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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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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不多時,寧芫跟著小童與蔣宗平,到了入住學舍。

這是一間隔著兩間臥房的屋子,其中一間寬敞明亮,屋中設置應有盡有。另外一間需要推開側門進入,同前一間對比,此間屋子,也只能用“一間空屋”形容——這屋子除了一張單人長寬的木板床,其餘什麽都沒有。

寧芫自覺將自己行李放到那張木板床上。

蔣宗平挑眉看她,沒說什麽。

小童囑咐了一路,將人送到之後,又推脫說需要去門口迎接其他學子,便原路返回。

七寶便安排手底下的人,手腳麻利的將手頭的行李挨個整理,該鋪床的鋪好床鋪,該在椅子上鋪軟墊的鋪軟墊,還要將那軟墊的四只角,整整齊齊綁在木椅的四只腳上。

寧芫從前在武平侯府中,只被關在鐵籠中,等蔣宗平興致好了,將吃剩的果核丟到自己面前。

卻從未想過原來蔣宗平在侯府,過的是這般神仙日子。

寧芫看似面無表情,心中卻嘖嘖稱奇。

七寶看她一眼,笑道:“寧姑娘,有何東西需要我幫你收拾麽?”

七寶雖是笑著,寧芫卻是明白他話中意思,這是點她呢,意思是雖然她是蔣宗平特指的陪讀,可如今她站在此處,平靜無波的看著其他下人為蔣小侯爺整理行李,不幹些活說不過去罷?

寧芫便笑著搖搖手,“我哪有那麽些東西需要收拾。”一邊還未將自己的行李從木板床上攤開,一邊笑著從七寶手中接過一個擺件。

這個擺件清潤透明,不知是何種玉石雕刻而成,是一只圓圓的小和尚,閉著雙目正認真敲木魚呢。

寧芫原是想幫忙,這會將擺件拿在手中,人倒是楞住了。

她、她根本就不清楚這個擺件應當擺放在何處!

寧芫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屋子中央書桌,想了想,寧芫繞過眾人,側身挪過去,將擺件擺在了桌子最中間的位置。

以防擺的不夠中間,她還目測了許多次,輕微挪動了許多次。

從寧芫進了此間屋子,蔣宗平便看似隨意的靠在窗戶一側的藤椅上,實際一直在關註她的一舉一動。

這會看她將玉石和尚擺在書桌中央,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寧芫莫名,回頭看他一眼。

七寶聽見了,也回頭看向蔣宗平,又順著蔣宗平的視線看向寧芫,便看見了寧芫手旁放著的那個玉石小和尚。

七寶也笑了,這笑卻同蔣宗平不同,略顯出些無奈來。

他走到寧芫一旁,拿過桌子中央那只玉石和尚擺件,走了兩步,將其放到了靠近床邊處,從武平侯府帶來的一張茶桌上。

那張茶桌不算寬敞,一側坐兩人卻綽綽有餘。

茶桌邊緣雕刻著層層疊疊的木刻,細看之下,竟是層層山水。

七寶將隨身攜帶的整套茶具從木箱中取出,挨個擺放在茶桌上,又將那長著圓圓腦袋的玉石和尚,放在茶桌一側,才笑著看向寧芫,道:“寧姑娘可能是未接觸過茶藝,此玉石和尚不是桌上隨意擺件,可是咱們小侯爺的茶寵呢!”

茶寵……寧芫都沒有聽過這個物件,她有瞬間的臉紅,卻被自己遏制住了,只能冷著臉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茶寵……

她從小不在高門大戶長大,知曉這世上有茶葉這種東西,還是在蔣宗平的籠子裏,看他端著一個青花瓷碗喝茶,知曉的。

她哪知道這些大戶人家,不僅換著花樣兒喝茶,還要將玉石小和尚擺在茶具旁邊,當自己的茶寵。

下人早已將茶具用溫水燙了,用白玉盞泡了今年的血觀音,遞到蔣宗平手邊。

蔣宗平端著茶碗,聞著茶盞中若有似無的香氣,饒有興致的欣賞著寧芫的窘迫。

此時寧芫像是一只戰敗的小公雞,心中發虛,氣勢卻絲毫不減,像是拼命鼓起了自己的胸膛,想同別人證明,他們知曉的這些東西,並算不得什麽!

只是她微微發紅的耳朵出賣了她……

蔣宗平突然有些不忍再看寧芫神色,他將臉偏到一旁,看窗外那顆快要落葉的大樹,淡淡道:“無妨,爺我也常將那小和尚當作其他各處擺件來著……”

聞言,七寶手頭的動作頓了一下,回道:“小侯爺說的是。”

寧芫默不作聲,悶頭將已然鋪好的床鋪拍了兩下,似是要將上面的褶皺撫平。

整理差不多了,蔣宗平大概看了一眼,也知曉書院規矩,看著七寶,淡淡道:“你帶著他們回了罷,回去稟告侯爺,小爺一切都好。”

七寶恭恭敬敬的彎著腰,道了聲好,召集好此次跟著來的全部下人,按著原路返回,臨走前還和小童打了聲招呼,道了聲謝。

寧芫看了全程,心中不得不感嘆,怪不得蔣宗平樂意將很多事安排給七寶去幹,七寶這人……確實足夠周全。

蔣宗平看她一臉認真盯著七寶走的背影,冷哼一聲,“如何,覺得七寶長相俊秀?”

