是韓晞的嗎？”
田渺聳眉毛，“我哪兒知道？我還沒檢查呢！”
韓晞神色又不對了，“我的本子我會認不出來？！”
田渺說：“又不是手工做出來的，這種批量產的本子要多少有多少，也說不定是哪個客人丟在店裏的呢？”
甘靈不想聽他倆的無聊辯論，手向田渺一伸，“交給我，總可以了吧？”
田渺被將了一軍，看看甘靈，又看看韓晞，負隅頑抗般的反駁，“既然是我撿的，當然得我來判斷了。”
甘靈也不高興了，“你是老板還是我是老板？你要這麽不聽話，明天不用來了。”
韓晞一聽，臉上雲開霧散，揚起笑容對田渺說：“有本事你別交！”
田渺的嘴朝左努一下，又朝右努一下，最後撅了起來，神情跟幼兒園中班的小男孩差不離。看得甘靈又好氣又好笑，“你到底想怎麽樣？要不要我叫你姑姑來領你走？”
田渺不情不願挪動腳步，往甘靈的方向過來，為了顯示立場，還特地走了條曲線，離韓晞遠遠的。眼看快到甘靈跟前了，他突然翻開本子，目光胡亂一掃，氣壯山河念了起來。
“3 月 22 日購：玻璃珠子 25 元！氈布 36 元——嘻嘻，是賬本，不是你的日記本！”
韓晞再次撲了上去……
惡戰的結果是，田渺臉上添了幾道指甲劃傷，韓晞雖然最終奪回了本子，但在“撕逼”過程中不慎摔了一跤，膝蓋青了一塊。誰也沒落著好。
甘靈沒有開除田渺，畢竟在韓晞摔跤後，他萬分誠懇一再道歉，並答應支付醫藥費和請吃夜宵，還主動攬下未來兩周的所有清潔工作，韓晞勉強原諒了他。
“真不知道你圖什麽。”甘靈看著田渺直搖頭。
田渺倒是挺開心，跑去巷口的那家便利店買來三個冰激淩請大家吃。順便還帶回來一卷繃帶和幾個創口貼，但韓晞拒絕使用。
“別以為買這幾個破玩意就能抵醫藥費了！”
“沒有啊！醫藥費照付！這個是我額外奉送的。”
甘靈手機響，她沒再摻和兩個幼稚鬼的舌戰，撈起手機一看是孔鈺來電，立刻環顧店內，又看看店外，最終還是硬著頭皮走進烈日裏。
欒樹底下有稀稀拉拉的樹蔭，甘靈站在那影子裏接電話，孔鈺的聲音一聽就是在空調間發出的，舒暢愉悅，宛如泉水叮咚。
“甘靈！我是提醒你今天晚上的約會別忘了。”
“不會，我做手機提醒了。”
“你是直接過去還是先回家？”
“不是約的六點半嗎？我直接過去好了，那個飯店有點遠，要先坐公交然後轉地鐵……”
“你就不能打車嗎？”
“時間來得及，幹嘛要打車？”
“行吧行吧！現在才四點，強烈建議你先回家，把自己好好收拾收拾，最好再化個妝。初次見面形象還是很重要的……”
孔鈺對上心的事總是操心個沒完，絮絮說了好幾分鐘，甘靈熱得臉上蒸出一層薄汗，終於忍不住打斷她。
“我知道了，那我現在就回去。”
“哎！這就對了！有什麽問題隨時給我電話！祝你馬到成功哈！”
推門進店，一股涼風立刻撲面而來，甘靈愜意地深吸了口氣。韓晞和田渺已經結束爭端，相對坐著啃冰激淩。
甘靈說：“我家裏有點事，今天要提早回去。”
田渺說：“你冰激淩還沒吃呢！”
“不吃了，你倆吃吧——我走沒問題吧？”
田渺反問：“有什麽問題？”
甘靈看看韓晞，“沒問題就好。”
出了門，甘靈打起陽傘，在一片虛幻的涼意籠罩下往家趕，腳步堅定，而心情遲疑，不知道這一步踏出去是對是錯。
決定離婚的時候，她有過明確的想法，這輩子絕不再結婚。倒也不是自暴自棄，她對生活的期待一向不高，有時甚至談不上期待，只是想避過礁石而已。人際關系越簡單這種風險就越小。
但已經答應了孔鈺，現在說不去可能會被孔鈺的唾沫星子淹死。她嘆了口氣，自己做的決定，含著淚也得堅持到結束。
吳娟在廚房洗菜，甘文康午睡過後繼續寫他的書，開著臺燈，戴著老花鏡，很吃力地翻閱書籍，寫字就更費勁了，一天也寫不了幾百字，但甘靈還是支持父親，這樣打發時間比坐在電視機前發呆強。寫得再慢，只要堅持，總有一天能寫完。
看見女兒回來，甘文康撂下書和筆，從老花鏡上方擡起眼睛，訝異地問：“幾點了？”
“四點。還早呢！我今天約了朋友吃飯，回來先準備一下。”
“哦。”甘文康放心了，重新低頭鉆研自己的東西。
搬回長望新村後，甘靈發現父親一個很大的變化，他不再過問自己的行蹤了。
甘靈十幾二十歲時，父親盯她盯得很緊，除了上學，如果要出門，得講清楚去見誰，到哪兒，幾點回。甘靈的青春似乎沒有叛逆期，因此也沒覺得父親的管束讓她喘不過氣來。是甘文康自己在很久以後，意識到他的教育方式或許出了問題，沒有給女兒充分的自由去接觸和感受外界。
盡管明白得太晚了，他還是決心修正錯誤，很多時候，甘靈能看出父親欲言又止的神色，他在克制多疑和焦慮。
甘靈走進自己的房間，搬回來前家裏做了簡單重裝，換掉了一些過時的笨重的家具，她在房間裏放了張 1.3 米的原木床，還有張配套的梳妝臺，兼書桌用。
她在梳妝臺前坐下，把倒扣在桌上的圓鏡翻起，對著鏡子照了照，看見一張平淡無奇的臉。她拉開抽屜，取出化妝盒，開蓋後，對著裏面花花綠綠的顏色發呆。離開職場後她就沒再化過妝，手生了，要斟酌一下才有思路。
好不容易選好眼影色與唇膏色，門口響起腳步聲，須臾，吳娟出現在她面前。
“小靈，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甘靈忙起身，“娟姐你進來坐。”
“不不，我說兩句就走，不耽誤你。”
甘靈聽出她嗓子不太對，仔細看她，眼圈也是紅的。
“你怎麽了？”
吳娟低頭避過她的打量，“家裏出了點事，我能不能回去一趟？”
“現在？”
“如果方便的話……”
“可我一會兒要出去，今天約了朋友吃晚飯。”
“那就等你回來我再走。”
“家裏的事，很急嗎？”
“也不是。”
“娟姐，有什麽事你直說好了，如果真的很急，我就不出去了。”
“不用不用，別耽誤你。也不是要回家，就是去我老公租的房子那兒……我婆婆打電話來，非要我過去一趟。”
“你老公怎麽了？”
“還不是老樣子。”吳娟露出氣鼓鼓的表情，“她就是看不得我在外面，以為我天天在玩呢！”
甘靈放心了，看來是家務事。
“行！我吃過晚飯盡快回來。”
“麻煩你了，小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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