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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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下)

甘靈化了個很淡的妝,換上那條蘋果綠連衣裙,出門和父親打招呼時,感覺他的視線在裙子上多停留了兩秒。甘靈頓時有點局促,怕父親嗅出什麽來,不管怎麽說,出去相親終歸是尷尬的事。好在父親什麽都沒說。 六點二十分,甘靈來到初藕山莊,這飯店裝飾得像座古代園林,格調暗沈,灰黑色木門邊上擺一只大水缸,裏面浮著田田蓮葉,一尾尾紅魚嬉戲於蓮葉間。甘靈站在缸邊俯首觀看了會兒,情緒不知不覺放松了。 進門是前廳,有服務生過來問詢後,帶她走入一條長廊,長廊右面是房間,左面是個水池子,裏面想必養了魚。天還沒黑透,橘色廊燈映照下,水面不時翻過一道紅。 到了預定的房間門前,甘靈心跳又變得飛快,調整了下呼吸,才敢踏進門內。房間裏,一位身著白襯衫的男士應聲從桌邊站起,朝她迎來。 “甘小姐是吧?” “對,你是宋先生?” “宋一平。很高興認識你。” 甘靈倉促地掃了對方一眼,恰好宋一平也在打量她,彼此視線一對上,都有些尷尬。 “坐吧!你餓不餓?我點了這裏的經典二人套餐,可以免去選菜的麻煩。餓的話,我讓他們現在就上菜。” 甘靈本能地想說不急,忽然想到吳娟,便點點頭,“好的。” 宋一平明顯楞了一下,大概沒料到她這麽爽快,於是對候在門口的服務生說:“那麻煩上菜吧。” 服務生道聲好,轉頭去忙了。 宋一平請甘靈落座,仿佛給自己搬臺階似的說:“也好。他們這裏的菜做得蠻地道的,但是上菜很慢,跟繡花一樣。是該讓他們早點做起來。” 他欠身給甘靈倒茶,又把桌上攤開的筆記本合上,塞進公事包裏。手機忽然響了,他對甘靈做了個抱歉的手勢,舉著手機邊講邊走出去。甘靈見他這樣忙,感覺自己不是來相親,倒像來談生意。不過由初次見面造成的心理重壓不覺間也煙消雲散了。 甘靈端起杯子啜一口茶,是杭白菊,清涼的滋味縈繞在舌尖。她細細品著,同時也暗中消化著對宋一平的印象。 宋一平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樣,也跟孔鈺給她介紹的不一樣,或者這兩個不一樣其實是一回事。甘靈以為…

甘靈化了個很淡的妝,換上那條蘋果綠連衣裙,出門和父親打招呼時,感覺他的視線在裙子上多停留了兩秒。甘靈頓時有點局促,怕父親嗅出什麽來,不管怎麽說,出去相親終歸是尷尬的事。好在父親什麽都沒說。

六點二十分,甘靈來到初藕山莊,這飯店裝飾得像座古代園林,格調暗沈,灰黑色木門邊上擺一只大水缸,裏面浮著田田蓮葉,一尾尾紅魚嬉戲於蓮葉間。甘靈站在缸邊俯首觀看了會兒,情緒不知不覺放松了。

進門是前廳,有服務生過來問詢後,帶她走入一條長廊,長廊右面是房間,左面是個水池子,裏面想必養了魚。天還沒黑透,橘色廊燈映照下,水面不時翻過一道紅。

到了預定的房間門前,甘靈心跳又變得飛快,調整了下呼吸,才敢踏進門內。房間裏,一位身著白襯衫的男士應聲從桌邊站起,朝她迎來。

“甘小姐是吧?”

“對,你是宋先生?”

“宋一平。很高興認識你。”

甘靈倉促地掃了對方一眼,恰好宋一平也在打量她,彼此視線一對上,都有些尷尬。

“坐吧!你餓不餓?我點了這裏的經典二人套餐,可以免去選菜的麻煩。餓的話,我讓他們現在就上菜。”

甘靈本能地想說不急,忽然想到吳娟,便點點頭,“好的。”

宋一平明顯楞了一下,大概沒料到她這麽爽快,於是對候在門口的服務生說:“那麻煩上菜吧。”

服務生道聲好,轉頭去忙了。

宋一平請甘靈落座,仿佛給自己搬臺階似的說:“也好。他們這裏的菜做得蠻地道的,但是上菜很慢,跟繡花一樣。是該讓他們早點做起來。”

他欠身給甘靈倒茶,又把桌上攤開的筆記本合上,塞進公事包裏。手機忽然響了,他對甘靈做了個抱歉的手勢,舉著手機邊講邊走出去。甘靈見他這樣忙,感覺自己不是來相親,倒像來談生意。不過由初次見面造成的心理重壓不覺間也煙消雲散了。

