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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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處於人生某階段的人都喜歡幻想下一階段的事情,用自己的想象力和計劃的幻想來描繪一個足夠有誘惑力的未來。

辭藻再華麗些,文句再絢爛些,好像就能讓吸引力填充好自己腦海的每一處私人電場。

以後的事情?

鵠鳥飛在深藍色的天空下,還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的壽命,揮翅膀落羽毛,沒想要入睡就鋪墊好的夢稀稀落落碎了一地,吱吱喳喙怨卻從不言叫。

羽毛也許是被凍掉了,重重的砸在結成冰的湖面,砸出一個淺淺的坑,周圍的細紋痕痕斑斑的一圈一圈,沖擊帶來的力度又把裂縫鑿的末粗端細,像一張小小的蛛網。

在某年回不知道哪個親戚的老家時,在廁所和倉房的角落裏見過,小小一張網上落了不知道多少灰,有的還有幾只蜘蛛幹枯地停留,大多只留下了陽光能照出來的白絨毛。

那些網不知道冬天怎麽挺過去的,雪一落好像就什麽都看不見了,網本來也沒什麽顏色,雪一打一融,也許早就沒有蹤跡了,但第二年夏天再來又能見到相似的角落。

後面好像那家親戚在院子的上方蓋了蓬頂,藍色灰色的鐵板還是鋁板罩住,那之後也許青苔長的也肆意了一些,但蜘蛛網沒有再發現了,她不再彎腰下去看了。

氣溫早就變寒冷了,這裏早下了不止十場雨,也許是窗外的樹長得太高太密,那些常青的樹總讓人分不清季節。

前幾日甄醫生來的時候也套上了襯衫,房間裏也早就不需要開冷風空調,除了一年四季都穿長袖的自己,感知力下降的明顯。

或許該提醒來人多帶一件外套,貼心的從來不是自己,她沒那麽賢惠。

屋子裏只有她的時候,她也覺不著冷。

身邊只有她的時候,她也覺不著冷。

水流的聲音好像停下來了,池鹮今天一整天都在醫院裏,往常的周六也是,偶爾下午就回家,偶爾呆到晚上。

上午做了覆健,第一次有人陪著進去做了覆健,手裏握著桿子的時候好像恍恍惚惚又回了不知道哪年假期的夏天,回親戚老家的路很難走,和現在的路一樣難走。

她根本不能走。

下午又和池鹮隨隨便便聊了些什麽,覺得困了便扯著要午睡,叫池鹮先走了。一躺下迷迷糊糊卻也沒睡幾分鐘,躺著躺著又變清醒了些,眼睛還迷迷瞪瞪呢,手上還是胳膊上又傳來觸感,她還沒走。

反倒不覺得清醒,指尖柔柔地撫摸反而像是助眠,繞著隔壁一道一道的走路線。

躺著剛剛還有點清醒的人突然又覺得困,迷迷糊糊竟然真在撫摸中又睡著了,黑漆漆一片像是轉場的動畫,聽到水龍頭關閉的聲音眼前才亮過來。

鼻間哼了一聲,幹脆也就坐起身來,池鹮正好走過來看她,也沒講話,拿起杯子就又去給她接水。

李菲鵠擡起手機來看,居然睡到快晚飯的時間,看來自己是沒有做夢的,一覺睡的到舒坦。平常的周六也不見得想睡覺,最多只是有點困,半小時就能消散,今天卻睡了好一會。

腦袋剛醒的時候還昏昏沈沈,喝了水之後已經徹底清醒,視線也明亮,幹脆問問原因。

“你怎麽還沒走?”

“不想走。”

池鹮把杯子接過來放在床頭櫃,多此一舉的動作不止這一件。

“那,要不要吃晚飯?我看好像到時間了。”李菲鵠又舉起來手機,“要吃嗎?”

“嗯,點了粥和菜包。”

“今天吃這麽好呀,還沒到你又發工資了?”

