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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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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牙

“小魚,你還好嗎?”朋友拎著一塊巧克力蛋糕坐在了於忟恩旁邊。

那次自駕游泡湯之後,她就猜出發生了什麽。

他們交情其實不深,只是剛好有共友,又想去同一個地方,這才組了隊。

在她的印象中,於忟恩雖然處變不驚,但總心事重重。

家裏這樣,想寬心都難吧。

她總有一種撞破於忟恩秘密的心虛感,拿了她的課表問了同學,才知道她在食堂,忙提著小蛋糕去了。

於忟恩一個人坐在食堂的邊緣,一瓶橄欖菜、兩塊錢的青菜和一塊錢的飯,就是她一天的午飯。

“怎麽了嘛?”她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

“呃,來看看你,你還好嗎?”

“嗯,還好,是給我的嗎,謝謝。”

女生點點頭,又摸摸鼻子。

“吳清有把我的事情和別人說嗎?”

“沒有沒有,”她擺擺手:“只是說你非常殘暴,把他和那個大波霸羞辱了一頓,不過沒什麽人信,你這麽小一個,還是二對一,他們能乖乖讓你罵啊,再說了,他混亂的男女關系本來就不是很光明,沒人散播謠言。”

“那就好。”

“那就好?”她有點疑惑,於忟恩才是受害者,被倒打一耙之後就說一句那就好,也太好欺負了點。

於忟恩耐心解答她的疑惑,指了指不遠處竊竊私語,和她對視上又馬上低下頭的女生:“看見她了嗎,她就是聽見風言風語不敢靠近我的人,我落了個清凈,挺好。”

只要不是關於家裏的就好。

學校很大,共用一個食堂的就那麽幾個學院的人,走兩步就能碰見熟人,那群女生和於忟恩一個專業,先前就見過。

一個完整的人不能通過三言兩語的片段拼湊出來,沒有和一個人相處過,任何先入為主的觀念都是在歪曲事實。倘若一個人只會通過流言蜚語定義他人,那這樣的人本就不值得深交。

“哦哦。”她沒搞懂於忟恩的邏輯,尷尬笑了兩聲:“要不改天我請你吃個飯吶,我學長剛把駕照考下來,可以帶我們去渝江……”

“不,謝謝,我對那個地方沒什麽執念,吃飯也免了,祝你生活愉快,謝謝你的蛋糕。”

女生聽明白了,這是拒絕,並且以後也不要見面的意思。

很多人在被撞破了不堪之後,便會排斥那個見過自己秘密的人。

“理解,理解,我會守口如瓶……”女生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於忟恩點點頭,把剩飯倒進垃圾桶,拎著小蛋糕趕往下一節課。

在那之後,吳清和於忟恩就再沒見過面,但還是有些風言風語湧出來,把她家裏的事情拼了個七七八八,吳清無疑是可惡的催化劑。

於忟恩本是千萬個窮鬼中的一個,突然變得有名起來,無數雙眼睛盯著她,讓她無法喘息。

有天,圖書館兼職的學長突然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同情的眼神看著她:“小魚,你績點多少來著?我這有一份特殊獎學金申請表格,只要沒有掛科,就有機會申上,需要的話我把格式發到你的郵箱。”

於忟恩錯愕了一下:“啊,好,多謝你了。”

她一口氣跑出了那個巨大深不見底的圖書館,雨點淅瀝往下掉,掉在書堆陳舊的封皮上。

雨滴在了《如何寫出好故事》的寫字上,紮眼地像是在諷刺她。

貧民窟的廢墟裏不可能找到金子,在這個社會,一貧如洗的人要怎麽追逐夢想呢?

但她還是小心翼翼地把書塞進包裏,她還會出入這個圖書館借書,只是不知道怎麽面對朝夕相處的學長了。

手機傳來了郵箱的特別提示音,她懶得去看。

學校多麽漂亮啊,女孩們花一樣的年紀,穿著花一般的衣服,和同學在路上嬉笑,就算下了雨,也能在雨中自得其樂。

而她,卻在面對朋友時無話可說,明明心裏對助學金獎學金很排斥,卻還是得泰然自若地感謝那些可憐她的人。

到底是她太弱小了,她不足以站在這個滿是同類的地方,一群鬣狗裏混入一只狼,到底是不同的。

這樣和諧的畫面怎麽就出現了我這個怪物呢——

是誰把她變成這樣的?

於峰和朱秀麗又回來了,用看不見的方式,一如既往地不講道理,滲透她生活的每個角落。

原生家庭是一場貫徹她人生的大雨,即使打著傘,水汽也會蒸發,潮濕又黏糊,附在她的衣服上、發絲間。

無處躲藏。

於峰、於峰……

她默念這個名字。

求你,不要再騷擾我的生活了。

“於峰——於峰!只要你活著一天,我就恨你一天,我一定會想盡辦法折磨你這個狗娘養的!”

朱秀麗的尖叫劃破了老小區灰撲撲的沈悶。

有話說,貧賤夫妻百事哀。

貧民窟裏的家庭的確更容易變得不幸、破碎。

於峰用那條老舊到掉漆的皮帶死死勒住朱秀麗的脖子,她一次次往下滑,一次次被於峰拉起來。

兩個人身上都沒什麽肉,打起來卻地動山搖。

很多家庭都有這樣的悲劇,想要免受噪音騷擾很簡單,搬家。

如果沒能力離開,就要趁早習慣。久而久之,聲音成為了家常便飯,也就沒人管了。

她的整張臉都發紅了,控制不住地一邊哭一邊用力咳嗽,唾沫變成泡沫吐在地上,活像是惡鬼附身。

只需一眼,無名的恐怖蔓延全身。

和害怕是不一樣的,她好似瘋了,偏執地要做什麽,一次次被巴掌扇倒在地。

“咳咳咳!”

