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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菲鵠對於推門而入的女人不陌生，一方面學校裏見過，一方面她這兩年裏沒怎麽見到特別的人，這位阿姨算一個。
“我來買藥，順便想著替你媽媽看看你。”李霧憂提著一袋水果進門，顯然是把自己的邏輯推翻了。
“謝謝李老師。”仍保留著舊日裏上學的稱呼。
李霧憂拉過椅子坐在平常池鹮坐的位置上，親近的拉了拉李菲鵠的手。一只手托在底面，另一只手上下滑動，病號服仍是長袖，手力度正好夠把袖子擠上去一些。
“池鹮最近常來看你，你最近怎麽樣了？”女人一邊講一邊低頭拍了拍女孩的胳膊和手背。
“老師，我挺好的。”
“那就好。”李霧憂的動作沒有停下，轉而用那只上下摩挲的手輕輕拍著李菲鵠的上臂，“好好吃飯，別太瘦了，嗯？好不好？”動作停在某一處，隨後用手指上下摸了摸，視作安撫。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看不出來什麽瑕疵，李菲鵠大概知道對方是要看什麽。
腦子裏想起來熟悉的人，面上卻不由得露出笑顏來，一個家裏的人果然是一樣的一套動作，意圖也一樣。
索性笑著點頭，不掩飾笑意，顯得自己歡迎對方的到來也聽進去了對方講的話。
“池鹮每天都來你這裏嗎？”手上探索的動作停了下來，只捏著一處不平，話題轉向李菲鵠最感興趣的人。
“嗯，是的。”附帶幹脆地點頭。
“你們兩個人做了朋友挺好的，互相都能照顧彼此的心情”李霧憂起身給李菲鵠扒了只香蕉，味道不需要遞到嘴邊就能感受到香甜，口感和撫慰都是軟糯的物件。
“給。”李霧憂把香蕉遞給女孩，手機亮出來看了看時間，收好本來也沒有的東西，拍了拍李菲鵠的手臂。
香蕉的味道可以精準的被射箭的觸感反映在大腦皮層，掌心傳來的力度不可擊散結痂發癢的斑點，於是話語解釋一下，更加通俗易懂。
“那我先回去了，照顧好自己，別受傷了。”
李霧憂站起來，覺得說的不明白，“別叫你媽媽和池鹮看見。”她又意有所指的把眼神瞄向那袋水果。
李菲鵠點了點頭，揚著笑的表情是講自己明白了，兩件事都明白。轉念一想，象征著沒擡起來胳膊揮了揮手。
“拜拜。”
李菲鵠知道短時間也見不到這位李老師了，說起來上一次見到的時候，還沒認識池鹮。
轉念的時間太長，一日裏吱吱呀呀，門反反覆覆開了幾次她都沒想好，直到時間差不多吻合了以前，池鹮推開門講不一樣的開場白。
她剛剛在想什麽來著？
幹脆不去琢磨，李菲鵠把心思轉移到面前的女孩身上，“今天上班累嗎？”
“嗯，不知道。”池鹮坐到位置上，“今天趙阿姨來看你了嗎？”
“沒有，怎麽這麽講？”
女孩輕嗯了一聲，不打算回答，“明天，要加班，對不起。”
“嗯。”李菲鵠學她的開頭，“你第一次加班？”並不是質問和開玩笑的打趣，李菲鵠問的很認真，第一次在池鹮現實裏聽加班這兩個字。
“沒，以前也有。”池鹮嘆了口氣，打開從醫院食堂打回來的飯菜擺放整齊，“之前偶爾也有，晚來的時候就是。”
李菲鵠接過筷子，“嗯，有印象，還以為你當時不來了。”
“不發信息問問嗎？”
“我這裏，又不需要打卡。”笑著講話，李菲鵠卻突然在腦子裏構想新的想法，想要這裏成為她的第二個上班地點，可惜她給不了她錢。
但這樣想太過分，池鹮又沒有問她要過東西，那她到底該給她什麽？她似乎一直在接受池鹮的東西。
李菲鵠以前貌似就探討過這個問題，但答案得出來她也不願相信。
“嗯，但每天都想來。”池鹮一味的打斷思路。
