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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天之驕子的未婚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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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天之驕子的未婚妻(二)

謝夷白這輩子沒這麽卑微過。

他半跪在翡翠山的溪水旁,整個人都快碎了。

溪中水光粼粼,銀魚跳躍,騰挪著蕩出水聲。

腿邊是與他心念相通,嚇得嗡嗡直顫,拍他大腿的佩劍定滄海。

明月高懸,清暉滿地,他袖子輕擡,吭哧哼哧,小心翼翼仔仔細細把眼前人灰撲撲的臉頰擦得幹幹凈凈。

地上散著一排青紅果子,全是小師侄們剛孝敬的。

謝夷白低頭,挑了個熟透的,三兩下削皮切塊,往人嘴巴裏餵。

這小小姐見了他就開始哭,倒也不鬧,只是哭得不聲不響,眼皮沒一會兒就腫了,把他看得都心疼。

謝夷白不明所以,就是有點慌,他手忙腳亂哄著,正想不明白怎麽回事。

身後隱隱約約傳來兩句話:“這小師叔這怎麽能罵她呢?”

“是啊……那可是他未婚妻啊!”

“……”

聽到未婚妻,謝夷白一怔,手裏動作一頓,頃刻懂了。

他有些好笑,屬實沒想到,和這位“小姐”的第一次見面,會是這種場景。

想起老頭跟郁家書信往來,提醒他見到郁小姐繞著走的某些傳言,謝夷白支著頭,不由感覺頭疼。

見他不動了,哭的鼻尖通紅的小小姐……啊不,小少爺擡眼看他,淡色眼珠跟水洗似的,帶著疑惑。

仿佛在問他,怎麽不餵了?

這麽自覺呢?

謝夷白看著他,唇角止不住勾,他努力壓了壓,低頭繼續餵。

餵完一顆果子,他松手,撐著定滄海,輕咳一聲,摸小少爺頭。

一邊猜著他不高興原因,謝夷白一邊低聲哄:“他們說的話,你別介意,等會兒我親自去解釋好不好?”

“解釋什麽?”

“咱倆根本不是那種關系。”

他聽說小少爺嫌他命格不好,不太想跟他扯關系來著?

謝夷白噙著笑,覺得手底下頭發軟軟的,觸感挺好,沒忍住摸兩把。

正摸著,小少爺怔了怔,咬著青果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仰頭看過來,睫毛輕顫一下,眉眼淡淡,聲音很輕:“你不願意?”

謝夷白還沒感覺出不對:“是啊,不是說——”

“……”他的聲音越來越慢,理著這其中的關系,想說不是你不願意麽?

結果手下一輕,剛才還乖乖讓他摸的小少爺推開他,撐著樹站起來。

臉色蒼白,眼神幹凈,安安靜靜地看著他,沒吭聲。

謝夷白都快給他看碎了。

才聽他垂下眼,冷靜說:“抱歉,剛才是我失態,打擾了。”

“……”

-

郁臨是聽說過一串數據可能應用在不同世界的。

開啟新世界之前,他甚至悄悄在心裏默念這個可能。

只是沒想到最終會是這樣的結果……幸運又殘酷。

郁臨不是喜歡緬懷過去的性格,甚至不是過分被情緒影響的性格,即使意識到自己喜歡宿淮。

他以為一個世界的相伴已經是極為滿足的事。

他不知道,真正喜歡一個人,原來是這麽殘酷的事。

溪邊林地旁,晨光已經揮灑在地平線上,帶來勃勃生機。

翡翠山的花鳥魚蟲已經起床了,鳥鳴湫湫,魚鱗潛躍。

一棵百年老樹下,眾仙門少年抱膝而立,毫無睡意,安靜如雞。

數米開外,頭束銀色發帶的謝夷白一手抱定滄海,一手支著下巴,盤腿而立,睫毛亂動,目光游移往這邊看。

眉峰輕斂,壓迫感十足。

眾仙門弟子紛紛收回目光,小聲蛐蛐。

小師姐是半夜回來的,回來時失魂落魄,臉色蒼白,倒頭就睡。

謝夷白是片刻後跟來的,跟來時悄無聲息,面色躊躇,一臉茫然。

於是整一個晚上,這大魔王杵旁邊,唉聲嘆氣,又不敢把人喊醒。

他自己是沒什麽事,偶爾彈死只地上的毒蟲,砰砰砰砰。

……凈折磨他們了。

眾少年臉色僵硬,縮著脖子,不約而同把頭往左扭。

他們中最穩重的是蒼松山門下的劍修穆知鶴,大魔王同門。

有人在後邊拿劍柄推推他,他白著臉,還是往前一步。

“小師叔。”少年頭戴銀冠,嘴唇輕動,拱手問,“你……有什麽事嗎?”