“快了,周一發。”池鹮幾乎沒有思索,仿佛習以為常,“有什麽想要的嗎?”

李菲鵠剛準備說不要每次都送她東西,她沒什麽能給她的,但池鹮又開了口,“去取外賣。”

“嗯。”望其背影,李菲鵠似乎從來沒考慮過自己接受的心安理得,她並不是無理的那種人,但深處的想法似乎是,推辭了就沒有下一次了。

比起自己推辭,她知道池鹮是一個直接的人,自己推辭了,池鹮反而會考慮是不是她自己的問題。

但她給不了池鹮東西,她沒問她要,她不像自己一樣一開始把訴求說的清楚明白,池鹮卻仍然保持著付出的單方面。但李菲鵠也清楚池鹮在從她這裏尋求某些東西,客觀上來說是人之間需要平等的交換,從心底來說是不希望她走,更理性來講是她還沒有走,但那到底是什麽呢?

問題隔著門縫逸出去,粒子般的追擊在身後,卻只是被陽光照射而顯形的灰埃塵粒,她只是轉彎時弱弱回了個眸。

池鹮不明白為什麽李菲鵠會哭,她在為什麽流淚?有什麽值得流淚的?

下午又沒走,防著她醒來要喝水不能第一時間,所以接好了溫水儲存在她杯子裏。結果房間裏的一次性紙杯早就用了個幹凈,周六又不像上班,不帶自己的水杯,所以用了她的杯子喝水。

早些時候也是,就算拿了杯子,自然的喝一口也沒什麽,對方也最多是看一眼,毫無介意甚至喜欣。

一面是為他人著想,其實只是想再多呆她身邊一會兒,站在床邊沒什麽事情幹,隔著衣料猜想她傷疤的位置,一道一道猜不準確,記憶早就消散,何況那幾次見到都太昏暗,能記住才叫作怪。

劃了半個多小時也不能隔著衣服看出來,記得以前她穿的總是那種薄薄的病服,現在好像厚實了很多,裏面的衣服好像也變了。

幹脆不再動作,心裏繼續吵架,手上無聊的刷著手機,也不開聲音,畫面也只是在眼前偶爾的跳過,和她常見面,手機上的內容有趣卻不如在她那裏專註。

但其實她早就明白,李菲鵠想要的怕是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她卻都能給的到。

她每一筆工資送給她的那些禮物,排除自己帶意味的標記心裏之外,更多的是不安心的回報。再多給她一些錢,再多陪她一些時間,除了自己的私心之外多給一些自己能給的友情付出,但更卑劣的失去是自己就算看作是付出的方面也藏著自己的私心。

量變和質變的轉換是從哪天開始?池鹮可以大膽的揣測李菲鵠的心想,她深刻的感知到她們兩人敏感度的相像性。

猶豫的事情是什麽?

她想要的是朋友,而不是其他的什麽,從她每天長久的陪在她身邊的時候就知道她要的和她想的不一樣。

試探又太下作,對方會不會誤解成感情的逼迫也說不清楚,但是日子越久愧疚越深補償越輕浮,她又不能不見她。

深深嘆一口氣,手機掃描櫃頂的二維碼清脆響了一聲,思維也斷了開來,熱熱的袋子捧著安心,自覺奇怪,明明暑氣正盛,卻還是點熱粥,把她當病人看。

取外賣的路上遇到護士,看了眼食物說這家店出品不錯很有眼光,查了讓吃還誇讚她會選熱粥暖胃。

明明自己也沒有那麽想吃,但自以為是的點了她適合吃的,愧疚心好像又圍繞上來,但也只是淺淺閃過一瞬間,李菲鵠大聲誇讚味道至極和菜包的香軟後都被拋擲於腦後。

外賣不需要收拾整理,草草擦幹凈小桌板就算完,兩個人又坐下來閑聊。

說不清楚是粥太熱了還是剛吃完飯就是會發汗,也可能是夏天太熱了,池鹮有些後悔今天穿的襯衫太厚重。

忍不住用手拉了拉衣領妄想散熱,剛剛還仰臥的人坐直了偏頭問她太熱了?