女孩低著頭用筷子夾斷米粒，不塞進嘴巴，好像是講出了心思的少女，筷子尖戳碎的是緩緩道來。
這樣的動作以前吃拌飯的時候也有做過，想要湯汁深入米粒的內芯，味道和顏色都更濃厚的時候才會用這般力氣。飯盒的擋板並沒有完全阻擋菜湯，不只是葉子，還有油滴也會被滿溢出來蓋在白米飯上。
食堂的大鍋菜味道劣等是自然的，還有鹹味和油膩也是正常的，醫院的飯菜多少還是清淡一些，但也免不了塩辛，菜鹹了配米飯，再鹹就得多喝水。
睫毛濕潤的太意外，撒嬌的氣氛是無需多言，筷子還是戳著米飯要把委屈戳破來。
李菲鵠原本是要拿衛生紙的，但意外覺得今天的飯菜太鹹，翻身去拿了水杯，遞給池鹮。
哭泣的少女這才把臉擡起來，明明淚水也才掉落了一滴半，哪裏需要補水？雖然她知道李菲鵠不是這個意思。
“你要喝水嗎？”李菲鵠又把杯子往上擡了擡，歪著腦袋看哭泣的少女。
“嗯。”女孩不明白，但她這時候樂意要她給的東西，接過杯子短短的喝了兩口。
池鹮並不是瘦到可以看到喉結的程度，但李菲鵠盯著她的脖子，她想她兩口水是一起咽下去的，頸部的肌肉還是皮膚隨著動。她也有些渴。
轉移註意力到對面的臉上，淚水由於低頭並沒有留下水路，眼眶和睫毛都被水珠掛濕，不需要追究問題的因果。
眼神就是要撒嬌。
原來她要這個。
李菲鵠停下咀嚼和吃飯的動作，擡起手來摸了摸她的上臂，“你是不是不想加班？”
“沒人想吧。”池鹮又把頭低下去，筷子一個勁的戳米飯。
“最近加班太多了？之前，你說想要辭職，是不是就是因為加班太多了？”
女孩沒講話，搖了搖頭。
“那怎麽哭了？”李菲鵠轉而去順了順她的劉海，軟軟的發絲從指縫裏溜走。
“之前，也就幾分鐘。”池鹮擡起眼睛偷偷瞄了一眼李菲鵠，確認了對方表情沒有問題，就知道她們之間可以到這種程度的互動。
女孩把笑意盈盈的目光投回來，池鹮就收回來，李菲鵠就拋出去。
頭好像更低了，淚珠也滴下去，“但是，明天要好久，結束了，就快八點了。”
對面不由得笑了一聲，“因為不能來我這邊打卡了嗎？”，池鹮擡起來瞪了她一眼，算不上瞪，目光還是很柔和的。
“嗯。”
原來想要纏繞發絲的手指轉而去輕撫睫毛，指節蹭去眼周薄薄的水霧，又用指甲刮了刮眼下的細紋，許是想平等，所以把自己嘴巴的紋路也撐平。
“你......是不是真的想辭職了？”
“嗯，是。”女孩把頭擡起來，面著眼前的好友，讓手指遠離自己的濕潤，“不能來這裏，不知道有什麽意義。”
“你講的，是什麽意思。”
“不是必需品。”
池鹮講話講的七葷八素，李菲鵠卻能精準的捕捉到缺少的語位。
“工作，的確不是必需品。”李菲鵠把舉在半空的手收了回來，“那你為什麽著急找工作呢？”
“都在找。”
“所有人都這樣做，所以你才這樣做，並非是為了有工作，也不是為了掙錢嗎？”
話語說的沒錯，但前不久的承諾卻讓她必須反駁，“是，但要掙錢。”
“貪財？”笑著問的時候還把臉歪了歪往前湊。
“今年冬天......或者明年。”
原來是為了她。
池鹮沒繼續講，李菲鵠明白，“那就繼續做吧。”漠然的態度，她的確是她的上司，自己腦子裏隨意的壞心思卻成了自己都不待見的相信，咋舌之餘是安慰她更重要。
“那現在，你，你是不是還是想辭職？”她這句問的是工作，不是她。
“嗯。”她這句回答的也是工作，不是她。
“為什麽？”語氣裏卻不包裹疑問，平鋪直敘的不容反駁。
但只有她自己那樣覺得，她的多想也只有她自己承擔，畢竟對面的女孩還沈浸在情緒裏，何必去問她索求，她已經給了自己了。
她想不想要呢？“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麽要工作。”