“……嗯?”謝夷白支著下巴轉頭,眼珠黑沈,“沒有啊。”

他等人醒。

結果等一晚上,眼看晨光四散,腰間的傳音令閃爍不停,催他離開。

謝夷白把傳音令拽下來,拿手上看,片刻後,皺眉站起來:“算了。”

他轉頭,抱劍而立,站樹下一地毒蟲裏,笑了下問:“小師侄們……都不忙吧,呃……師叔拜托你們點事?”

為期七日的宗門試煉,如今只剩三天,由於蝕魂獸被謝夷白路過隨手砍了,其他人一時還真沒什麽事。

於是以穆知鶴為首,眾弟子站起來,神色恭謹,紛紛問:“您說。”

“師叔盡管吩咐。”

“不必客氣。”

“……這樣啊。”謝夷白看著他們,指節輕抵鼻尖。

他看過來,眉眼含笑。

仙門眾弟子於是聽到一串終生難忘的話。

“呃……這小小姐昨晚似乎被我氣到了,有哪位師侄會講笑話,等他醒了,若我沒回,講個笑話哄哄他?”

“他好像喜歡吃甜的,但體質太差,這翡翠山除了青果,別的暫時別讓他碰,吃食等我回來拿。”

“他要是醒了找我……呃……跟他說,半個時辰內,我鐵定回來,讓他可千萬別哭了,眼皮都哭腫了。”

“……”

“……”

醒來被一眾少年少女圍著嘰嘰喳喳,郁臨都聽蒙了。

揉一下發麻的膝蓋,他眉眼微怔:“他……這麽說的?”

“是啊。”南音咬著果子,隨手遞給他一個,盤腿而坐,一拍大腿,“半時辰前回來一次,帶了些吃食,見小……師叔你沒醒,又走了,說午前回來。”

郁臨覺得這行事作風愈發熟悉……沈默片刻,又不解:“……小師叔?”

南音:“嘿嘿。”

她不解釋,其他人已經笑起來:“對對對,小師叔,先前冒犯了。”

“謝師叔不會是專程趕來的吧?”

“肯定啊你還用問!”

“我從未想他也有怕的時候!”

“別說了,蝕魂獸陪一杯。”

“嘻嘻。”

一群少年打坐修行,也不著急,翡翠山裏,半天光景飛快過去。

宗門試煉除了提升修為,也是磨練心性,眾少年專註其中。

只是昨日謝夷白出手,讓蝕魂獸死得輕輕松松,喜悅之下,卻也有人擔憂:“成績……會不會出問題?”

宗門試煉是不許找外援的,他們身上佩有靈器,關鍵時刻能救命。

但若是請求家裏長輩出手,印痕被記錄下來,也會被取消成績,回爐重造。

眾少年聽了,嘻嘻哈哈的面色一僵,臉色一白,頓時亂成一團:“不要啊,不回爐重修——”

樹下,正給郁臨講九州奇幻情玩的胡光散一聽,也慌了,忙伸手摸自己毛筆,看成績在不在。

片刻後,一群少年擠挨在郁臨身邊,眼巴巴:“小師叔,小師叔,能不能求求情,讓謝師叔別告狀……”

臉上再也沒有面對關系戶的高貴冷艷。

郁臨咬了一口果子,神情一怔:“等他回來?”

其他人頓時歡呼雀躍,一點沒意識到自己找大小姐求情有什麽不對。

-

謝夷白果然在午間時踏著燦燦烈陽回來,回的時候眾仙門少年正聽八卦。

少女之夢胡光散搖著折扇說:“謝師叔年少成名,風光無限,某日除妖,他一劍斬群山,其風姿之盛,叫其他仙門只能跟他屁股後邊撿漏。”

“無雙觀長老當場臉就黑了,回來後,逢人就說:此子太傲,不知禮數,若不敲打,來日必成仙門大患。”

“然後呢?”眾少年聽的津津有味,一臉吃驚,“他就認啦?”