“沒有,可能是剛吃完飯。”手又揪著領口抖了幾下。

“要不你坐床上?對著窗子就涼快些。”

李菲鵠拍了拍床褥,拍平一小塊區域,池鹮就立馬按著印記坐下來,後臀挨著她的大腿。她感知不到,她感知的到。

“你下午怎麽沒走?”李菲鵠一邊問一半用手繞上她的發絲,三圈烏黑後捏在手心。

“想留下。”

“想和我聊天?”李菲鵠笑著說,顯然是包含著玩笑。

“嗯。”

“明天晚點來吧?”手指沒松還一圈圈的柔軟,另一只手用指甲的前端刮了刮眼下和面部肌膚交界的地方,“昨晚沒睡好嗎?怎麽晚上還有黑眼圈。”

“還是最近就一直都沒休息好?”

楞楞神後想到的第一句是問指的時間,她是的最近是來看她的這段時間還是什麽別的,時間短了些,什麽名字都能套。

“還好。”

“工作太忙了?周五不是下的挺早的?還是之前加班太晚了一直沒調理休息過來?”

指甲剮蹭的力度沒了,只有發尾的圈繞收著力度,“還是你感冒了?少見你想喝粥的時候。”

意思被曲解,差異要時間才能看得清楚,池鹮稍微偏了偏腦袋。

“但你也不像是生病的樣子,還是就是身體不舒服?”

腦袋帶著身體一起轉過來,原本一斜一正的對著窗戶,現如今一面一面互相對著,被誤解了心裏不快,一股念頭懷抱力氣一起朝對面發過去。

“嗯?”沖擊力壓出鼻音,以為是溫度的意外,但痛感卻是絕對的。

池鹮的力度是朝熱源去的,明明身上都覺得有些熱了,夏天不適合這樣近的距離,但發力的人是自己,疑惑的人是對方,一下子弄得一呆一怒。

李菲鵠早就習慣了池鹮偶爾奇怪的行為和話語,反觀則是人的不完美卻十足的吸引她,又有什麽區別,力氣朝自己使卻是如此開心,有點過頭。

還是說這朝著臉頰的熱度就是火辣的,而非自己的心跳太加速,才給行為上了一副枷鎖的不可能,但心裏透亮的是應該的。

回應一下吧,所以把突然受到疼痛的驚訝換成吸氣,空著的手搭上她的脖頸,小指碰到的是亞麻還是純棉,餘下四只手沒施力。

猶豫的功夫對方已經被自己的觸摸抖了幾下,像是深處的灰塵雜志又襲擊上來,抓著對方的後頸,一瞬間居然想把指甲也掐下去,好讓她永遠朝自己加力,教會自己力的相互作用。

手順著後背撫摸她的後背,滑了幾下又輕輕拍了拍後背,以證明動作的清水。

池鹮的一只手從上臂繞到她背後,另一只手猶豫在小臂和腰部,鼻尖溫溫熱熱的氣體打在臉上惹癢。

這應該是她們第一次擁抱。

那為什麽要擁抱她,朋友之間隨便抱一抱也沒關系吧?

李菲鵠的推測成了真,但意掩於表,不管對方的想法,這樣一份輕薄的愛和友情糾纏不開。手裏還繞著她的發絲,心裏也惦記她,身上有感覺的地方都超她靠近,怎麽也撤離不開後退不及。

