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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ep night d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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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ep night dew

池鹮總喜歡把值得琢磨的事情留到最後再做,沒必要質問對方的事情就留在腦海臆想,公交車回家的時間剛好夠一趟旅程。

池鹮拉開衣櫃,似乎是在檢查吉他和其他東西的位置,“醫院,能陪護嗎?”

“你現在不就是在陪護嗎?”李菲鵠側著頭接受池鹮檢查的目光。

“不,晚上,可以留下來嗎?”合上櫃子,這話問的是櫃子裏的心思,朝著的卻是外面的人。

李菲鵠沒講答案,只是叫了護工,沒一會拖了張折疊床進來,池鹮就跟著下樓登記家屬信息。

李菲鵠往常跟著護工一起去淋浴間,這回反而是給池鹮指了方向,池鹮第一次進醫院裏的淋浴間,除了老舊仿佛並沒有什麽不同,如果不看那些多餘的兩三個黃色把手的話。

頭發盤成丸子,只是沖洗一下身上上完班的疲憊和暑氣留下的汗液,用了平常李菲鵠用的沐浴露,裹滿泡沫的手才摸索著把幾個把手都握了一遍,李菲鵠未必握過,她不知道什麽時候閑聊的時候和自己講過自己會坐在凳子上洗澡。

沒意義的事情沒怎麽想,擦幹了身子上身換了樓下買的睡衣,下身還穿著上班的衣服,一邊解開丸子頭一邊推開門的時候,李菲鵠剛探著身子把那架帶滑輪的折疊床往她的病床拉近了些。

“你洗完了?現在睡是不是太早?”

“嗯。”池鹮坐到那張折疊床上,身體帶來的力量又把床往剛剛挪動過的方向貼近,又往前坐了坐,彎下腰把插頭插好。

另一部手機就放到同一個位置,李菲鵠的手機不被醫院受查,但半夜來查房的時候還是要管控一下,李菲鵠夜裏也不怎麽玩手機,池鹮不給她發消息,她也少有興趣去和別人聊天。

“你平時,也就這時候快睡覺?”原本該翻翻聊天記錄確認時間,但也大差不差,問問本人更直接。

“還要晚一些,等和你聊完天,洗漱了就睡覺。”

李菲鵠還瞥了眼手機,池鹮就也順著方向看了一眼,手機卻恰好亮了屏幕,露出來不知名的推送消息,註意力只放在時間上。

“今天我已經洗漱完了。”李菲鵠拍了拍枕頭,要池鹮幫她放平躺下來。

池鹮則在床上轉了一圈,翻過去扶了李菲鵠,自己身子也已經在床上幹脆脫了鞋子,也平躺下來,挪了挪身子,折疊床也和病床靠在一起,白色的床單搓起來一處,布料看起來一個模樣。

兩個人都平躺,除了呼吸不吱聲,安靜了好一會兒,李菲鵠似乎把頭往池鹮的方向偏了偏。

“今天為什麽突然想要留著過夜?”

“嗯?就是,不知道。”池鹮翻了身,雙手交叉著擺在臉和枕頭的中間,燈暗地和那個晚上一樣,對上那雙側目的眼睛。

“突然看我,幹嘛?”喃喃的聲音太細小,像是在講自己的心裏話。

“你不也是嗎?”表情明明沒有笑起來,語氣裏卻藏不住的全是盈盈,身子還往縫隙裏湊了湊。

“好像,我搬來這間之後,第一次有人住下來。”

“什麽時候搬來的?”池鹮往下低了低頭,像是在找東西。

“手術之後半個月吧。”李菲鵠也跟著池鹮的目光往下瞥了一眼。

“那之前呢?”