池鹮講完這句，定是期待李菲鵠能像上次和從前幾次給她一個不算標準的答案的，但李菲鵠沒有，她不想，她也沒去想答案。
李菲鵠現下忽然明白了自己和池鹮的區別，她想起來小學的時候，放寒暑假前要發一本厚厚的假期作業本，收到的是全新的油墨味。然後老師就會吩咐著把最後幾頁的答案撕下來上交，好讓學生獨立自主的完成作業。
同一份殘缺的習題，寫字寫到縫隙的時候還會因為不平的紙張而錯歪了筆跡，如果用了筆油不易幹的，還會蹭的手上和筆尖到處臟兮兮。
手握標準答案的老師只能看見筆跡不潔，自主完成的好學生就是容易弄臟手指。
學生舉起來自己的手，還小的孩子手部是柔軟的，掌紋都比大人少一些、稀一些，但筆墨蹭的那裏都是，紋路和勤懇的態度都那麽明顯。
池鹮現在就舉著被沾染了油墨的雙手，像是邀功又好像是真的不明白怎麽辦的小孩，要老師看她花花的手指。
“不上班的話，想做什麽？”
“不知道。”池鹮還嘆了口氣，“對不起。”
不知道她在和誰道歉，李菲鵠就當作在和自己道歉，於是搖了搖對方的手，筷子不穩的緣故，女孩的手和身子都顫抖了一下。
“其實是對的，在還沒有想好的時候，按照大部分人都走的路去走，是正確的。”
不滿意的人定是有兩個人的，池鹮心裏突然翻起舊賬，思路往最開始拽回去，這時候求助就會給自己一個標準答案，明明這時候自己也沒有提問，為什麽這時候就有標準答案，最開始就沒有。
關系變了，身份變了，自己最開始不也不是現在這個身份嗎？
也有道理，李菲鵠做的也有道理，自己強求是沒必要的。
寬慰了自己，兩個人都不講話，趁這時候覆盤一下前面的話語最合適。
自己到底為什麽不想工作呢？
換種方式來講，其實工作和當初上大學的時候有點相像。
考大學前一切都是因為想考大學，夢想當然有，只是沒有付出實現過，考上大學之後呢？大學裏隨意自在的過了四年，完全沒有想過畢業之後要做什麽活計，要完成什麽事情。盲目的隨著人群往正確的路走，想起來大學的時候也是這樣，相伴著走而已，並不是真的想要走哪一條路。
說起來還是因為自己沒有志向嗎？
池鹮至少知道自己不想幹什麽、想幹什麽，但付出實際行動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用一種準確的語言來描述，她對於她想做的事情還沒有想到非要不可，
所以將就。
但這也不能算將就，對吧。
畢竟畢業了就找到了工作實在也算是幸運了，但的確也是要分一分想要與否。
想找工作嗎？答案是想的。畢竟找了工作可以帶李菲鵠去看海，可以幫媽媽分擔，還可以有自己的錢。
不想工作嗎？答案是不想的。畢竟她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她又想做什麽呢？
不知道，她不知道。
她是沒有答案的學生，事情只能自己探索，不會的問題自然只能問老師，所以才把求知若渴的眼神表現出來，等待一個答案。
思緒整理的清晰了一些，池鹮又想起來自己之前的時候得到過老師的解答，原來是說身份的轉變，在這裏還是現實裏她都是學生來著。
這樣就解釋的通了，她太妄想了，她想的太美好了。
“沒想好的話，就這樣走下去也沒關系。”李菲鵠繼續安撫著。
“不能來這裏，所以才哭了。”池鹮跳轉了話題，節奏有些變化，李菲鵠一下子竟也沒接住。
“嗯......這樣的話，也可以作為原因來理解的”李菲鵠給出了一個自己覺得滿意的答案。
因為是模仿了主人，池鹮當然沒有理由覺得不滿意，什麽時候講過相似的話，原來現在池鹮是在展示自己焦躁的內心嗎？
反觀而言，李菲鵠展示的早，她還真就是老師，她展示給學生看的永遠在開學第一堂課上。