“你是不是?”她根本沒準備疑問詞後面的內容,刻意把問題留下來讓主動的人填充再解答。

“嗯。”池鹮也不接,明著說哪個答案都可以,好像意思是你想問的都對。

池鹮確實也是這個意思,她大概能猜到李菲鵠要問的問題,答案也一應俱全。

生氣?嗯,被誤解的照顧,也可能是池鹮自己還是不夠全面,但對方講為自己的時候還是覺得心裏的自私被戳破了,也許自己每一次為她付出的時候都夾了太多太豐富的私心。

疲憊?嗯,工作還是早起都有些,但並不能阻礙池鹮來見她,身體上疲憊心靈上足矣彌補。

困倦?嗯,今天下午她睡著的時候她一直在房間裏,她原想著她醒來能第一眼看見她才待了那樣久。李菲鵠睡的安穩,周圍環境像白噪音,要不是下樓一趟取外賣怕不是早就睡了過去。

愛?嗯,但這主題不分前綴,池鹮辯駁起來太麻煩,幹脆都認下。

想回家?嗯,池鹮的確有點想回家洗澡,她今天原本久覺得熱,現在抱住她更覺得熱。

她怎麽這麽熱,還是今天真的太熱了,那只猶豫的手還是鏈接小臂和腰肢,熱度從兩手手心傳上來,她知道李菲鵠沒有發燒,但她身上太熱。

夏天不適合擁抱,但她就是想抱著她,像前幾次想問她要答案一樣突然。

“怎麽了?”

李菲鵠追問的也突然,原本浸在溫柔鄉裏的人大汗淋漓的抽出來,不知道以為睡了午覺的人是她,渾渾噩噩的沒力氣樣,也只有她覺得今天的夏天這樣熱。

“什麽?”池鹮又不回答,這回看懂了對方並沒有構思好的樣子,否則她才不說這樣不明不白的話。

“你怎麽,突然抱我?”

乍一聽以為是不滿意肢體接觸,但兩個人細小之處還試探著靠近。兩雙手的指頭像是一根針,穿過洞口的線是各自的友情,緩慢的用撫摸縫線。

想要認真回答對方,腦袋向後撤了撤,臉由鼻尖帶著朝李菲鵠那邊轉。

距離卻把兩個人搞得不知進退,往前不禮,往後不想。

顯然後撤的角度不夠,也可以怪兩人還在互相擁抱,分明李菲鵠也抱她,但主動的人吃了虧,先得解釋。

但想占理在於此刻,李菲鵠也許不覺得遠呢,索性就這樣講。

“嗯。”原因還沒構思好,但捉弄人的計劃卻不用完善。

跟著聲音一起哼出來的氣體顯然不多,效果不夠,但對面也等不及。

“所以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感冒了?”

李菲鵠的關心倒讓池鹮不明白了,她執著於她的健康,卻又會惹她在許多不知名的時刻故意別扭。愧疚又漫上來,池鹮連身子都僵住,連李菲鵠剛剛講那些話而吹來的熱度也降溫化成水滴。

“沒有。”

“那你……”李菲鵠早就想到了後一句,勇氣在平常就充足,問題根本沒有預留位置。

“不想上班。”池鹮胡亂選了個理由。

李菲鵠知道她在瞎講,不想上班是真的,但更多的思維都沒有透露出來,手指洩了力氣,環抱的力度都講了認可。

池鹮卻沒松開對方,依舊保持原狀,臉的距離不改變,態度比往常強硬,叫人分不清剛剛講瞎話的人是不是她。

“明天不是還可以休息?明天晚來一會吧?好好休息。”

“嗯。”

面部肌肉牽扯起來額頭的毛發,意外的居然答應了自己,不知道某種心裏作祟,李菲鵠又把手搭上了對方的身體,不撫摸不下壓,就單單的搭在那邊。

“那明天,還來嗎?”李菲鵠問的小心翼翼。

“嗯。”池鹮還順帶著笑了一聲,李菲鵠瞬間就明白了,也跟在後面笑,盈盈的表情不該搭配親近的動作,維持的時間早就超過了擁抱的含義。

池鹮把頭偏回去,氣息埋在頸窩裏,肌膚卻不接觸,脖子使勁保持了距離。

莫名其妙的擁抱,李菲鵠也不抗拒,她想抗拒嗎?