“賤人!你服氣不服氣!服不服!”

於峰騎在她身上,死死按住她的腦袋,直到面孔扭曲變形。

“你去死吧!”

她的怒吼是很可怕的,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喪心病狂的偏執,導致音調都變了。

於忟恩至今也無法形容這種感覺,記憶深處,總覺得母親比父親更恐怖,只要聽到朱秀麗的呼吸,她的任何動靜,都會呼吸困難。

那是一種來自生命的壓迫和窒息。

於峰是個粗暴的施暴者,企圖通過肢體的絕對主導找回生活中的地位,覆蓋他的失敗。

朱秀麗活在自己的世界,她和所有人有著不同的觀點,堅信所有人都在害她,她要把你的骨頭砸碎,扒開你的靈魂啃噬。

“你他麽以為錢好賺嗎?你們女人賺錢當然容易,躺著就好了,我呢,我作為一家之主連一點應有的尊重都沒有!”

於成棟出生之後,他們的矛盾反而升級了,多一口男丁,可不是多口飯那麽簡單的事情。

於成棟可不像於忟恩那樣隨便丟點剩菜就可以被餵飽,要穿得體面,不能落後其他孩子,他以後可是要幹大事的人……

於峰的眼睛布滿了血絲,一直死死盯著朱秀麗,仿佛這一切還不夠,他要碾碎這個家,碾碎這個女人的骨頭。

朱秀麗扶著滿是毛刺的家具站起來,眼裏滿是狠毒的恨意,她呼吸不均:“都是那個小婊子……”

於忟恩這才意識到大事不妙,就算堵住門也沒用,他們會把門鎖撬開,就為了毒打她、監視她、逼瘋她。

“姐,他們什麽時候才結束啊?”於成棟才五六歲,顯然不如於忟恩那麽適應。

相比之下,於忟恩經驗頗豐,專業被毒打十三年,自小學以來一頓不落下,從會說話以來就倒黴透頂。

他們也不舍得打龍太子啊。

於成棟小臉慘白縮在床邊,聲音都在發抖。

“打完我就結束了。”

“……”

“可以不打你嗎?”

“你去和他們說?”

“我不敢。”

“那就完了唄,”於忟恩冷笑:“你以後也會變成於峰那樣的人,住在五十平的老破小,生一堆沒用的豬玀,面對尖酸刻薄的妻子,一年到頭賺不到倆錢,這就是宿命,是傳承,因為你是於家的孩子。”

於成棟還聽不懂這些,只是把臉埋在膝頭。

於忟恩把指甲嵌入掌心,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從房間走出來:“我要去池將雨家,我……”

“就是你這個天煞孤星花了這麽多錢!打死她!”

朱秀麗終於轉移了矛頭,在於峰沖上去的那一刻,扶著嗓子,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於峰一個耳光呼了上去,於忟恩躲避不及,踉蹌坐在了地上,半邊臉頰很快腫了起來,耳朵嗡嗡轟鳴。

她努力去搓,卻怎麽也搓不掉……巴掌印能搓掉才怪了。

站在受害者的角度,耳光呼上來的第一感受永遠不是疼痛,而是恥辱。

接下來是混著恥辱的疼,絕望,和酸澀的鼻尖……

你在被他羞辱,你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都會被他們羞辱,每次巴掌呼上來的時候都在提醒你自己,你有多麽失敗,你的抗爭一點用都沒有,你的命,便是如此。

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看見陽光的那一刻,亦或是陽光根本不會出現,這才是家庭暴力最可怖之處。

不同人面對長期的打壓和暴力的反應是不同的,懦弱的人毫不反抗,只希望煎熬快點結束。

於忟恩偏是十頭驢都拉不回來的死腦筋,她絕不會在任何一場暴力中不做對抗。

即使下一次的打擊更狠。

光扇她還不夠,他把她的臉踩在腳底上狠狠地碾:“賤坯!”

於忟恩的眼淚生理性地止不住往下掉,她在劇烈的喘息中死死抱住於峰的腿,試圖把他撲倒在地。

於峰去扯她的頭發,往一邊拽去,眼看就要控制不住,朱秀麗加入了,她從一個受害者變成一個愚蠢的施暴者。

理由很簡單。

“誰小時候沒被爸媽打過?”

“我只是在教育孩子,手段有點激烈。”

就像施暴者永遠不會承認他們在發洩自己生活的不如意和失敗。

如果他們肯承認,就證明他們骨子裏不是這樣的人,一開始也不會痛下死手了。

所以這是個悖論,施暴者永遠該死。

朱秀麗學著於峰的樣子勒她的脖子,神神叨叨念著:“喪門星,喪門星啊!”

幾十平的“家”很小,走兩步就能走到客廳的盡頭,只要打起來,必然會一片狼籍。

混亂中,被子被掃在地磚上碎了個七零八落,於忟恩被推向那片殘渣——

有什麽東西把皮膚劃開了,於忟恩死死咬住於峰的手不松口,身上早已不知道是誰的血了。

“等到了年紀,就把她賣了換錢吧。”

她聽見朱秀麗這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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