甘靈端起杯子啜一口茶,是杭白菊,清涼的滋味縈繞在舌尖。她細細品著,同時也暗中消化著對宋一平的印象。

宋一平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樣,也跟孔鈺給她介紹的不一樣,或者這兩個不一樣其實是一回事。甘靈以為會是個周鎮川式的人物,盡管兩人都戴眼鏡,都斯文有禮,不過周鎮川更偏儒雅一些,宋一平則顯得有些孔武,他身材高大,也很有肌肉的樣子。

不是說宋一平不好,但甘靈還是有些失望,他充滿評估又加以掩飾的眼神,他匆忙的動作,都和她預期中賦予他的沈靜氣質不合。

但也許他沒什麽不對,只是甘靈內心強烈的排斥感再次作祟而已,她不由自主想要封閉自己,宛如一只河蚌。

甘靈的第一次自我封閉發生在母親離世那段日子。她不想說話,不願出門,唯一讓她舒服的是自己的房間,她待在那個房間裏,什麽都不想,活得像一株植物。

甘文康耗費無數心思,帶她尋醫問道,才勉強將她從蚌殼裏重新拽出來。而那種純粹的被黑暗包裹住的滋味卻無法根除,像種子一樣深埋心田,伺機再發。

第二次,是在父親幹涉她和程照交往時,她選擇了順從,同時也關上了心門。那時是學習拯救了她,她的成績落下一截,為了轉移註意力,她瘋狂做題,成績顯著提高給她帶來成就感與安全感,也讓她悄悄躲過一場心靈災難。

衛馳首次對她惡語相向,開啟了甘靈的第三次封閉,那是在結婚剛滿兩年時。為了什麽緣故甘靈已經忘了,她只記得在那前後衛馳對她越來越缺乏耐心,簡直到鄙夷的地步。終於,他把這種嫌惡訴諸於口。甘靈在錯愕震驚中失眠,和黑夜一樣墮入一個熟悉的純黑世界。只是這次崩潰發生得很隱蔽,她沒讓任何人知道。完全是為了自我保護,她悄悄關上心門,連孔鈺都不知道她的婚姻正在惡化。

但也不是全無好處,一年後,她坦然接受離婚,世界沒有坍塌,而她無比清晰地認識到,婚姻不是庇護所,也可能是戰場。

她是個表面很淡的人,好像一直雲淡風輕活著,誰也不知道她內心也起過狂風驟雨。她一直在努力,想要從雨林裏走出來,雖然走得跌跌撞撞,但還是安然走到今天。眼前的情形讓她不確定,選擇再次進入的這個世界,她是否有應對自如的能力?

宋一平接完電話回來,立刻向甘靈道歉,“今天走得早,有點事沒處理妥當,真不好意思,讓你幹等。”

甘靈說:“沒關系,你平時工作一定很忙。”

“是啊!我做產品售後,典型的受氣包,客戶有問題才不管你上班還是下班,一個電話直接打過來,我就得好言好語哄著。”

宋一平坐下來,嘆了口氣,看看甘靈,似乎在尋求安慰。

甘靈便朝他笑笑,“我以前也在售後服務部待過,是挺磨人的,得非常有耐心才應付得了。”

“那你教教我,怎麽樣才能順利轉部門?”

甘靈一楞,“呃……換個公司?”

宋一平朗聲笑,神情舒暢,似乎很讚同甘靈的主意。

“你說得對,我會留意新機會的。”

甘靈給他添茶水,算回禮。放下茶壺時,發現宋一平在認真打量自己,眼裏像藏了很多話。甘靈頓時緊張,有種在參加面試的感覺。

“我聽孔鈺說,你倆是高中同學,關系很好。”

甘靈點頭,“你和她怎麽認識的?”

“何林楓是我們公司的客戶,恰好由我負責。合作了一年多,他對我蠻認可的。”

“你一定花了很多心思。”

“那還用說!大客戶肯定要花大心思。”

“那你約我出來,也是因為不能拂了何先生的面子吧?”

宋一平一楞,甘靈也沒想到自己會把心裏話問出來,仿佛是自然而然的,說出來的同時,居然就不緊張了。

“呵呵。有點關系。”宋一平把玩著茶杯,“何總好意為我操心,我不能不領情,但也是因為我確實有這方面的意思才……而且甘小姐是孔鈺的朋友,我相信孔鈺的眼光。”

兩名服務員各端一個托盤進來上菜,四道涼菜,一道熱菜,熱菜是豆腐蟹肉燉魚翅,服務員分完餐,叮囑要趁熱吃,兩人撂下話題,開始品嘗美食。

“還可以嗎?”宋一平帶著期許看甘靈。

“不錯。”