李菲鵠知道池鹮是變了什麽心思,她不準備給回應,她不覺得池鹮認為的感情比現有的更好更順遂,但這卻也是自己為數不多可以給池鹮的東西。

時間過的太快了,松開懷抱的速度像是換季,兩次變化和力度就該別離,李菲鵠沒想過時間的長短,只知道那天到來的日期大概由池鹮決定。

她講過呢,要帶她去看海。

等工資攢夠,

等計劃做好,

等時間過去,

等她好起來。

李菲鵠當然可以等,等待而已,她已經等待一個與她不需要打磨就能契合的人兩年又十八歲。兩年前那個夏天將結束的午後,車身撞擊身軀,她就開始恨上池鹮。

不需要掩飾和辯解的恨,強加也是偏怨,恨就是恨。從那天她來看她的第一面,橫折變成橫線,筆畫折折疊疊身軀變化,豎和直,橫和勾,能互換的都一起互換,直到她許下了一個當作默認的承諾,九畫徹底變成八畫。

恨和情卻還是擁有同一個豎心旁,怎麽拔怎麽改最開始的東西都鎖死了。李菲鵠也一早就能猜到池鹮想要當時她對於她的幫助的態度,但她不知道池鹮到底怎麽想,自己對於大海的向往才不是描繪而已。

這點不需要弄清楚,等待煙波化雨,寒氣襲暖,她和夏天一起過去了自然有人來告訴她答案。

決定早在偏旁變化的時候就已經形成,李菲鵠也早就明白,這份感情才是現在延續的意義,只要這樣保持下去就可以稱為天長地久,她也的確想保持下去,她也的確這樣做了。

原來這樣想就會發現其實自己做的也不少,心裏舒適不少,她到現在已經一件為自己的事情都不能做的心安理得了。

等池鹮松開自己,她又跟著池鹮的步調聊心不在焉的事情,她想對方一定能看出來,只是原因可能會誤解。

兩個人認識的還是太晚,機緣如果再巧合一點,讓她們相識於高中的某個午後,也許還會更懂彼此。

或許還有機會和她在回家的路上相伴一段時間,拐彎之前交流的時光被平均攤開,和她現在相識的話題也足夠鋪平高中的一年,相處裏的習慣細節也能互相呼應地了解。

影子拉長,等池鹮去上大學,她還上高中,聽異地的對方講大學,獨立的樂趣和相伴的渴望就是高中的支撐柱。等到李菲鵠也結束了高中,池鹮還會給她帶回來那邊的特產,和她度過一個開心的暑假。

李菲鵠還是會去那所臨海的城市,兩個人大學的城市不會離太遠,池鹮提前陪她收拾東西,提前半周過去和她玩樂準備,等到開學那天再陪她去報道。

等到池鹮畢業,李菲鵠還能帶上一束花坐上動車去看望她,送她一份畢業禮物,給她彈自己寫的歌,祝她畢業快樂,然後兩年後又調換反過來。

這樣的話,擁抱就會發生在海邊,而不是醫院病房的床上。

撞擊已經發生,她比池鹮更愛幻想,明明自己早清楚這一切都不可能,她沒有去上大學也沒有祝池鹮畢業快樂。

她並不害怕事情流逝轉折前,結果會怎麽變,但已至此,她能有池鹮陪在身邊,她能和她長長久久,她能去相信池鹮給她許下的承諾,她能和她一起去看海,她能等池鹮把最後的壓軸題答個滿分。

她還是該去看看海。

月光落入海平線,像是修圖軟件裏奇怪的光效,打在滿屏幕上,給鏡頭和技術一個借口,最終效果波光閃閃,人心神馳往之。

反射出來的光明晃晃,燈芯似的照的人挪不開,決定已經做好了,多看一眼也沒關系,盯著看更覺得刺痛,原來真是燈管。

“在走神。”剛剛的幻想對象批評自己。

李菲鵠搖搖頭說其實是困了,池鹮拿起來手機看時間,“今天好像都很困。”