寧芫楞住,回頭看向蔣宗平。

她時常不理解蔣宗平如何從哪冒出的這些奇怪問題。

便聽蔣宗平道:“七寶在爺手下,是按侯府管家來培養的,以他的身份,也不是你能夠肖想的!”

寧芫點點頭。

她從來就沒“肖想”過七寶,是以蔣宗平突然冒出這番話,寧芫也不覺得有何不對,只順著蔣宗平的意思道:“侯爺放心。”

蔣宗平看她答的幹脆,似是真對七寶沒有其他意思,道:“你既對他無意,那你盯著他看什麽?”

寧芫如實道:“我只是覺得他很厲害。”

厲害?蔣宗平臉上浮起疑惑,“何處厲害?”

寧芫想了想,“給門口小童塞銀子的時候厲害,幫小侯爺安頓整理行囊的時候厲害,走之前和小童寒暄告別,宛如親兄弟般……都很厲害。”

蔣宗平聽的哈哈大笑。

原本他以為寧芫是在玩笑,但看她的神色,竟是認真,笑的更為開懷,“這是要成為一個管家,最為基礎的能力,侯府上那麽多人,哪個不是人精?哪個不如七寶?難不成他七寶,便是這府中最厲害的?寧芫,你呀,還是見的太少了!”

寧芫聽聞,點了點頭。她確實是,見的太少了。

往常她見最多的,便是村頭的張嬸她們……別說蔣宗平、裴洹、高鳳成這些人,便是連七寶、雙兒、洪喜他們,同張嬸們也是不同的。

張嬸肯定也不清楚,何為茶寵……

張嬸肯定也拿不出那麽多銀子,即使傾家蕩產拿了出來,也不舍得將其塞給一個書院小童……

不知為何,她又想起高山,高山作為高鳳成的管家,對她雖是態度溫和,卻從未給她塞過銀子,也從未讓她進過府中……也從來沒有,像七寶看書院小童般,那樣朝自己笑過。

七寶方才那樣的笑……是一種怎樣的笑呢?寧芫想不出一個形容詞。

只是她突然想到,是不是高鳳成失憶那天,她在高府門前看著高鳳成之時,她嘴角的笑意是否也同七寶般,帶著些微的討好?

不,寧芫心下一冷,當時她的笑意,比七寶更加卑微,更加諂媚,生怕高鳳成是真的失憶了,丟下她轉頭便走。

寧芫原本以為自己離了高鳳成,便再也沒有勇氣,如今看來,人好像,咋般都能活下去。

行路半日,蔣宗平便是精力再好,這會也有些乏了。

他揮揮手,“你去收拾你的東西罷,爺這會要歇會兒了。”

寧芫點點頭,走之前幫蔣宗平帶上了門。

她自己走到自己那間側間屋中,半躺在那鋪了薄薄一層的木板床上,想,七寶是侯府當作管家來培養的,那她呢?她有被當作什麽來培養麽?

是不是到最後,便是同雙兒洪喜一般,做他的貼身丫鬟?

只是,雙兒洪喜陪他那麽多年,一朝之間,說發配就發配。

發配了至今,她都未曾聽蔣宗平提到過一句雙兒或是洪喜,就仿佛從未出現過這兩個人一樣。

那七寶呢?七寶做到了侯府管家,那他也會有一天被突然發配掉麽?

寧芫想不清楚,毫無頭緒。

那她自己呢?她如果厭惡蔣宗平,她可以不做她的貼身丫鬟,而做侯府的管家麽?

給人塞銀子這事,她已經學會了。她細細觀察過七寶的神色和動作,覺得自己下次遇到這樣的事,即便是學不到十成十罷,七八分總是差不多的。

若是如此,蔣宗平會將自己培養成侯府管家麽?

寧芫突然又想起高鳳成帶進勞中那個鼻尖有一枚黑痣的男人,他說,他是蔣宗平找來故意搶她銀兩的。

蔣宗平這樣一個人,會真心讓她當自己的貼身丫鬟,或是侯府管家麽?

寧芫漆黑的眼神盯著空白的屋頂,那上面是一根粗大的梨花木黃粱,梁上有著它還是叢林中的樹木之時,被啄木鳥啄傷的兩塊疤痕,這會正如同兩只眼睛一般,反盯著寧芫。

寧芫心中清楚她方才問題的答案,那便是,不,不會。

蔣宗平這樣的人,只在意他自己。

如今她似乎還勉強和他心意,所以他非想帶她來翠林書院陪讀,即使她大字不識一個。

若有一天,她不合她心意了呢?

寧芫面色逐漸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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