學生對老師的信任要慢慢博取，老師對學生的信任要在基準上加減。
“先吃飯吧？嗯？”李菲鵠把握好氣氛的張力迅速提出了建議，好讓這場沒有答案的問題結束，等到下個課間再解答。
“對不起。”
飯菜沒有香氣，但依然可以向周圍的氣氛裏註入緩和，池鹮點了點頭，沒有合規的答案但已經沒有想要流淚的神情。
筷子插入米粒，優先夾起白色的部分，再配合一口溢出規則線的菜葉，吃完規則的部分再去吃那些裹滿湯汁的部分，攪和起來，果然還是太鹹了。
雖然並沒有到鹹到咂嘴的程度，但是還是皺了皺眉頭，李菲鵠挑著白米吃完就將將放下了筷子，把剛剛遞給池鹮的水又遞回去，池鹮接過水說謝謝，快速喝了一口水。
眼淚的滋味和菜湯的鹽膩被沖淡，早放下筷子的一方等待另一人的收尾，池鹮轉頭去洗幹凈了飯盒，再回到原位置的時候盒子上連水漬都消失，池鹮臉上的痕跡也是。
“你怎麽總會哭呢？”床上的女孩問的問題或許有些責備的意義，但眼神又是在認真的思考，雖然一直上揚的微笑看起來不是字面意思。
“指什麽？”池鹮把飯盒收納進袋子裏。
“上次，還有這次，怎麽這樣哭了？”
“哪樣？”池鹮也用相似的眼神對著那份思考。
“你這樣哭，只流眼淚的哭，不看到你的臉就不能發現你哭，這樣的哭。”李菲鵠用手指了指池鹮的眼角，沒有淚痕的部位。
“是，麻煩嗎？”
“不，我才是麻煩，我們之間何必講這些。”剛剛還有距離的手指貼在皮膚上，沿著記憶裏的痕跡留下一道難以察覺的觸感。
或許是有些發癢，池鹮竟自己也沒想到的笑了一下。
她並不是感覺到的，她只是發現李菲鵠笑了，那雙彎彎的眼睛裏的自己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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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菲鵠對於推門而入的女人不陌生，一方面學校裏見過，一方面她這兩年裏沒怎麽見到特別的人，這位阿姨算一個。
“我來買藥，順便想著替你媽媽看看你。”李霧憂提著一袋水果進門，顯然是把自己的邏輯推翻了。
“謝謝李老師。”仍保留著舊日裏上學的稱呼。
李霧憂拉過椅子坐在平常池鹮坐的位置上，親近的拉了拉李菲鵠的手。一只手托在底面，另一只手上下滑動，病號服仍是長袖，手力度正好夠把袖子擠上去一些。
“池鹮最近常來看你，你最近怎麽樣了？”女人一邊講一邊低頭拍了拍女孩的胳膊和手背。
“老師，我挺好的。”
“那就好。”李霧憂的動作沒有停下，轉而用那只上下摩挲的手輕輕拍著李菲鵠的上臂，“好好吃飯，別太瘦了，嗯？好不好？”動作停在某一處，隨後用手指上下摸了摸，視作安撫。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看不出來什麽瑕疵，李菲鵠大概知道對方是要看什麽。
腦子裏想起來熟悉的人，面上卻不由得露出笑顏來，一個家裏的人果然是一樣的一套動作，意圖也一樣。
索性笑著點頭，不掩飾笑意，顯得自己歡迎對方的到來也聽進去了對方講的話。
“池鹮每天都來你這裏嗎？”手上探索的動作停了下來，只捏著一處不平，話題轉向李菲鵠最感興趣的人。
“嗯，是的。”附帶幹脆地點頭。
“你們兩個人做了朋友挺好的，互相都能照顧彼此的心情”李霧憂起身給李菲鵠扒了只香蕉，味道不需要遞到嘴邊就能感受到香甜，口感和撫慰都是軟糯的物件。
“給。”李霧憂把香蕉遞給女孩，手機亮出來看了看時間，收好本來也沒有的東西，拍了拍李菲鵠的手臂。
