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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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不二笑了,具體來說,是氣笑了。

這可真有意思。

誰能想到,新上任的“男朋友”所謂的彼此不認識的約會,根本不是預想中的羞澀邂逅,而是徹頭徹尾的“無視”。

“男朋友”是真的在認真地“假裝不認識”,把自己當成了空氣,當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那深色的目光掠過他時,連一絲停頓都沒有。

這份認真的態度,實在令人嘆為觀止。

連“交往”都能到這個程度,你這家夥做什麽都是不會成功的。

呵。

不二合上自己面前厚重的原文書,動作優雅無聲。

他起身,沒有走向深司,而是繞到了深司剛剛去過的書架邊上。

他修長的手指在書脊上滑過,最終停在一本裝幀考究的書上,這本書跟現在深司手裏的如出一轍。

他抽出書,然後極其自然地朝著深司所在的角落走去。

深司正被一段描寫城堡官員辦公室的冗長段落弄得頭昏腦漲。

“……文件堆得像山……灰塵……黴味……這工作環境也太差了……K.怎麽待得下去,反正如果是我的話,肯定不想在這種地方工作……有點奇怪,圖書館的空調是不是開得太足了?後背有點涼。但好像也不太對,現在才4月份,圖書館開空調幹什麽。可我確實感覺背心發涼是怎麽回事?難道是我衣服穿少了……”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停在了他的桌邊,擋住了部分光線。

深司下意識地擡頭。

不二周助站在他面前,臉上帶著圖書館裏對陌生人極為常見的那種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他將手裏的書輕輕放在深司的桌角,聲音溫和悅耳,不高不低:

“打擾了,請問這個座位有人嗎?其他地方似乎都滿了。”

深司的目光落在不二臉上,深色的眼睛平靜無波。

他看了一眼那本被不二放在自己桌角的書,跟自己手裏這本簡直一模一樣,又看了一眼不二,然後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其他地方滿了?明明還有很多空位。靠窗那邊就空著好幾個……

為什麽非要坐這裏呢?難道是想搶這個有綠植遮擋的好位置?但這裏也不是什麽好位置吧。

而且他把這本書放自己桌上幹什麽?自己已經拿了一本了,不二又拿重覆的書幹什麽……

他心裏吐槽著,臉上卻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把目光重新放回自己那本讀起來費解極了的外國文學上。

他甚至沒有跟不二說句話,將一個沈默寡言的陌生人演得活靈活現。

不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沒等到深司的點頭也不甚在意,直接拉開了深司對面的椅子,動作輕緩地坐下,將那本與深司手裏相同的書放在了自己面前,卻沒有翻開。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深司正在閱讀的段落,又落回深司臉上。

深司能感覺到對面不二投來的視線,這讓他有點不自在。

他強迫自己專註於書頁上如同迷宮般的長句,但那些文字明明都是日語卻似乎突然變得更加難以辨認了。

他在自己對面坐下了,還一直看這邊,是在看自己嗎?

但這樣就不像陌生人相處了吧,不二違規了。陌生人之間應該要有點距離感,自己明明都已經拒絕了。

要不要提醒他一下呢?

深司無意識地擡眼,對上了不二含笑的眼眸。

笑意盈盈的不二,好像有點好看。

算了,就假裝什麽都沒發生吧。深司垂下眼,試圖將註意力重新放回面前那本難懂的文學中。

然而不二卻忽然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深司面前書頁上一段特別拗口的描述,深司已經在這上面停留很久了。

深司的視線順著那根修長的手指擡起,再次對上不二那雙冰藍色的眼眸。

不二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有禮,他似乎沒有對深司的行為生氣,而是帶著恰到好處的請教意味:

“抱歉再次打擾。請問……你覺得這段裏,信使的‘不可靠性’,究竟是源於體制的混亂,還是源於他個人對K.的某種微妙態度呢?” 他的聲音放得更輕。

深司楞住了。

他完全沒料到對方會真的以陌生人的身份,就小說的內容向他提問。

這超出了他“假裝不認識,互不幹擾”的簡單計劃。

而且,問的內容也超綱了!

不可靠性?什麽源於什麽?搞不懂。

文章要是難懂的話,不就是因為作者故意寫得讓人看不懂嗎?

要認真說的話,體制混亂和個人態度不都是“不可靠”的原因?非要分那麽清幹什麽?

而且如果我們是陌生人的話,我為什麽要跟一個陌生人討論這個?我根本不會想跟陌生人說話。

但如果真不理會他的話,他會不會把福利收回去啊?

深司沈默了幾秒,看著不二那雙帶著“求知欲”顯得格外真誠的眼睛,雖然深司知道那底下藏著什麽樣的惡趣味,最終還是決定履行一個“陌生書友”可能擁有的最低限度的禮貌。

他看著書,完全不看不二一眼,小小聲地回答道:“我覺得,作者寫這麽覆雜,可能只是想表達找人辦事卻找不到負責人時的那種煩躁。”

這個回答不能說是答非所問,只能說是跟不二的問題毫無關系。

但那有什麽關系?如果覺得他的答案牛頭不對馬嘴的話,就快點走開啊。

他們現在可是陌生人,他可不想跟陌生人說太多。

但不二並沒有走,似乎也沒有不滿意深司的答案。

不二臉上的笑容只是凝固了一瞬,隨即那笑意以更大的幅度蕩漾開來,冰藍色的眼眸裏閃爍著難以抑制的被徹底愉悅到的光芒。

他忍俊不禁地低下頭,肩膀幾不可查地抖動了一下。

深司用眼角餘光觀察著不二的反應,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笑什麽?我說錯了嗎?難道不是這樣?找不到負責人就是會煩躁啊,跟信使可不可靠有什麽關系?莫名其妙。”

