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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天之驕子的未婚妻(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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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天之驕子的未婚妻(十二)

燕巖山一役,邪修一脈盡數覆滅,仙門九州隕落一名少年劍修。

與此同時,在最北地的東陵鎮,幾間房屋拔地而起,平平淡淡,普普通通,融進鎮上人日覆一日的平凡生活。

八個月後,青冥道人強行出關,聽聞此事,滿懷怒氣,持劍上門,一劍重創歸一山莊。

據說那一日他被劍氣反噬,本不敵大澤居士,是天邊砸過一道如雪白光,仿佛白虹貫日,勢不可當,一劍斬了大澤居士的後路。

然而眾人驚惶看去,只看到天邊靜影沈沈,一道如雪流光。

隨即青冥道人日夜星辰,遠赴陵陽,走了郁家一趟,見了一面謝夷白的未亡人,尚在修養的郁家小姐。

不知說了什麽,出門時青冥道人青絲皆白,不覆往年。

那一年仙門實在發生很多事。

比如邪修雖死,仙門弟子外出歷練時,卻還是聲稱見到形貌怪異的異修。

比如遠在天邊的雲州邊界,不知怎麽出現了幾座黑氣繚繞的城鎮,城中人形貌怪異,語言陌生,仿佛天外來客。

兩年時間一晃而過。

東陵鎮是北方的一座城鎮,地處偏遠,生活平靜,鎮上人愛花,於是家家戶戶鮮花滿簇,鎮中到處是低矮花叢。

謝夷白早上被人請走,說是請他去修房屋。

昨夜下了大雨,雨水透過墻面落下,洇濕厚重的泥土。

不少人家裏屋頂被雨水打濕,急需修,於是梯子成了緊俏物。

只有謝夷白不同,這位江湖少俠身手極好,輕輕一躍,便能爬上屋頂。

於是腿腳不便的老人便紛紛來請他,順便留下幾顆自己家種的瓜果。

凡人界的日子簡單又快樂。

早上房門被敲響,謝夷白輕手輕腳起床,離開的時候郁臨還在昏睡。

昨夜雨水綿綿,聲音叮咚,回響在天地,懷裏人太乖,他沒忍住,胡鬧一些。

外面的小鳥輕啄窗臺,想要討食,謝夷白穿上靴子,輕輕轉頭。

床上的青年已經完全長開,皮膚雪白,光澤瑩潤,鴉羽般的睫毛輕垂,根根分明。

他正睡著,垂在枕側的手指細長,透著薄紅,好似南山玉石雕成。

謝夷白披衣起身,又轉頭看他,看一會兒,忍不住輕笑一聲,俯身下去,在他指尖上落下一吻。

兩年過去,謝夷白未中鎖魂釘,也未曾隕落。

如一定要歷經百般磨難,方才有所成就的傳說不同,他被救下來,修為境界卻並未受阻,反而一日千裏。

當年他的師父千裏而來,不僅告知他的身世,還告訴他一樁舊事。

五官俊俏,滿頭雪發的青冥道人自雪夜而來。

他捧著盞茶,神情平靜,告訴謝夷白:“你的母親殉劍時將你抱給我,我帶回你時,天機子當晚便殺上門來。”

思及往事,青冥道人眉心緊鎖,不覺無奈:“我與他過招後不敵,反讓他將你搶去。”

“但當時他看你一眼,卻將你還給我。”他問,“夷白,天機子參透天機,他這樣做,你可知為什麽?”

師徒二人相對而坐,滿園飄雪,謝夷白撐著頭,抿唇不語。

青冥道人便道:“以我的修為,是近些年才懂,你的母親,以及天機子,他們把你交給我時,便已預見你的未來。”

他說:“他們早早感知到,你承天地之命,此方世界命運在你一身,一念生,一念死,知道你的批命後,有人疼你,也有人擔心你走上不歸路,不能容你長成。”

青冥道人神色淡淡,在惶惶雪夜奔襲而來,留下這些話,離開時依舊帶著滿身風雪。

他最後背起自己的劍,對謝夷白道:“徒兒,我知你已能窺見天命,你不必記掛我,也不必記掛你的同門,去走你要走的道。”

青冥道人說:“三千世界,變化萬千,此方的你,已經有了不同選擇。”

