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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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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病例匯報開始。”住院醫生石時推了推眼鏡,點開病人CT影像。

屏幕上,灰白色的腦實質裏那個拳頭大的占位像一團凝固的血,周圍水腫帶毛玻璃般模糊著邊界。

他又清了清嗓子:“患者郁沅,女性,12歲,主訴頭痛伴嘔吐15天,加重3天入院。外院頭顱MRI提示左側額葉占位,考慮膠質母細胞瘤IV級。入院後完善血常規、凝血功能未見異常,心電圖、胸片正常......”

臺上的聲音還在念著,可祝南星的心思已經不在投影屏幕上了。

膠質母細胞瘤...又是這個病嗎......

“停。”向教授輕輕敲了敲桌子,“腫瘤位置具體到哪個腦回?”

石時立刻調出準備好的另一張圖:“左側額中回後部,累及運動前區。DWI高信號,ADC值降低,彌散受限明顯。”

“分子檢測結果呢?”向教授扶了扶她的老花鏡。

“IDH1野生型,MGMT啟動子甲基化陰性,TERT啟動子突變陽性。”

會議室內另一個主任醫生老李翻著病歷插話:“腫瘤占位效應明顯,中線移位0.8cm,有手術減壓的必要。但浸潤範圍廣,全切風險......”

“全切不可能。”向教授接過話,“但必須做最大範圍安全切除。老李,你之前做的病例裏,兒童膠質母細胞瘤的邊界怎麽判斷?”

“兒童腦組織彈性大,腫瘤常呈浸潤性生長,但相對成人更易與正常組織區分,我一般用熒光素鈉標記。”李主任頓了頓,“不過術中可能損傷運動區,導致右側肢體偏癱。”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沈默。

向教授打破了這份寂靜,“那也得做,這是救這孩子的唯一辦法了。”

她翻了翻面前的病例,“不過看這孩子的情況,術後放化療效果還有待觀察。”

祝南星感覺自己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當年祝桉也是這樣,所有化療藥都試過了,腫瘤卻仍然像野草般瘋長。

她低頭盯著自己的手,指甲蓋泛著青白,像極了父親臨終前攥著她的手。

“試試臨床試驗?”李主任突然開口,“我聯系了腫瘤中心的CAR-T項目,雖然入組標準嚴格......”

“不行。”向教授斬釘截鐵地拒絕了這個提議,“兒童中樞神經系統腫瘤的CAR-T還在I期,風險太高。”

又是沈默。

向教授突然轉向祝南星,“南星,你對於這個病例有什麽想法?說說看。”

向瑾教授是祝南星的導師,祝南星研究生期間就是她負責帶著畢業的。向瑾待她如師如母,祝南星非常敬重她,最後選擇留在林泉市中心醫院工作,除了地域資源,更多是受了老師的影響。

祝南星深吸一口氣,“郁沅的腫瘤雖然惡性程度高,但她年紀小,神經可塑性比成人強。術後可以考慮早期康覆介入,結合經顱磁刺激......”

“那是輔助治療。”李主任皺眉打斷。

“但可能改善運動功能保留率。”祝南星沒有被打斷的不滿,她繼續補充道,“去年《Nature》的個案報道,有個14歲男孩術後聯合rTMS,右側肢體肌力恢覆得比預期好......”

會議室響起鼠標點擊的聲音。

向教授盯著屏幕上的文獻摘要,鏡片後的眼睛彎了彎:“好,南星,那你跟進這個病人的治療。手術我主刀,你在旁邊負責一助,術後的治療方案也由你牽頭制定。”

......

會議結束了,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室內。

“南星,你來我辦公室一下。”向瑾在離開會議室之前囑咐道。

祝南星動作迅速地收拾著桌前的資料,應聲:“好的老師。”

“篤篤篤。”

“進來。”向瑾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祝南星推開門,看見向老師正翻看著最新的《中華神經外科雜志》。

辦公桌前擺著個青瓷茶盞,飄著茉莉香。祝南星每次和向老師一起值班,她都會給自己泡這種茶。

“坐。”向瑾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擱在身前。

祝南星坐下了。向瑾將茶盞推向她那一側,“喝點茶。”

祝南星輕輕抿了口溫茶,向瑾開口了。

“南星啊,我知道你的父親是因為膠質母細胞瘤去世的,這個病不常見,你在醫院工作期間沒有遇見類似的病情。現在我把這個任務交給你,你坦白說,會覺得有負擔嗎?”

向瑾的聲音像絲綢一般溫潤,但不僅柔和,還很清晰。

祝南星心神一震,她以為老師不知道自己的家庭情況。

她頓了頓,搖頭道:“不會的,老師,你把病人交給我就是對我的充分信任,我不會因為個人因素影響到醫療決策的。”

向瑾讚賞地點了點頭,“你這孩子,我知道你當初學醫是受了家人的影響,後來才了解到你是因為父親的病情才決定在神經外科深造。我想,這個機會也是你一直以來想要擁有的,是嗎?”

祝南星瞳孔瞬間放大了,她以為自己一直以來藏得很好。

她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像是在嘆氣,“是的。”

祝南星擡頭看向老師,向瑾的眉目柔和,眼角的細紋也遮擋不住她的慈善,那是三十多年手術臺上的印記,也是三十多年生離死別的重量。

向瑾溫潤的氣場讓祝南星忍不住進一步吐露心聲。

她哽了哽,“可是老師,我還是有點害怕。”

向瑾拍了拍她的手背,溫柔安撫著她緊繃的神經,“你以為老師身經百戰就不會害怕了嗎?每一次上手術臺,我一樣會害怕,害怕病人在我的術中出事故,或者手術效果不理想,或者術後預後不好。但是我們是醫生,我們就得擔負起這個責任,我們學習了這麽多知識,每年這麽多的考核,就是為了讓我們在害怕的同時多幾分底氣。”

“我們害怕,但是我們盡管害怕,還能站在手術臺前,在每一次手術的時候全力以赴,為病人爭取一線生機。這句話還是你的畢業論文裏面寫到的,你記得嗎?”