他覺得跟這個“陌生人”的對話可以到此為止了。

他低下頭,重新把註意力集中到面前的“天書”上,決心不再理會對面那個奇怪又愛笑的家夥。

不二也適時地收斂了笑意,仿佛剛才只是一個小小的意外。他翻開了自己帶來的書,似乎也準備安靜閱讀。冰藍色的眼眸低垂,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書頁邊緣,姿態無可挑剔。

閱覽區再次恢覆了安靜,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以及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深司暗自松了口氣,重新將目光釘在那些令人費解的長句上。

K.還在徒勞地試圖進入那座虛無縹緲的城堡,官員們的話語如同纏繞的藤蔓,將他困在原地。

簡直莫名其妙。

深司的眉頭無意識地又鎖緊了幾分,手指在書頁邊緣的敲擊頻率快了一絲。

真是讓人煩躁啊。

看似正在閱讀的不二,視線卻並未真正聚焦於那些文字上。書頁上鉛字無法吸引他,他的註意力,被無形地牽引著,越過書籍的阻隔,完全落在了對面那個人身上。

果然很有趣啊,深司。

不二周助在心裏無聲喟嘆。

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那層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溫潤笑意之下,翻湧著更覆雜的興味。

他清晰地記得櫻花樹下深司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和那句石破天驚的“告白”,記得他被自己反將一軍時瞬間睜大的深色眼眸,更記得他為了“網球福利”而迅速“認命”的妥協。

而現在,這個為了逃避真正“約會”而提出“假裝不認識”的家夥,正坐在他對面,用幼稚的方式履行著這個荒謬的約定,甚至試圖用一本根本讀不懂的書來武裝自己,隔絕交流。

真是……清奇得可愛。

不二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書頁上摩挲了一下。

他太擅長觀察,也太擅長解讀那些細微的肢體語言。

深司緊蹙的眉頭,微微繃緊的下頜線,還有那洩露了主人煩躁心情的指尖……

每一個細節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他對眼前這本書的束手無策,以及對自己這個“陌生人”隱晦的抗拒。

不二心底悄然滋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柔軟,旋即又被想要戳破這層偽裝的惡趣味所取代。

他享受著這種洞悉一切的掌控感,享受著對方在他面前笨拙地構築防線又被他輕易窺破的樂趣。

這樂趣,至少在目前這段時間裏讓他很著迷。

然而,掌控感和洞察力帶來的也並不總是愉悅。

畢竟,現在的情況很清晰。深司這家夥寧願對著這本他看不懂的天書發呆,對著一個“陌生人”煩躁,也不願意,哪怕只是敷衍地,和他這個“男朋友”說說話。

不二自己也覺得這樣想純粹是幼稚的計較。

他向來游刃有餘,從不強求,更不會輕易被別人的態度所困擾。

可此刻,看著深司那副全神貫註於書本,對他視若無睹的模樣,那種被忽視的感覺,竟悄然探出了頭,極其陌生。

這感覺很新奇,也很不爽。

不二周助的唇角依舊維持著溫和的弧度,眼底的笑意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和探究。

他享受逗弄深司,享受看他露出破綻,享受他為了“網球福利”而不得不配合的別扭樣子,就像享受一件獨一無二的玩具一樣,讓他興致盎然。

但現在,這件“玩具”似乎完全不在意他這個“擁有者”的存在,甚至試圖用最徹底的方式將他排除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這怎麽可以呢?

游戲規則應該可以稍微調整一下吧?

他輕輕吸了口氣,圖書館裏的空氣湧入肺腑,微涼又帶著書香味。

就在這時,深司終於被書中的情節徹底惹惱了。

他幾不可聞地“嘖”了一聲,面無表情地合上了那本厚重的書。

書本落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閱覽室裏顯得格外突兀。

深司自己也楞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弄出了聲音。

他有些心虛,飛快擡眼,深色的眼掃過四周,最後,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坐在對面的“陌生人”身上。

不二周助正看著他。

不是之前那種帶著禮貌距離觀察式的目光,而是一種更專註的凝視。

冰藍色的眼眸裏,笑意依然溫和,但也還有一絲沒來得及完全收斂的侵略性。

兩人的視線毫無預兆地碰撞在了一起。

深司深色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看不太懂不二的眼神,但下意識地想移開視線。

不對勁。

那眼神,不像一個“陌生人”該有的眼神。

不二周助卻在他移開目光的前一秒,完美地切換了表情。

那點侵略性瞬間消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唇角重新彎起那抹溫和得體的弧度,甚至還帶著點被書本吸引卻被打斷的無奈。

他輕輕合上自己面前那本根本沒看進去的書,動作依舊優雅,聲音放得很輕,也很隨意:

“這裏的陽光,似乎有點刺眼了。”他微微側頭,目光掃過窗外過於燦爛的午後陽光,又落回深司臉上,冰藍色的眼眸裏只剩下溫和無害的笑意,如往常一樣,“深……咳,這位同學,你覺得呢?或者,換個地方?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茶室,很安靜。”

他巧妙地停頓了一下,像是臨時想到一個絕佳的主意,尾音微微上揚:

“當然,如果你覺得茶室不合適的話,我還知道一個露天的網球練習場,光線正好,人也不多。我們可以‘認識’一下?”

他把“認識”兩個字咬得極輕,帶著點只有他們才懂的的戲謔,目光卻緊緊鎖住深司。

深司張了張嘴,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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