“再聽,不像他風格。”

“當然沒有。”

胡光散老神在在,輕輕搖了搖手指,嘻嘻笑道,“他說——他說——”

“他說——”一柄銀白流光劃過,樹葉間隙裏,一道懶洋洋少年聲音落下來,“他說,你行,你也來啊。”

謝夷白馬尾輕甩,躍至地面,手裏捧好幾種雲州盛產的糖果,正低頭看。

他數半天,從一堆果蔬糖裏挑出一枚玉米的,半蹲下,剝開往郁臨嘴巴裏塞。

樹影斑斑,他伸手,擋住全部陽光。

噙著笑意,低眉斂目,不斷輕哄:“小小姐,小小姐?我昨天說錯話了,吃顆糖,你不生氣了好不好?”

他眼眸銳利,眼尾狹長,鋒利的像一柄出鞘的劍,低聲下氣的樣子卻並不顯得窩囊。

反而說不出的少年意氣,銳利張揚。

郁臨含著嘴裏的玉米糖,被樹影光斑閃得有些晃眼,靠在樹上,沈默片刻,忽然對著他攤開手掌。

謝夷白仿佛不需要問他做什麽似的,手自然而然伸過來,握住他的,在他掌心揉一下,問:“怎麽了?”

郁臨搖頭,看著他片刻,琥珀色的瞳仁在陽光裏透亮,輕聲說:“沒有生氣。”

也不會生氣。

“誒……好,好。”謝夷白看著他片刻,倏地笑了,松口氣似的,又不放心伸手,彈一下他腦門,“這麽好哄啊?”

“……”郁臨擡眼看他,有些疑惑。

謝夷白輕咳一聲,忙擺擺手:“沒說,什麽也沒說。”

-

有了謝夷白加入,翡翠山層疊的密林間幹幹凈凈,別說毒蟲鼠蟻兇獸,連只飛蛾都進不來。

日照當空,層林疊翠。

許是沒見過這麽簡單的宗門試煉,一群小少年吃著謝夷白帶來的午食,也不拘謹了。

直接問他:“謝師叔,你怎麽在這?”

“我?”謝夷白轉頭,懷裏的定滄海跟著一轉。

他目光往旁邊一垂,支著下巴道:“雲州山南城那出了邪祟,邀我過去處理,對了,你們試煉還剩幾天?”

說著,隨手擦擦郁臨吃過酥餅的唇角,指節修長,帶著薄繭。

郁臨臉頰微紅,擡起的手微微頓住,片刻後,又緩緩落下。

想了想:“三天吧。”

其他弟子見狀,紛紛扭頭,若無其事,當沒看見。

謝夷白:“……哦。”

他若有所思:“看來這幾天得來回跑了。”

“……”

雲州離得不近,卻也不遠,裏面雪原皚皚,異獸遍布,其實是試煉的好去處,只是太過兇險。

聽他還要跟著,剛還苦惱成績怎麽辦的一眾少年眼睛頓時一亮,眼巴巴朝郁臨投來目光。

小師叔,求求你,帶我們。

郁臨遲疑片刻,接收到信號:“其實不必這麽麻煩……”

在謝夷白微微一怔,失落地輕“啊……”之前。

他又問:“我們能去嗎?”

他偏頭:“蝕魂獸沒有了,但不是我們殺的……我們的成績,不知道還在不在。”

“嗯?”謝夷白垂眼看他,反應過來,噙著笑意:“想去雲州玩?”

郁臨想了想,輕輕點頭:“嗯。”

謝夷白樂不可支:“當然。”

-

宗門試煉原本是不允許各家長輩插手的,然而一則謝夷白不算嚴格的長輩,二則……誰不想出門玩。

雲州本是邪祟之地,普通仙門弟子輕易不敢涉足,如今有他帶隊,什麽試煉都不過是小事。

好在謝夷白也不是守規矩的人,很爽快就答應了。

眾少年興奮不已,畢竟異獸兇險,原本他們一行人一起,十幾個人共享一兩只就不錯了。

但若有謝夷白壓陣,到雲州之後,兩三個人上去圍著邪祟砍也是敢的。

於是還沒到目的地,飛舟上已經嘰嘰喳喳討論開了。

謝夷白唇角含笑,並不參與,帶郁臨坐飛舟邊緣,他枕著手臂,躺飛舟上,舉目便是雲端。

郁臨坐在他身側,一身青衣,環佩叮當,發絲被風吹的微亂。

眼見要到雲州境地,謝夷白掃了眼飛舟下一片茫茫雪原,又掃一下身旁乖乖坐著,一聲不吭的少年。

目光在人單薄的衣領上掃了一圈,又往涼冰冰的手指上一摸。

謝夷白嘆口氣,站起來,打斷飛舟上的說話聲。

見其他人看過來,他抱著定滄海隨意擺手:“你們聊,我有事,過會兒回。”