青冥道人平靜的目光與謝夷白對視,兩人身後是東陵鎮溫暖的萬家燈火。

沒人知道,重傷垂死那一夜,謝夷白做了個夢,夢裏他自雲端往下,跌落泥潭,親友俱失,萬劫不覆。

他滿心痛恨,五內俱焚,恨不得毀天滅地。

然而醒來,是心上人安靜看過來的眉眼,是林間鳥鳴啾啾,天光明亮。

於是世上多一個隱姓埋名的江湖少俠,少一個名震九州的天才修士。

木門突然被晨鳥輕撞一下,謝夷白眉眼輕動,不去想那些,只看著床上昏睡的郁臨,輕笑一聲,目光溫柔。

他低頭,在郁臨唇上輕吻一下,推門往外,正是晨間,東陵鎮花香馥郁,明凈天光自頭頂灑落。

謝夷白眉眼噙笑,拎工具出門。

他氣息平和,看起來就像江湖裏普通的少年俠客,身軀不覆少年人的薄,寬肩窄腰,衣袍被骨骼撐得挺拔端正。

唯有眉眼鋒銳,笑意淡淡,偶爾擡眸,便是一柄絕世的劍。

數月前一眾仙門小輩歷練至此,組團來他家蹭飯,酒酣胸膽,胡光散放下茶盞,忽然說了一句話。

他雙眸微彎,告訴其他人:“總覺得謝師叔如今看起來好說話,實際更不好說話了,總與人充滿距離感吶。”

彼時明月團圓,花影搖動,謝夷白拎一壺酒,正在品嘗,眾人目光落下,他微一挑眉,當沒聽到,轉身去照料花園。

胡光散盯著他的背影,便又喃喃自語。

也不對。

似乎為他的心上人侍弄花草時,眉眼輕動,無奈一笑,好脾氣到一如往年。

修房屋不難,隨著日光漸亮,謝夷白一連走了幾戶人家,手上掛滿了吃食。

東陵鎮小,但民風淳樸,一塊桂花糕,一把小青菜,便是最好的答謝。

估算著時間,謝夷白修完房子,又去買了一扇排骨,郁臨起床時他便回來了。

剛到家門口,便見人坐在墻院樹下,正與人說話,手中擺弄一盆花草。

來人說了什麽,他輕聲回答,聽到門扉開合聲音,倏地轉頭過來。他看見謝夷白,睫毛輕擡,眉眼稍彎。

春光爛漫。

“柳婆婆來做客。”見謝夷白推門進來,郁臨輕輕眨眼。

他放下盆栽,側身給謝夷白看身旁正埋頭苦吃的黃色毛絨絨。

認真道:“給我們帶了小雞。”

當年謝夷白救下的一眾婦孺,身負邪氣,仙門不容。

郁臻隱姓埋名,一路將她們送到罕無人至的北地小鎮,才又返程接應。

如今這些人大部分落戶在東陵鎮上。

身負邪氣的人身體僵化,衰老緩慢一些,柳婆婆被侵染時不過孩童,如今已是耄耋,看起來還如同五六十歲一般。

她穿一身深藍碎花布衣,笑得十分慈祥,溫聲道:“你們喜歡就好,我先回去了,家裏什麽都有,你們記得來吃。”

時間仿佛在某個節點被拉長,最終形成了一種溫和樣子。

燕巖山婦孺本該盡數死在那個雨夜。

謝夷白本該深恩盡負,師友盡死,從地獄爬出來,將仙門殺的血流成河。

就連郁臻,劇本裏只出現的一個名字角色,也本該悄無聲息死在礦洞裏。

然而如今郁臨將商行盡數交給她,她提出想法,認為沿海商路通達,不知海的另一頭是否有更廣的天地。

郁臨托人造船給她,她便帶人出海,揚帆遠航,尋找更遠天地,如今偶有書信傳來,據說是歸期將至。

龍傲天的故事裏,主角生來不凡,身世坎坷,機遇滿身,一定要一路歷經重重磨難,方才登臨大道,天下第一。

仿佛這便是他們應有的宿命。

但郁臨一向不太強求任何事,即使在自己拿的的劇本裏,也只是盡力就好。

名利滿身也好,平平無奇也罷。

最終結果,不過是自己選的一條路。

謝夷白似乎也樂在其中,他似乎沒覺得少年劍尊流落成江湖少俠有什麽不好,拿起錘子將房頂修的有模有樣。

告別柳婆,他走過來,半蹲下看地上的小雞。

看一會兒,他偏頭,修長指節輕點,蹭小雞絨毛,眉眼噙笑:“想怎麽吃?”

郁臨遲疑看他:“吃?”

謝夷白便笑起來,隨手從桌上抓了把小米,低頭餵雞,然後說:“不想吃?那就養。”

小雞咯噠咯噠。

少年俠客長身玉立,馬尾在晨光裏閃動,鋒芒盡斂,銳意逼人。

小雞聒噪,餵著餵著,他眉心輕蹙,突然問:“應該叫什麽名字?”