香蕉的味道可以精準的被射箭的觸感反映在大腦皮層，掌心傳來的力度不可擊散結痂發癢的斑點，於是話語解釋一下，更加通俗易懂。
“那我先回去了，照顧好自己，別受傷了。”
李霧憂站起來，覺得說的不明白，“別叫你媽媽和池鹮看見。”她又意有所指的把眼神瞄向那袋水果。
李菲鵠點了點頭，揚著笑的表情是講自己明白了，兩件事都明白。轉念一想，象征著沒擡起來胳膊揮了揮手。
“拜拜。”
李菲鵠知道短時間也見不到這位李老師了，說起來上一次見到的時候，還沒認識池鹮。
轉念的時間太長，一日裏吱吱呀呀，門反反覆覆開了幾次她都沒想好，直到時間差不多吻合了以前，池鹮推開門講不一樣的開場白。
她剛剛在想什麽來著？
幹脆不去琢磨，李菲鵠把心思轉移到面前的女孩身上，“今天上班累嗎？”
“嗯，不知道。”池鹮坐到位置上，“今天趙阿姨來看你了嗎？”
“沒有，怎麽這麽講？”
女孩輕嗯了一聲，不打算回答，“明天，要加班，對不起。”
“嗯。”李菲鵠學她的開頭，“你第一次加班？”並不是質問和開玩笑的打趣，李菲鵠問的很認真，第一次在池鹮現實裏聽加班這兩個字。
“沒，以前也有。”池鹮嘆了口氣，打開從醫院食堂打回來的飯菜擺放整齊，“之前偶爾也有，晚來的時候就是。”
李菲鵠接過筷子，“嗯，有印象，還以為你當時不來了。”
“不發信息問問嗎？”
“我這裏，又不需要打卡。”笑著講話，李菲鵠卻突然在腦子裏構想新的想法，想要這裏成為她的第二個上班地點，可惜她給不了她錢。
但這樣想太過分，池鹮又沒有問她要過東西，那她到底該給她什麽？她似乎一直在接受池鹮的東西。
李菲鵠以前貌似就探討過這個問題，但答案得出來她也不願相信。
“嗯，但每天都想來。”池鹮一味的打斷思路。
女孩低著頭用筷子夾斷米粒，不塞進嘴巴，好像是講出了心思的少女，筷子尖戳碎的是緩緩道來。
這樣的動作以前吃拌飯的時候也有做過，想要湯汁深入米粒的內芯，味道和顏色都更濃厚的時候才會用這般力氣。飯盒的擋板並沒有完全阻擋菜湯，不只是葉子，還有油滴也會被滿溢出來蓋在白米飯上。
食堂的大鍋菜味道劣等是自然的，還有鹹味和油膩也是正常的，醫院的飯菜多少還是清淡一些，但也免不了塩辛，菜鹹了配米飯，再鹹就得多喝水。
睫毛濕潤的太意外，撒嬌的氣氛是無需多言，筷子還是戳著米飯要把委屈戳破來。
李菲鵠原本是要拿衛生紙的，但意外覺得今天的飯菜太鹹，翻身去拿了水杯，遞給池鹮。
哭泣的少女這才把臉擡起來，明明淚水也才掉落了一滴半，哪裏需要補水？雖然她知道李菲鵠不是這個意思。
“你要喝水嗎？”李菲鵠又把杯子往上擡了擡，歪著腦袋看哭泣的少女。
“嗯。”女孩不明白，但她這時候樂意要她給的東西，接過杯子短短的喝了兩口。
池鹮並不是瘦到可以看到喉結的程度，但李菲鵠盯著她的脖子，她想她兩口水是一起咽下去的，頸部的肌肉還是皮膚隨著動。她也有些渴。
轉移註意力到對面的臉上，淚水由於低頭並沒有留下水路，眼眶和睫毛都被水珠掛濕，不需要追究問題的因果。
眼神就是要撒嬌。
原來她要這個。
李菲鵠停下咀嚼和吃飯的動作，擡起手來摸了摸她的上臂，“你是不是不想加班？”
“沒人想吧。”池鹮又把頭低下去，筷子一個勁的戳米飯。
“最近加班太多了？之前，你說想要辭職，是不是就是因為加班太多了？”
女孩沒講話，搖了搖頭。
“那怎麽哭了？”李菲鵠轉而去順了順她的劉海，軟軟的發絲從指縫裏溜走。
“之前，也就幾分鐘。”池鹮擡起眼睛偷偷瞄了一眼李菲鵠，確認了對方表情沒有問題，就知道她們之間可以到這種程度的互動。
女孩把笑意盈盈的目光投回來，池鹮就收回來，李菲鵠就拋出去。
