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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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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心

你見過真正的野獸嗎?我見過,最兇殘的野獸就是身邊的人類。

2019年冬,大學城。

那是於忟恩的第三段戀愛,吳清人長得還行,是本地人,家就離學校七八公裏,每天開車通勤。

於忟恩在他眼裏,只有七十五分。

江蘇人,五十分,家裏太窮地方太偏摳二十分,長相甜美、性格沈穩加三十分,聽話乖巧放得開加十五分……

林林總總加起來,還算過得去。

男性的“擇偶”和女性是不同的。

更能滿足男性的是性,環境灌輸的觀念中,成為“種馬”是一個雄性的榮耀,他們本就不需要負責什麽,家庭會替他們兜底,就算沒有家庭,也有社會觀念替他們化險為夷。

“哎呀,男人不都這樣嗎……你看開點就好啦……”

“那有什麽辦法,你還指望他定下來嗎?他沒什麽惡習都算不錯啦……”

這一特質和所謂“本性”沒什麽關系,用唯物主義的說法來說,環境決定人格,而人,是經不住誘惑的。

如果環境告訴他們的不是如何變得優秀,而是不斷逃避,他們很快會在放縱後決定遵從這一觀念。

大多數家庭主婦也是如此。

“你不用受生活的苦,在家生倆娃,做做家務,空了就看電視,哪還有這麽好的福氣?”

“女人的優勢不就是在這嗎,老公疼你孩子惦記你,你這輩子的任務就完成了……”

她們不知道,這些為她好的話術中,除了奉獻就是陷阱。

似乎沒有人意識到,這殘酷的社會之間,犧牲品與主人的關系。

為什麽他們總讓她乖乖聽話?因為服務主人只要乖巧就好了,機器人生出自我意識是一件麻煩事。

這個社會就像個巨大的工廠,只要輸入指令,就都會按照既定的程序執行人生。

也沒有人告訴他們,真正的放縱才是毀滅。

人之所以不是猴子,之所以是高級動物,區別他們的正是社會性和道德。

而這裏的男男女女,大多只是披著猴子皮的人類。

而他們接受的高級的教育,讓他們擁有比猴子更可怕的作惡能力。

……

於忟恩和一個系的朋友在吳清的小區樓下等他。

那是個高端公寓樓小區,樓下的景觀和園林裏的一模一樣,一層推著一層,她們花了好久才找到吳清的那棟樓。

聽說這套公寓是吳清爸媽送他的成人禮,於忟恩沒有鑰匙,他周末習慣睡懶覺,兩人只能在樓下坐著,寒風刺骨。

“小魚啊,你男朋友是不是忘了今天要出門吶。”

兩個女生拎著行李坐在冷板凳上很紮眼,路過的老頭好心問道:“美妹,儂找薩寧啊?”

朋友是個北方人,聽不懂只能幹瞪眼,向於忟恩求助。

於忟恩不是上海人,爸媽又是北方南下打工的,好在吳語比較相近,還能扯幾句。

“……阿拉來尋一兩零錄葛旮寧嘎,伊是阿拉努盆宇,今咂港害了出去be相。”

“造孽喲……”老頭搖搖頭,放下帆布包:“跟阿拉來哉。”

“啥啥啥?”朋友一頭霧水。

於忟恩倒是沒什麽表情,淡定道:“跟他走的意思。”

“妹妹你都哪能寧?來咯噠讀書哉?”

這老頭穿一身唐裝,整齊又幹凈,再看看她們,一身廉價的布料,兩個灰撲撲又笨重的行李箱……

於忟恩攥緊了衣角,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阿拉從奶寧來格,伊四吼杯寧,阿拉幾個同一個學校。”

老頭胡亂一點頭,說了句夾著方言的普通話:“聽著就像是南寧的……”

“爺爺,儂是伊隔壁格寧伐?”

“是的哇,他家裏養了三只貓來,我認得他爸媽……”

大概是方言溝通起來比較費勁,大爺幹脆說了普通話,朋友發現他能好好說話,也是一陣無語。

於忟恩這輩子第一次坐這麽豪華的電梯,裏面還鑲了金邊,準確來說,她這輩子離開南寧前,都沒坐過幾次直升電梯。

樓道裏香香的,應該是有專人維護,雖說是公寓,但每一戶都隔著距離,走道之間幹幹凈凈的。

下電梯的那一刻她就掐著手心對自己發誓,總有一天,我也要住上這樣的房子,過上幹幹凈凈的生活。

不管用什麽方法,只要體面地住在這裏,就再沒有人看低她。

“小吳,小吳,你啊在家啦?”

你大爺就是你大爺,在高端的公寓樓也直接無視了門鈴,把門當小孩的屁股敲,邦邦作響。

“誰啊,成阿嗲,來啦!”同樣是普通話,吳清說得就標準多了。

吳清的聲音透過門悶悶傳來,於忟恩卻覺得不太舒服,這聲音可不像還在睡夢中的樣子。

門刷一下隨風拉開,熱氣撲面而來,他在大冬天光著膀子,笑容在看見於忟恩和同性女生那一刻僵住。

於忟恩也總算明白大爺的“造孽喲”是什麽意思,大概每天出現在吳清家門口的失足少女都是準時刷新的吧。

吳清身後是個裊裊婷婷的棕色大波浪少女,畫著精致的妝容,一身材質絲滑的豹紋吊帶,兩個波霸跟著主人走路的時候一晃一晃的,一看就是純天然無添加。

老頭忙捂住眼睛,嘴裏似乎嘀咕了一聲傷風敗俗,就和npc一樣離開了。

於忟恩和那個朋友同時想起了一種可能——他就是為了看這個才主動帶路的吧!