郁臨抓了把小米,正要餵,不由疑惑:“什麽?”

謝夷白便指著地上的小雞,含笑問:“它,跟咱們倆誰姓?”

“……”

郁臨眨一下眼,起身,把手裏的小米放在小雞眼前。

他擡眸,看著滿院淡紫色垂懸的花藤,想了想道:“謝小白吧。”

謝夷白一怔:“什麽?”

郁臨轉頭看他,重覆道:“謝小白。”

謝夷白失笑:“好,就叫謝小白。”

謝小白正低頭吃著小米,仰頭看見他新爹手裏一扇精裝排骨,嚇得瑟瑟發抖,咯咯噠跑走了,怎麽叫都沒用。

謝夷白空不出手,隨手把驛站拿的信放在桌子上:“有信。”

郁臨拿過來,打開看了看,道:“晚上有客人。”

“……不是才來。”謝夷白挑眉,有些納悶,“吃上癮了,我做飯這麽好吃?”

郁臨聽得輕笑:“嗯。”

路過門口的小菜地時,謝夷白發現自家地裏的青菜也長成了,順直矮身,往裏揪了兩片葉子。

剛把菜葉揪禿,旁邊突然哢嚓一聲輕響。

他眼皮輕擡,一眼便見陽光明亮,隔壁院裏翠綠的棗樹上正窸窣搖動不停。

東陵鎮最鬧騰頑皮的一群小孩正坐樹枝上,以一種誰都能聽到的隱蔽音調,商量著如何摘棗。

有人說:“拿棍子打下去。”

有人說:“直接搖吧。”

謝夷白氣笑了,剛想出聲,臉色一變。

他一手豬肉,一手青菜,瞬息之間,騰挪過去,用肘彎將郁臨按進懷裏。

他們之間貼的很近。

郁臨輕輕眨眼,鼻尖抵在謝夷白下巴上,是陽光晾曬過的凜冽皂香。

嘩啦啦的棗子落地聲砸在兩面院墻之間,砸了謝夷白滿頭。

在小孩匆忙跑跳的逃竄聲裏,院外也飄進幾道熟悉聲響。

“這裏?”

“郁師兄,你之前莫非沒來過……?不是,我確定啊,相信我們書院的情報網。”

“閉嘴吧胡光散,誰不知道你吃好幾個來回了。”

“……”

“給點面子南音!”

“哈哈哈!”

“誒先別笑,你們都什麽時候知道的,怎麽不早說,我聽說歸一山莊的那一劍就是……做的,嚇得周莊主臉色當場就變了,好幾個月閉門不出。”

“不止,還有半年前雲州黑氣,一名天外來客突破界碑,來到此界,據說是個高手,十分難纏,蒼松山請了名不出世的絕頂高手才斬殺的,不會就是……”

“呃……我們貿然進去蹭飯,會被打出來吧?”

“安心,你胡師兄不知道吃幾個來回了。”

“……等等,我閉關太久了?我記得前一年多以前風向還不是這樣來著,還有追殺令,怎麽突然就銷聲匿跡心照不宣了。”

“什麽突然,還是年輕,謝……呃,你沒見他如今的境界嗎,一朝得悟心境,大道已成,此方世界,誰敢放肆?”

“小聲點啊!”

郁臨輕咳一聲,聽著墻外聲音,垂眼從謝夷白懷裏退出來,很鎮定地點一下頭,推謝夷白肩膀:“來客人了。”

廚房在屋子左側,茅草棚頂下一個簡陋竈臺,謝夷白走過去,把排骨丟進鍋裏焯水,嘴角輕抽。

不過瞬息,大門重新打開,神情冷淡的金衣青年不請自來,抱著一柄金光劍,淡淡道:“打擾。”

他說:“多做點,在這吃,又有域外來者,吃完你跟我走一趟。”

說著進來,身後一眾歡悅少年,眉眼意氣,一如翡翠山初見。

在紫藤花開的圍墻下,樹影斑駁,竹椅搖晃,眾人各自落座。

郁臨看著他們,走過來想問謝夷白人多,要不要再買些菜。

他剛開口,謝夷白看著他,忽地摸摸口袋,從口袋裏摸一顆糖,剝開放他嘴裏,隨後笑起來。

他是天生主角,劍道第一,天外來客,諸多磨難,或許一生都將有他宿命中要面對的東西。

可是有什麽關系呢?

他也不過是東陵鎮上,一個需要在漏雨後爬上房頂修屋子,與買排骨大叔商討哪塊肋排最好,時不時招待朋友。

以及惦記著回家給心上人做飯與侍弄花草的江湖少俠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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