頭好像更低了，淚珠也滴下去，“但是，明天要好久，結束了，就快八點了。”
對面不由得笑了一聲，“因為不能來我這邊打卡了嗎？”，池鹮擡起來瞪了她一眼，算不上瞪，目光還是很柔和的。
“嗯。”
原來想要纏繞發絲的手指轉而去輕撫睫毛，指節蹭去眼周薄薄的水霧，又用指甲刮了刮眼下的細紋，許是想平等，所以把自己嘴巴的紋路也撐平。
“你......是不是真的想辭職了？”
“嗯，是。”女孩把頭擡起來，面著眼前的好友，讓手指遠離自己的濕潤，“不能來這裏，不知道有什麽意義。”
“你講的，是什麽意思。”
“不是必需品。”
池鹮講話講的七葷八素，李菲鵠卻能精準的捕捉到缺少的語位。
“工作，的確不是必需品。”李菲鵠把舉在半空的手收了回來，“那你為什麽著急找工作呢？”
“都在找。”
“所有人都這樣做，所以你才這樣做，並非是為了有工作，也不是為了掙錢嗎？”
話語說的沒錯，但前不久的承諾卻讓她必須反駁，“是，但要掙錢。”
“貪財？”笑著問的時候還把臉歪了歪往前湊。
“今年冬天......或者明年。”
原來是為了她。
池鹮沒繼續講，李菲鵠明白，“那就繼續做吧。”漠然的態度，她的確是她的上司，自己腦子裏隨意的壞心思卻成了自己都不待見的相信，咋舌之餘是安慰她更重要。
“那現在，你，你是不是還是想辭職？”她這句問的是工作，不是她。
“嗯。”她這句回答的也是工作，不是她。
“為什麽？”語氣裏卻不包裹疑問，平鋪直敘的不容反駁。
但只有她自己那樣覺得，她的多想也只有她自己承擔，畢竟對面的女孩還沈浸在情緒裏，何必去問她索求，她已經給了自己了。
她想不想要呢？“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麽要工作。”
池鹮講完這句，定是期待李菲鵠能像上次和從前幾次給她一個不算標準的答案的，但李菲鵠沒有，她不想，她也沒去想答案。
李菲鵠現下忽然明白了自己和池鹮的區別，她想起來小學的時候，放寒暑假前要發一本厚厚的假期作業本，收到的是全新的油墨味。然後老師就會吩咐著把最後幾頁的答案撕下來上交，好讓學生獨立自主的完成作業。
同一份殘缺的習題，寫字寫到縫隙的時候還會因為不平的紙張而錯歪了筆跡，如果用了筆油不易幹的，還會蹭的手上和筆尖到處臟兮兮。
手握標準答案的老師只能看見筆跡不潔，自主完成的好學生就是容易弄臟手指。
學生舉起來自己的手，還小的孩子手部是柔軟的，掌紋都比大人少一些、稀一些，但筆墨蹭的那裏都是，紋路和勤懇的態度都那麽明顯。
池鹮現在就舉著被沾染了油墨的雙手，像是邀功又好像是真的不明白怎麽辦的小孩，要老師看她花花的手指。
“不上班的話，想做什麽？”
“不知道。”池鹮還嘆了口氣，“對不起。”
不知道她在和誰道歉，李菲鵠就當作在和自己道歉，於是搖了搖對方的手，筷子不穩的緣故，女孩的手和身子都顫抖了一下。
“其實是對的，在還沒有想好的時候，按照大部分人都走的路去走，是正確的。”
不滿意的人定是有兩個人的，池鹮心裏突然翻起舊賬，思路往最開始拽回去，這時候求助就會給自己一個標準答案，明明這時候自己也沒有提問，為什麽這時候就有標準答案，最開始就沒有。
關系變了，身份變了，自己最開始不也不是現在這個身份嗎？
也有道理，李菲鵠做的也有道理，自己強求是沒必要的。
寬慰了自己，兩個人都不講話，趁這時候覆盤一下前面的話語最合適。
自己到底為什麽不想工作呢？
換種方式來講，其實工作和當初上大學的時候有點相像。
考大學前一切都是因為想考大學，夢想當然有，只是沒有付出實現過，考上大學之後呢？大學裏隨意自在的過了四年，完全沒有想過畢業之後要做什麽活計，要完成什麽事情。盲目的隨著人群往正確的路走，想起來大學的時候也是這樣，相伴著走而已，並不是真的想要走哪一條路。