“在類似於ICU的地方吧,不過並沒有那麽嚴重。”李菲鵠只能靠昏暗的光去對上池鹮眼睛短暫閃亮的光,來確認她的方向。

“兩年沒有回家了嗎?”池鹮終於把眼神移回原位。

好久沒有聽過這句話,久到池鹮的眼神終於對上來,李菲鵠用氣體的倒流掐著自己的喉管,堵在嗓子眼,語言和文字被凍成冰塊。

直到手上傳來不同的熟悉感,紋路和紋路短暫的重合,李菲鵠這下知道池鹮剛剛在找什麽了,冰塊融化了,話語溢出來了。

“沒,以前回去過。”

手背被指尖打了幾個圈,漩渦的樣子像是要講述回憶的前言,“嗯?”聲音悶悶的,大概是從鼻間哼出來的。

“不記得了,回去過不到半個月,然後又回來了。”

“為什麽?”

“回來做覆健,甄醫生建議我來的,家裏請人和來醫院也沒什麽差別。”手背往回收了收,還以為是抗議,實則是轉了個彎把手心湊過去。

“那,覆健,到什麽程度了?”池鹮把手心貼上去,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把手心單單的貼了上去。

李菲鵠不講話,池鹮想她講錯了,她也不該問,畢竟那只剛剛還轉彎的手現下已經僵硬的被柔軟的布料和肌膚包裹,也不願意再有一絲肌肉的輕顫。

“周末,你來看看,就知道了。”

肌肉還是沒有顫抖,唇舌先一步調動,池鹮被動接受下一步,屬於兩個人之間的下一步。

“好。”原想補充著加附句不好意思,立馬被對面的新話題堵下來。

“你明天加班結束了,還有公交車嗎?”

“有。”

“我怎麽這樣問,我不是知道從醫院回家是坐公交嗎。”李菲鵠自問後又自嘲的笑道。

“偶爾打車。”池鹮聽到語氣的放松自己也放松下來。

“我如果去看你,我該怎麽去?”

“從這裏回家,坐車站告示牌的第三個公交。”

“你每次回家要小四十分鐘?”時間是看信息回覆的推論。

“不太穩定,大多時候是半小時到四十分鐘。”偏轉的頭和黑暗中水光在池鹮的眼睛裏轉了方向。

“然後呢?”李菲鵠講話的時候望著天花板。

身邊第一時間傳來的是翻身的聲音,夾雜在布料摩擦和不穩定的鐵架吱吱裏,池鹮把路線的左拐右拐直行講清楚,兩個人又回到平躺的姿勢。

“那你上班的時候呢?”李菲鵠又問。

“明天還是今天?”

笑容看不見,但氣音聽得見,池鹮幹脆全講清楚。

“今天,同一班公交,同一個車站只需要過個馬路,就能找到相同的公交支,多坐幾站地就到了樓下。”

“明天,走到醫院對面的車站,還是第三個公交,坐多餘的幾站就能到樓下。”

靈感一閃而過,“有機會,送上班吧?”

沒道理沒邏輯,池鹮也沒準備等李菲鵠的一個回覆,只是繼續講話,和平常兩個人漫無邊際的聊天內容一樣沒意義。

“晚飯,土豆絲有些味道不均勻。”

李菲鵠努力回憶了一下,“好像是,其實有點嘗不出來。”

“喜歡什麽菜嗎?”

“沒有特別喜歡的,感覺都差不多,但辣的吃起了有味道一些。”

“有味道,酸的。”池鹮針對的提問對象好像有些跑偏,但話題本來也就隨意飛。

“酸的也沒有很能品嘗或者喜歡吧,可能因為辣是痛覺?”

女孩長長的嗯了一聲,把頭轉過來打量,從看不見的眼睛看到下巴,沿著脖子找臂膀上有過疼痛記憶的地方,她哪記得請,不過數量早就多到隨意看幾處也有的驚訝,不由得總結一個荒謬的結論,或許早已人盡皆知。

“戀痛?”池鹮輕輕的問。

身邊的人感覺到了她的轉頭,但也沒有把頭偏向剛剛的位置,接過來講:

“嗯,從哪兒看出來的?”