池鹮走到門口李菲鵠也沒開口辯解或是打趣,像是還沈浸在剛剛的走神裏,“那先回去了,早點休息。”

池鹮舉起來手擺了擺,李菲鵠才也機械的舉起來擺了擺胳膊,被動的夾在門板和門縫之中。

被動的看著女孩離開,卻想不到什麽彌補的言語,因為腦子還在走神。好像許多看著她離開時候也會想她回家的路線,按她描述的,她還記著她是怎麽描述的,但李菲鵠從來沒想象過要和她一起走一遍。

眼睛轉向窗外,天已經黑下來了,定是看不到她的身影了,雖然本來也看不到。

頭再低一些,頭又擡起來一些。不需要瞇起眼睛來聚焦,找到七樓那塊方方亮亮的菱形,池鹮回頭望過不知道多少次。

池鹮很清楚自己為什麽今天要抱李菲鵠,因為要發脾氣,自己在氣什麽呢?誤解。

明明對方才是病人,為什麽要把自己認成病人,自己只是有些困倦而已,上班上多了。

人家也不是病人啊,看來自己真有些病了。

面上怎麽講都不會承認對方的缺陷,心裏其實把殘疾病人這四個字早早的就烙印在她身上,習慣的思維把情況分門別類,何嘗不是自己的偏見。

不是,

不是,

這其實是一開始被外人這樣定義了才這樣感覺的,明明自己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的,太在意的人是池鹮。

李菲鵠也不覺得自己殘疾,她若害怕就不會常常想要自己陪著去公園散步,去買便利店的美味,去向她提要求。

承認自己有偏見未免太艱難,但可以確認的是自己的確不完美,需要別人包容,但面上來看已經好了很多,至少面上看不出來。

輪胎剎車的聲音像是對她思維言論的認可,上車也是接受誇獎的一種,刷卡的時候滴滴響了一聲,池鹮突然想起來自己做的那個荒誕的夢。

夢見自己學了駕照就上路,原本的自動擋變得老舊難推動,腳和踩踏板的距離也變遠,車裏氣味也變得難聞,車窗外面的風景也變高,自己怎麽開了一輛巨大的卡車。

她沒見過這輛車,但在路上,就不得不開下去,操縱只能憑借記憶推測,猛然看到紅綠燈,急速的剎車比剛剛公交輪胎的聲響大了好多倍,還是壓了線。

氣味好像變了,空氣裏傳來許多水果交雜集合的味道,聞著清甜又發酸,好像汁液下一秒就會濺到自己的臉上。

車還繼續開,好像是因為心有餘辜,速度比先前更慢,感應到什麽似的,眼睛往後視鏡看,原來是撞碎了一袋果蔬。

塑料袋摩擦的聲音有些嘈雜,窗戶緊緊閉著,來源是車內。池鹮坐在後座靠窗,往前看了看知道是一位年紀不大的女人提了一袋蘋果回家。

在家裏的桌子上也常見,明明還沒有到蘋果的季節,最近采購的分量卻很大。

估計只是整理袋子裏的順序,聲音一下就消失,不需要帶耳機就可以降噪的是窗外看過好多次的風景。

突然想起來什麽關鍵的內容,對了又要發工資了,該給李菲鵠買什麽禮物呢?