說起來還是因為自己沒有志向嗎？
池鹮至少知道自己不想幹什麽、想幹什麽，但付出實際行動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用一種準確的語言來描述，她對於她想做的事情還沒有想到非要不可，
所以將就。
但這也不能算將就，對吧。
畢竟畢業了就找到了工作實在也算是幸運了，但的確也是要分一分想要與否。
想找工作嗎？答案是想的。畢竟找了工作可以帶李菲鵠去看海，可以幫媽媽分擔，還可以有自己的錢。
不想工作嗎？答案是不想的。畢竟她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她又想做什麽呢？
不知道，她不知道。
她是沒有答案的學生，事情只能自己探索，不會的問題自然只能問老師，所以才把求知若渴的眼神表現出來，等待一個答案。
思緒整理的清晰了一些，池鹮又想起來自己之前的時候得到過老師的解答，原來是說身份的轉變，在這裏還是現實裏她都是學生來著。
這樣就解釋的通了，她太妄想了，她想的太美好了。
“沒想好的話，就這樣走下去也沒關系。”李菲鵠繼續安撫著。
“不能來這裏，所以才哭了。”池鹮跳轉了話題，節奏有些變化，李菲鵠一下子竟也沒接住。
“嗯......這樣的話，也可以作為原因來理解的”李菲鵠給出了一個自己覺得滿意的答案。
因為是模仿了主人，池鹮當然沒有理由覺得不滿意，什麽時候講過相似的話，原來現在池鹮是在展示自己焦躁的內心嗎？
反觀而言，李菲鵠展示的早，她還真就是老師，她展示給學生看的永遠在開學第一堂課上。
學生對老師的信任要慢慢博取，老師對學生的信任要在基準上加減。
“先吃飯吧？嗯？”李菲鵠把握好氣氛的張力迅速提出了建議，好讓這場沒有答案的問題結束，等到下個課間再解答。
“對不起。”
飯菜沒有香氣，但依然可以向周圍的氣氛裏註入緩和，池鹮點了點頭，沒有合規的答案但已經沒有想要流淚的神情。
筷子插入米粒，優先夾起白色的部分，再配合一口溢出規則線的菜葉，吃完規則的部分再去吃那些裹滿湯汁的部分，攪和起來，果然還是太鹹了。
雖然並沒有到鹹到咂嘴的程度，但是還是皺了皺眉頭，李菲鵠挑著白米吃完就將將放下了筷子，把剛剛遞給池鹮的水又遞回去，池鹮接過水說謝謝，快速喝了一口水。
眼淚的滋味和菜湯的鹽膩被沖淡，早放下筷子的一方等待另一人的收尾，池鹮轉頭去洗幹凈了飯盒，再回到原位置的時候盒子上連水漬都消失，池鹮臉上的痕跡也是。
“你怎麽總會哭呢？”床上的女孩問的問題或許有些責備的意義，但眼神又是在認真的思考，雖然一直上揚的微笑看起來不是字面意思。
“指什麽？”池鹮把飯盒收納進袋子裏。
“上次，還有這次，怎麽這樣哭了？”
“哪樣？”池鹮也用相似的眼神對著那份思考。
“你這樣哭，只流眼淚的哭，不看到你的臉就不能發現你哭，這樣的哭。”李菲鵠用手指了指池鹮的眼角，沒有淚痕的部位。
“是，麻煩嗎？”
“不，我才是麻煩，我們之間何必講這些。”剛剛還有距離的手指貼在皮膚上，沿著記憶裏的痕跡留下一道難以察覺的觸感。
或許是有些發癢，池鹮竟自己也沒想到的笑了一下。
她並不是感覺到的，她只是發現李菲鵠笑了，那雙彎彎的眼睛裏的自己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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