其他人反應不過來,呆呆點頭:“好……”

只是還沒點完,人就回了,這過會兒有些過分短了。

不過瞬息,天邊的飛走的銀色劍柄又飛回來,一把撈起飛舟上坐的少女,化成天邊一道流光不見了。

其他人:“……”

雲州多山,成日大雪,白茫茫一片,就連成衣鋪也多在山路上。

老板花如絮正拿著鐵鍬,叮叮咚咚打掃家裏鋪面前的堆雪。

今年異獸邪祟叢生,仙門弟子四處奔走,捉都捉不過來,尋常人都不敢來雲州,生意也不如往年好做。

忽然“砰”地一聲,流光從天邊而落,壓在她家水井旁的冰面上。

撲撲簌簌地雪花紛紛揚揚落下,花如絮詫異扭頭,卻看見家裏掉下來兩個極好看的少年少女。

少年耳根通紅,一身勁裝,手忙腳亂,一手匆匆忙忙背在身後,一點兒不見空中撈人就走的瀟灑之態。

少女扭頭看他,睫毛輕擡,眉眼困惑,神情茫然,似乎有些不解。

花如絮看著他們,再看兩人搭在一起,分都分不開的手,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拿著鐵鍬過去,推門示意人進,揮開落在臉上的雪片,出聲問:“兩位小仙人,遠道而來,有什麽事嗎?”

茫茫雪原,只有她家門口還掛著招牌,像做生意。

謝夷白輕咳一聲,隔著茫茫風雪,問:“老板娘,你們這……有沒有厚實點的衣物?”

說著話,往前一步,帶郁臨一起過來,卻沒松開手裏攥的手指。

翡翠山一個照面,他就對未婚妻的一點兒修為有數了,此刻寸步不敢離,怕一松開,就把人凍壞了。

老板娘也是第一次見這麽怕冷的仙門子弟,楞了楞,才磕巴道:“有……有……但是……”

謝夷白挑眉:“但是?”

老板娘嘆口氣:“但是,進不來。”

她拎著鐵鍬在門邊磕一下,神情無奈:“小仙人你也知道,我們雲州這塊,邪祟異獸叢生,尤其是月前……山南城裏來了一只邪祟。”

她嘆口氣:“那邪祟修為太強,把山南城都圍起來了,好幾批仙門弟子進去出不來,我們這就亂了,妖邪叢生,散戶商路也斷了。”

“家裏貨堆得多,昨日我家那個冒險運了想出去賣……”她搖頭:“但行至半途,就被山上的赤金鷹攔了,逃命回來,又斷一條腿,可惜那批貨……”

赤金鷹羽翼巨大,攻擊力強,但性格溫馴又懶散。

這東西往日都是被各大仙門當傳訊工具培養的,在這竟能出手傷人,可見雲州已經亂成了什麽樣。

謝夷白迎著漫天風雪進門,帶郁臨往室內走,把人擱火盆邊,沈吟片刻,他轉頭:“指個方向?”

花如絮:“哈?”

她看著茫茫風雪,猶豫片刻,伸手指個方向。

只看見天邊一道流光。

一盞茶後,謝夷白拎大包小包回來,手裏滿滿一堆貨品,腳邊還踢著一只敢怒不敢言的金色小鳥。

他走進來,目光倏地落在嗶剝火苗旁眉眼安靜的少女身上。

他踢了踢腳邊的金色小鳥:“去。”

小金鳥憤怒地撲閃一下翅膀,對他呲牙,迎上他的目光,又期期艾艾落下,噸噸噸跑郁臨腿邊臥著。

腳邊像落了一點兒小火苗。

郁臨若有所覺,擡眼看去,只看見謝夷白站在茫茫大雪中,眉梢輕揚,唇角含笑,少年氣刺破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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