池鹮還盯著上臂,話題延續開來略顯嚴肅,“很明顯。”

“嗯,以前高三的時候就有,初三也有過,不過並不嚴重。”

“形容詞用這個,是講頻率?”

“都無所謂啦,也只有你能在意到這樣的點。”李菲鵠又哼著笑了一聲,“這上面也不是全是這兩年的,老舊的痕跡都是高三的。”

嘆氣聲接續在話語後沒問題,但偏偏還有笑意,“我是不是抗壓能力太弱。”

池鹮不敢應答,給了模棱兩可的答案,“沒有。”

“其實也很好吧,我好歹活到現在了對吧?”李菲鵠講的不知道是高三還是兩年前,“池鹮,你高三的時候壓力不大嗎?”

“很大。”

“那......”李菲鵠沒講完,池鹮就給了答案:“寫日記。”

“這樣啊,我早些時候也寫。”

“什麽時候?”話題是不是又意外的改變了?但接受的良好總是合理合規。

“今天早上。”李菲鵠又笑起來,“是用的你送我的本子和筆。”

邀功想法不是推測,來的合情合理,李菲鵠捏著嗓子問是不是很感動,如此好好的使用了得到的禮物。

池鹮就笑嘻嘻的給了獎勵,說下個月發了工資還給你買禮物,對方卻沒應承,又扭轉了話題。

兩個人反反覆覆的跳躍,環境不算安靜但護士檢查的腳步聲還是會敏銳,先門和門框的嘎吱聲一步,兩個人的嘴巴閉起來,李菲鵠貌似還有憋著笑聲,呼吸有些短促。

許是好久沒有做壞事的心虛,其實就算兩個人當著聊天也無妨,但偏要裝作在同一個宿舍裏裝睡的舍友,害怕夜晚檢查的宿管阿姨。

等門被輕輕闔上,不約而同的都笑出來,奇思妙想的話語也被延續開來。

過程中卻沒怎麽變,池鹮的手從最開始就留在原位,偶爾因為自己的動作顫抖幾下,不在意的肌肉自然不需要去管控。

平躺占據了大部分姿勢,偶爾池鹮翻過身來,或者是李菲鵠把頭偏過來。看天花板是大部分視線的匯總,偶爾一方側視一方,偶爾一方直視地找微不可見的眼視光,但總歸是同一塊天花板和燈管。

許是聊了很久,等李菲鵠的語氣先遲緩下來,幹脆的結束收尾倒顯得有些突然。

太困倦,所以先一步講話的人先睡著,李菲鵠先用那張不開的嘴和撐的勉強的眼睛講了晚安,池鹮則回覆的機械,像是兩個人還是用手機聊天。

於是環境裏只剩下由於入睡而變得明顯的呼吸,平穩的意思是大腦已經放空,池鹮也困了,但多少有些認床和距離上的激動。

李菲鵠講是第一次,另一方其實也是,畢竟她沒有那麽要好的友人。

原本該趁著環境的安穩加速入睡的機會,但實在是心虛難安,大腦胡思亂想,好不容易聽著身邊人的呼吸安穩下來,頭又偏過去看昏暗下的她。

忘記蓋被子了,所以才覺得不適應,原本牽著的手才因為另一只手帶動胳膊而挪動了。

被子和衣服都很柔軟,這個時候蓋被子或許有些熱了,但柔軟的圍裹也是好的,軟浮浮的感覺接觸到就讓人心安得以入眠,會聯想到在家睡覺的時候也有抱著的抱枕。

說來床大多都是柔軟的,所以睡夢和睡夢也才那樣容易被接受,入睡才應該這樣柔柔軟軟,但相異的感觸是清醒的前瞻。

她還是睡著了,大概淺度睡眠占據了一半以上,第二天的困倦打瞌睡卻不會增多是生物鐘的功勞。

其實,她的手還是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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