甘靈不會像美食博主那樣分著層次讚美一道食物,她只是籠統覺得,入口的菜在舌尖勾起醇厚乃至幸福的滋味。美食與果腹之物的差別或許就在這難言的滋味之中。

宋一平從甘靈的神色裏看出她不是敷衍,很滿意地笑了笑。他沒有肆意自誇好品味,而是給甘靈時間好好品嘗,倒是讓甘靈有點意外,也覺得舒心。

兩人份的套餐,菜品不多,但每一道都精致奢侈,用足了心思,家燒海鰻蹄筋,清燉走地雞,蓮藕炒時蔬,蘇式面條,酒釀圓子。

有了美食的襯托,談話也不再那麽一本正經,時斷時續進行著,一些棘手的但又似乎有必要澄清的問題夾在其中,行雲流水似的得到解答。

“你離婚的事,我聽說是前夫出軌,咳,和我情況有點類似。”

甘靈神色微變,“你也……”

宋一平趕緊擺手,“不不,不是我出軌,是我前妻。但我不知道是不是該這麽說。我們結婚第十年吧,她遇到了以前的男朋友。據說他倆感情很深,當年也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才分的手。那個男的當時離婚了,回頭來找她,我前妻也想跟他,呵,再續前緣。所以就……”

“你恨她嗎?”

“誰?我前妻?”宋一平搖頭,“不恨。她人不壞,但我能感覺和我在一起她不怎麽開心。可能我和她前男友比,還是太無趣了吧。”

他抱歉似的笑了笑,有些用力,嘴角湧出些許法令紋的褶皺,並不難看,反而增添了脆弱與柔軟的意味,令甘靈的心驀然一軟,內心深處的蚌殼打開了一點點。

“不管怎麽說,我尊重她的決定。也希望她能幸福。”

“很少有人會祝前任幸福。”甘靈輕輕說,“你人也不壞。”

談話多數時候是宋一平在說,甘靈回應。不過這時候她想起了孔鈺說的要主動一點,而她也願意。

“你一個人帶女兒,很辛苦吧?”

“不辛苦,我女兒好帶。”談到女兒,宋一平神色有些飛揚。

“她多大啦?”

“今年剛上初一。”

“長得像你嗎?”

“哈!怎麽說呢?五官是挺像的,但是她比我胖多了,愁啊!”

“小孩子胖點好。”

“太胖了不行啊!我給你看照片!”

宋一平撿起濕巾擦幹凈手,點開手機翻照片,然後遞給甘靈看。

甘靈眼前立刻出現一個神氣活現的假小子的模樣。確實挺胖的,圓滾滾的臉,肉眼瞇起,笑得很歡快。宋一平長得也很壯,但因為身材高大,不顯胖。

“我呢,對她要求不高,就希望她能有個文文靜靜的姑娘樣子。為了給她減肥,我真是操碎了心。她兩年級就學游泳,六年級的時候已經達到國家二級運動員的水平了,能在池子裏不喘氣連游五十個回合。”

“這麽厲害!”

“可是游泳長皮下脂肪,這麽幾年游下來,人更壯實了。所以今年我說給她報個排球班吧,打排球不是能躥個子嘛!哪裏知道她把排球班退了,改去了烹飪班。烹飪班每周學兩次,自己做出來的飯菜自己要吃掉。這下好了!她在學校吃得小肚皮鼓鼓的,回到家往飯桌前一坐,還能美美地再吃一輪,這麽一來,反而更胖了!”

甘靈被逗笑。宋一平也跟著笑了,純良無害的笑容,有點無奈又有點驕傲,甘靈覺得心又被打開一點點。

“我女兒性格直爽,很好相處的,希望將來可以介紹你們認識。”

甘靈想著照片上那個壯實的小女孩,點頭說:“我覺得應該會的。”

酒釀圓子裏放了些雞頭米,清香軟糯,甘靈素來愛吃,眼下正是雞頭米上市的時節,甘靈想就此聊上幾句,宋一平的手機又響了。這回他沒再出去接,放下碗勺就點了接聽。

甘靈慢條斯理吃著甜食,靜靜旁聽,等宋一平接完,她已猜到他會說什麽。

“唉,真不好意思,我得回公司一趟。有個麻煩事手下人不太會處理。”

甘靈想起一個關於相親的笑話,某人相親,對象如果滿意,他會在飯後提出新節目。如果不滿意,就偷偷通知朋友打電話給他,讓他提前離開。

“你笑什麽?”宋一平看著她,“不會是很高興這頓飯結束了吧?”

“不是!”甘靈還是笑著,但意味轉了。

“那就好。希望今天這頓飯你吃得比較滿意,要不然我真怕自己一無是處了。”

“怎麽會?如果孔鈺問起,我一定告訴她你準備得非常好。”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開玩笑的。”

“真的對不住……”

“你別再道歉了,其實我也有事,你不說我也會提出要早點結束的。”

“那就好。”

兩人嘴上說著,一邊紛紛收拾好了東西。

“我去結賬——你怎麽走?或許可以送你一程。”宋一平又問。

“打車——別操心了,忙你的吧。”

宋一平走到門口,又折返,“咱們還能再約嗎?”