這雙“兇器”,別說是男人,女人見了也要多看兩眼的。

“媽呀,你們兩個看什麽呢?”朋友這才後知後覺,臉都漲紅了。

於忟恩倒是不意外,她知道這一天總是要到來的,除了池將雨,他們總是想著辦法離開自己。

人生不就是這樣,邂逅,分別,循環往覆。

她生氣的地方在於,吳清把她的事情告訴大波霸了。

女生推開吳清,居高臨下蔑視她一眼:“阿清,這就是那個克死全家的南寧鄉毋寧?”

入鄉隨俗,即使是河北人,也知道罵人的方言是什麽意思。

於忟恩的兩個指頭不斷摩擦,最後對朋友道:“你走吧,我過會就下來。”

“可是……”

她堅定道:“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解決。”

朋友一步三回頭下了樓,看來這個周末的自駕游是泡湯了。

大波霸看她神色淡定,就知道她不是個好惹的角色,覺得十分有趣。

吳清臉色鐵青:“你怎麽不等會。”

“天氣預報說今天會下雪,外面零下三度。”

“不會進門廳和保安室休息下嘛?真是……”

她勾起嘴角:“實話實說,我還是第一次來這麽高檔的小區,差點找不到你家。”

她明明是笑著的,卻可以讓人遍體生寒。

空氣沈默了一下,冷熱氣流的交替吹得於忟恩非常不爽。

“他還和你說什麽了?”於忟恩問大波霸。

“說你家條件很不好,好不容易把弟弟克死了,爸媽卻不要你了,你這一學年的學費還是阿清出了一半的,哈……說實話我也很同情你,我也不是那種閉塞的小地方的人……”她看了眼於忟恩:“共享阿清也是可以的,不過我已經和他在一起三年了,主次還是要分清,我不希望我們兩個出現在同一場合,容易被人詬病……”

“噢,說完了?”於忟恩抱著手臂。

大波霸楞了下。

於忟恩平靜地問他:“你說好不告訴任何一個人我家裏的情況。”

男女在戀愛中,不可能對自己的情況閉口不提,特別是窮成於忟恩這樣的,要想知道只是時間問題。

但嘴巴這麽大的,還是第一次見。

“我不是故意,她也不是壞人,還能把你那仨瓜倆棗的事情說出去?我們見得多了!”

“是啊,”大波霸還樂呵呵地:“於小姐,不如你進屋子,我們來聊聊你的家庭情況,說不定我能幫幫你,給你交個餐費什麽的。”

“你想知道啊,”於忟恩忽然笑了,一步步逼近這對赤身裸體的狗男女:“那我就告訴你,我父親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在家打老婆孩子,在外當□□,其實他沒有拋棄我,而是進去了,替他老大頂罪,明明只是捅了那人兩刀,最後卻落了個故意殺人。我呢,作為小雜種從小耳濡目染,別說男人女人了,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還是殘疾的,只要我看不慣就打,如果再讓我聽見你們對我的事情逼逼賴賴,就買件防刺衣穿上吧,好歹能撿起一條小命。”

她說得無比認真又生動,活像是個被生活逼瘋了的神經病,說罷,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扯過吳清的肩上的浴巾,和大波霸身上的吊帶打了個死結,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沒有坐電梯,她害怕吳清追上來。

於忟恩呆呆地坐在樓道裏,忽視了樓道的禁煙標志,點了一支便宜煙。

寒風從窗縫溜進潔白無瑕的樓帶,刺得她哆嗦,手一抖,煙掉在地上。

說完全沒有感覺是假的,這種感覺不是對於伴侶的失望或氣憤,而是害怕,害怕吳清,害怕他們真的把自己的事情廣而告之。

明明早就和那個家沒關系了,這份恐懼依然縈繞著她,她也道不出個所以然。

恨天恨地都沒用,只能怪自己太大意。

於忟恩想起了室友的話:“有時候善意的謊言反而是一種保護,事情過去了,除了你自己,只要不再提起,就沒人知道。”

對,對,只要這次他們不說……

她就再也不會給任何人任何自己的把柄。

很快,十二樓傳來咚地倒地聲和女人的驚叫:“那女人是個瘋子!為什麽要系這麽緊!”

“脫掉不就好了嗎!這個賤人,也不想想自己身上的衣服和自駕游的車都是誰的!這種窮人租車都付不起押金!”

“她有駕照嘛?!”

“你覺得呢??”

於忟恩被兩人氣急敗壞的聲音拉回了現實,搖搖豎起兩根中指,在破碎屏幕的二手手機備忘錄上打字。

“一,考駕照……”

“二……”她看了看自己身上萬年不變的一套黑灰色衣服:“二,賺錢,學穿搭,變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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