送朋友,送愛人,送同學,由頭在一開始想了好幾個,幸好對方接受的欣然,但全用一次也沒關系。

腦海裏構思形狀,大腦皮層上雕刻樣式,一束花出現的不巧。

原來可以送她一個花瓶,就有多次送花的理由借口,雖然對方也不需要一個借口就是了。

手機上又加入了計劃列表,準備禮物的喜悅褪去,收到工資的緊張感意外的上傳。

她果然是病人,誰會害怕領工資呢?但她還是害怕。

害怕工作,害怕責任,其實說白了還是因為自己還沈浸在學生時代無法自拔,身份根本不能轉變。

小時候媽媽還說自己早熟,其實最幼稚的孩子就是自己,都二十出頭還是要因為友情裏的小事斤斤計較,找朋友還是有高度的責任和潔癖。

這當然不是壞事,但敏感註定了自己的多思多疑,不需要反駁就是自己的不成熟,果然還是小孩子,什麽時候都長不大,總想著以後順其自然的解決。

並不是大多數人,只是自己會這樣而已,上網搜搜或者問問長輩前輩,答案出奇的一致,還是接受的不夠多,承受能力太弱,生活經驗不夠。

通俗來說就是沒有長大,可池鹮覺得自己這樣的性格也許永遠都長不大,明明自己已經見過做過不少了,為什麽還是停滯呢?

見過什麽呢?想起來的第一件事還是兩年前夏天的那場意外。

其實也已經很正常了,誰見了不得留下陰影呢?畢竟那是一條生命呢。

夢和記憶聯系起來,池鹮又想起當時害怕的到底是什麽事情來。她並不覺得那條路是事故的高發地,但最終的判決讓她放心,她也知道那時的李菲鵠不是想要自主尋死的人。

現在來看也不是,隔著布料摸不到傷疤,也可能是衣服太厚了,但她還能感受到肌膚的光滑。

她只相信前一個答案,李菲鵠至少自殘的不頻繁了,至少她摸不出來就是顯示。

要的答案只有她能給,但她不準備去問,就這樣擺在腦子和眼裏糾結也很好,反正她只是想多陪在李菲鵠身邊就開心。

她早不糾結了。

手機在包裏若有若無的震動幾下,數量大概是兩條,信息的文字居然出奇的相似,一條來自母親問回家的時間,要她買盒雞蛋回來。一條則是李菲鵠的關懷,問她到家了沒有。

回覆也一樣,還在路上,還有兩三站。

公交車真麻煩,池鹮在心裏念叨出這一句,等再工作幾年就買輛車吧?

又是工作,自己根本就不想工作,但工作了賺錢了就能帶李菲鵠去看海,和她許下永久的承諾。

這樣一想好像工作也不是不可以,反正能帶她去看海就可以,能長長久久就可以。

她不工作也可以帶李菲鵠去看海,畢業之後就有小小的積蓄,只是不能舒適的去舒適的回來。池鹮知道自己和李菲鵠都不是那樣嬌氣偏要豪華游的人,但她就是想等一等,等她能走路,等錢攢夠,等她能帶給她獨一無二的記憶。

等池鹮自己可以扛起自己的責任,她知道畢業的時候她的那座象牙塔就塌了,飽受苦難炙烤,卻遲遲走不出來餘下七天的諾亞方舟。

責任,她的責任到底是什麽?

池鹮先前不懂,和李菲鵠在一起的時候好像更明白一些,擔負的越多成長的意圖和速度也越快。

之前總想著弄明白自己的意義,現在覺得陪伴李菲鵠渾渾噩噩一些也沒關系,至少日子是快樂的,她從不抱怨。

不由得想起來哲學三問,從哪裏來,是什麽人,到哪裏去。

她一個也回答不了,原先還想要弄懂來著,現在擠壓到腦後了,無所謂的,工作下去長久的消磨,再從李菲鵠哪裏找到積壓的興趣和情愛,為了兩個人一起工作就是兩個人一起肩負的責任。

影視劇裏也常這樣演,負責和照顧,都是為了家庭和他人。長此以往就會明白,沒什麽需要搞懂的,和李菲鵠成為朋友之後局面就形成了。

沒空惆悵了,公交到站了,池鹮只能背起包下車回家,還是要工作賺錢的。

“欸。用語還以為發現了全新的東西,仔細聽才知道在嘆氣,走在路燈下面卻沒有影子,池鹮並沒有好奇原理,只是停在原地擡頭看了看,好像和醫院附近公園的路燈是一個顏色。

當時在那個路燈下說了什麽?她還記得。

她一定要工作的,趁天氣正熱的頭昏腦脹,等她好起來,帶她去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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