祝南星沒想到自己畢業論文裏寫過的東西還能被導師記在心上,她呆楞著點了點頭。

向瑾笑了笑,“你看,我雖然人老了,但是記憶力還不錯對吧?”

祝南星抿住了唇珠,“老師,您還年輕呢。”

“哈哈。”向瑾發出一聲爽朗的笑聲,指了指自己鬢角的白發,“你就別哄老婆子我了,我還不知道自個兒的歲數?”

又正色道:“我記得你第一次獨立縫合傷口,第一次主刀切除聽神經瘤,第一次把患者從死亡線上拉回來......我記得你的每一次成長,所以我相信你,相信你能夠克服自己的障礙,希望你這次也能不辜負我的信任。”

祝南星站起身,朝老師鞠了個躬,“謝謝老師,我不會辜負您的信任的。”

“好,那你回去看看病歷詳情吧,之後再找個時間看看病人。”

.

臺燈暖黃色的燈光在祝南星的辦公桌上鋪了層暖金。

她抱著一摞病歷坐在轉椅上,最上面那本封皮印著[8床郁沅],病歷本的邊角被翻得卷了毛。

病歷本的第一頁是入院記錄,主訴欄寫著:頭痛伴嘔吐15天,加重3天。祝南星的指尖停在“嘔吐物為胃內容物,無咖啡樣物”那行字上,頓了頓。

第二頁是影像學資料。她抽出CT片,在閱片燈上展開。灰白色的腦實質裏,那個拳頭大的占位和周圍毛玻璃狀水腫帶和祝桉當年的CT片非常相似。祝南星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片框邊緣,涼意透過皮膚滲進骨頭。

“祝醫生?”實習護士孟悅端著咖啡杯探進頭,“你還在忙嗎?”

祝南星這才從資料中回過神來,擡頭看向門口,“嗯?怎麽了?”

“已經過了吃飯時間啦,我剛剛一直在忙沒吃上飯,聽他們說你一直沒從辦公室出來,估摸著你也還沒吃晚飯,就想著來提醒你一下。”

“祝醫生,要一起去醫院附近下館子嗎?”

祝南星看了看桌子上擺得到處都是的資料,又摸了摸自己的胃部,思考了三秒,毛爺爺說得好——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她立馬做出了抉擇,“你等我幾分鐘,我把病人資料收好。”

“好嘞,那我換衣服去了。”孟悅得到了準信,頭從門口又探了出去。

祝南星和孟悅今晚都要值班,於是就餐範圍只能在醫院附近,又因為兩人都愛吃辣的,於是一致選擇了醫院後巷的“川香小館”。此時桌上正飄著牛油火鍋的香氣。

祝南星夾了顆煮得綿軟的鵪鶉蛋,蘸了點香油碟,已經吃上了。

孟悅正準備舉起筷子,手機突然猛地連續震動。值班時間最怕消息突然來臨,孟悅立馬點開手機,查看信息詳情。

信息來得快,孟悅滑動屏幕的速度也很快。她突然把手機懟到祝南星面前,激動道:“祝醫生,你快看消息,咱們神外之前說要空降一位主任醫師,據說是美國留學回來的。本來說是下個月來,好像改了時間,明天就會來科室了。”

屏幕上是微信群大家討論的實況,此時信息條瘋狂地滾動著。

祝南星大致掃了一眼,點了點頭,繼續夾起一片剛涮好的毛肚放進碗裏,“嗯,不過科室裏面經常來新人,大家怎麽對他這麽感興趣呀?”

“哎呀,那不一樣嘛,新人都是實習醫生在輪轉科室嘛,這個空降的可是主任哎!”

孟悅又湊近祝南星的耳朵,悄悄透露:“小道消息說,這個空降的主任和院長有親屬關系。小道消息還說,這是個大帥哥!”

“這麽多元素組在一起,當然讓大家為之瘋狂啦!”

祝南星笑了,又蘸了點辣椒醬抹在碗沿,“難怪難怪,大家明天就能看到廬山真面目了。”

孟悅繼續劃拉手機,她嘟囔著:“哎?我記得之前有人發過他的照片,我當時忘記保存了,不過記得確實是帥的哈!”

“我找找,找到就發給你。”

“別了別了,你快吃飯吧。”祝南星哭笑不得,“你不是早就說餓了嗎,現在還沒動一筷子呢。”

“噢!是哎,吃瓜自然飽了哈哈。”孟悅被祝南星一提醒饞蟲才重新醒來,於是跟著大快朵頤了。

她們吃完之後繼續回科室工作。

今天晚上還算安穩,只是偶爾有幾個病人有小情況需要處理,平安度過了值班夜,祝南星還能抽出時間在電腦前查膠質母細胞瘤的文獻。

迷迷糊糊睡著之後醒來就是早上的交接班病人情況匯報,祝南星稍微收拾了一下就進了神經外科示教室。

昨天晚上總共睡了三個小時左右,祝南星現在腦袋還有點懵。

她隨意找了個座位坐下,靠在椅背上打了個哈欠,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大家都來齊了,那一起歡迎一下我們新來的主任醫師!”祝南星聽見了向老師的聲音。

嗯?新來了主任醫師?哦,昨天孟悅和自己說了。

示教室立馬響起一陣掌聲。祝南星眼睛還是半睜半瞇著,意識朦朧著就跟著大家一起鼓掌。

“大家好,我是新來的神外科主任醫生,我叫景揚,以後就和大家一起共事了,還請多多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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