甘靈笑了,點點頭。這頓飯各方面都恰到好處,食物、話題、時間。很難得,為什麽不給彼此一個機會再試試呢?

甘靈打車到家,甘文康還沒睡,趴在自己房間的書桌邊津津有味研究什麽。吳娟在廚房燒水,看上去心神不寧。

甘靈和她打招呼,“娟姐,你現在走嗎?”

吳娟像醒過來似的,摘下圍裙,“哎,我馬上走。”

“晚上不回來了吧?”

“嗯,我明天早點過來。”

“晚一點也沒關系,先處理好家裏的事。”

“哎,我知道。”

甘靈見她心事重重的,有點不放心,“如果需要幫忙,記得給我打電話。”

吳娟這才勉強擠出點笑容,“小靈,你人真好。”

甘靈送吳娟出門後,回到父親房間。

“爸,你該睡了。”

甘文康翻著詞典,一只手哆哆嗦嗦沖她擺了擺,“再給我兩分鐘,我查個名詞解釋。”

“那我先去洗澡。”

等甘靈洗完澡再去看父親,甘文康還沈迷在詞典的世界裏,嘴裏喃喃有聲的,甘靈沒再阻止他,站在門口悄悄打量父親,白熾燈光照著他灰白的頭發,佝僂的背部,是實實在在的老人模樣了。雖然天天見面,平時難得會有念頭觀察至親之人,這一霎的領悟令甘靈陡然心酸,忽然就憶起四五歲時,父親抱她出門玩耍,她身上穿著媽媽給她做的新裙子。路上遇見的熟人都會停下腳步誇她漂亮,而父親則像顯擺珍寶似的,得意洋洋地笑著。那時他還很年輕,五官英俊,頭發黝黑……

“好了好了!終於查明白了!”

甘文康合上詞典,吃力地轉過身來,臉上還帶著一絲滿意的微笑,“小靈,進來坐。”

甘靈抹去淒楚的神色,微笑著走向父親,“爸,你在查什麽?”

“五辛盤到底是指哪五種蔬菜,普遍說法是蔥、姜、蒜、韭菜和蘿蔔,西晉楊泉在《物理論》裏說,齒者年也,身之寶,臟之斧鑿,調諧五位,以安性氣……”

甘靈在父親身邊坐下,聽他引經據典,仿佛他還站在講臺上,正將所學向孩子們熱情輸出。

“哎,不說了。你今天晚飯吃的什麽?”

甘文康忽然轉向,讓甘靈措手不及,“呃,融合菜,還挺有特色的,很精致,當然無非是雞鴨魚肉了。”

“跟誰吃的?”

“朋友。”

甘靈意外地看了看父親,他眼裏有深意,似乎洞悉了什麽,到底是血肉相連的關系。

她想了想,決定還是攤開說,免得父親放在心裏亂猜,而且她相信這個消息會讓父親高興的。

“爸,我今天,其實是去相親了。”

甘文康點頭,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但他沒有流露出興奮的神色,淡然問道:“對方是個什麽樣的人?”

“孔鈺介紹的,她老公公司的供應商,做售後的,人還可以,蠻沈穩的……”

甘靈把宋一平的情況說了一遍,講述過程中,多少進行了一些美化,她講完才發現這些不露聲色中完成的修飾,或許是因為決定了要往前走,跟他有所發展吧。

甘文康聽完,默默無言。

甘靈抿一抿唇,“爸,你不是說希望我再找一個麽?我覺得這個人還行,可以再交往試試。”

“他跟衛馳,有什麽區別?”

甘靈楞住,在腦海中將兩人迅速做了番比較,撇開後來的不堪,當初她和衛馳相親,也是類似的開場,類似的感覺,連給父親做的反饋都差不多。

她忽然感到絕望,信心崩塌,仿佛走來走去都走不出自己劃定的那個圈。但最終還是平靜下來。沒有兩片樹葉是完全一樣的,人也一樣。她好不容易邁出去,如果這次縮回腳,也許就沒下次了。

她接納相親,不全是為了讓父親安心,也是為自己,一個人固然可以活下去且活得不錯,但終究還是寂寞的。如果能找到一個可以結伴走的,她願意試試看。

她咬了咬牙說:“有區別,宋一平有女兒了,也沒打算再要。”

甘文康不置可否,但沒再說什麽。

這天夜裏,甘靈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躺在一個男人懷裏,心裏很甜蜜,她遲遲不想離開。男人換了個姿勢,要親她,她擡眸時看清他的臉,是程照。

她赫然一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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