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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 但凡面前有別的選擇,她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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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 但凡面前有別的選擇,她就不……

兩人半晌誰也沒再說話。

慕惜想委婉地讓韓吟風離開, 還沒開口,韓吟風倒是像下定了某種決心似的,先開口說了話。

“娘子該換藥了。”

慕惜晃了下神, 想到他說的是自己的胳膊, “哦”了一聲, 見他要去翻行李,便忙說不必了。

“我自己拆了就行, 不用上藥,已經好了。”

其實前兩天就覺得好得差不多了,有想卸板子的沖動,但被韓吟風攔了下來。

說還在趕路,萬一不小心再磕了碰了,讓人心疼。

慕惜就忍了下來,這會兒總算穩定了, 她也不能帶著明顯的傷跟尹襄見面。

對方如果真的對原主感情深重, 見了她這個樣子,雖然不是什麽過分嚴重的傷,也不是拜那些追殺她的仇家所賜, 但總會讓人家心裏不好受。

聽慕惜一頓分析, 韓吟風被說動了。

他去找小二要了一盆熱水,親自給慕惜拆紗布, 在她說可以自己來的時候假裝沒聽見, 手上動作輕柔穩健,神情專註。

“握拳試試看。”韓吟風說完, 慕惜照做,使勁兒握了握拳。

韓吟風細細觀察,輕輕握住了她的胳膊, 掌心貼著她的皮膚,能感覺到一張一弛之間,掌心下繃起的筋脈。

慕惜的傷真的完全好了,不是她自我感覺良好,或是為了讓旁人放心,而是……傷口完全愈合了,在這麽短的時間內。

“疼嗎?”韓吟風睫毛顫了顫,擡眼看向慕惜的眼睛。

慕惜搖頭,她一直在嘗試反覆握拳的姿勢,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就是竹板固定久了,這時候突然卸了,跟少了點兒什麽似的。

韓吟風沈默著沒說話,慕惜以為他認為自己的回答只是個心理安慰,於是開口道:“真的好了,就是固定久了,有些使不上力。”

“嗯。”韓吟風微微頷首,道:“要是覺得有什麽不對,一定要跟我說,要看大夫的。”

慕惜點頭,她還不至於拿自己的胳膊開玩笑。

終於不用忍受自己身上的藥味兒和阻礙活動的紗布竹板了,慕惜明顯松了口氣,心情挺好。

韓吟風多看了她一會兒。

跟尹襄的見面最終安排在兩日後,慕惜還以為她們趕緊見完面就只在這地方待兩天,沒想到兩天了正事才正式提上日程。

韓吟風給出的回答是,敵人狡猾,他們不得不多防範些。

其實他倒也沒說謊。

季漣這個人心思深沈,很難甩掉,防備心呢又不比他輕,尹襄跟他聯系,還要防備著不被季漣看出端倪來。

若有什麽不對勁能提早發現,韓吟風寧願及時舍棄尹襄這枚棋子,也不能讓季漣找上慕惜。

慕惜跟他們在客棧無所事事了兩日,也沒覺得他們三個有誰在認真防備或者小心調查。

跟尹襄見面的前夜,韓吟風擔心慕惜緊張,跟她聊天,聽到慕惜問他:“你身邊其實不止兩個能用的人吧?”

韓吟風沒有回答,但答案不言而喻。

慕惜先前一直以為他們四個孤立無援,現在想想,是自己天真了。

其實有關江湖上的一切,慕惜都似有若無地在有意規避,她不太想思考太多跟原主、跟韓吟風、跟他們的指腹為婚、跟原主的滅門之仇……有關的東西。

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很沒品。

但慕惜清楚自己就是這樣的人,於是很快跟自己和解了,又不難受了。

跟尹襄見面的當天早上,慕惜有想過換一身打扮,顯得莊重貴氣一些,但又擔心用力過猛,弄巧成拙,最後還是穿了最平常的衣服。

但她仔細梳了頭,多照了幾次鏡子,確定自己的樣子還算得體,想象著尹襄是以長輩的身份來看她的,見到這樣的她應該能放心下來了,才覺得就到此為止吧。

但……不緊張是不可能的,慕惜在後院轉了幾圈,又深呼吸了幾次,才回到房間裏。

其餘三人把慕惜的緊張看在眼裏。

鳴玉小心地瞟了一眼沈默不語面無表情的主子,小聲開口:“方才收到了白大夫的來信,她一路循著我們留下的印記過來,應該再有兩日就到了,公子,要讓她來荔城嗎?”

韓吟風擡了擡眼皮,“這麽快?”

“聯絡她時她已經不在閣中了,因為擔心公子的身體狀況,所以路上也趕得急。”

韓吟風默了默,道:“讓她來吧,離遠些,不要讓娘子發現。”

應璋不解,“娘子又不知道白大夫是誰,就算面對面她也不認識啊。”

韓吟風沒說話,鳴玉抿了抿唇,低聲道:“公子是否擔心一旦猜測為真,白大夫恐怕會對慕娘子不利?”

目光似利箭,似寒光,投向他們兩個,韓吟風還未開口,眼前二人齊刷刷跪了下去。

鳴玉低著頭刻意放輕了呼吸,開口勸道:“我們都知道慕娘子是個好人,但如若公子要在保全自身和保全慕娘子中選擇一個,公子可萬萬不能心軟。”

應璋反應慢了些,但也聽出了點兒什麽不得了的信息。

尤其韓吟風沒有開口說話,他並沒有否認。

應璋急了,“公子,慕娘子雖然很好,但……”

韓吟風輕輕轉頭看向他,應璋整個人定住,但還是強忍恐懼開口道:“……但一開始,她就是要死的。”

若韓吟風沒有找到她,若是慕惜只是個普通的鄉下教書人,放任她安穩度日也沒什麽,她的人生不會重新出現跟飛鳴谷有關的任何人和事。

但現在顯然已經晚了,不可能了。

為了活下去,韓吟風在慕惜面前卑躬屈膝,獻媚討好,還因此跟烏月樓多生齟齬,成了仇敵。

雖說他們本就不睦,但確實因為慕惜,彼此都明確地站在了對方的對立面上。

如果最後慕惜以飛鳴谷少主的身份回到季漣身邊,跟他喜結連理,對悲去閣來說,對根基尚且不穩、內部成員一團亂麻的韓吟風來說,非常不利。

兩個手下說得沒錯,但——

“她是生是死,用得著你們來教我?”

韓吟風話音剛落,眼前兩人額頭緊緊貼著地面,沒人再敢開口說話。

慕惜進來的時候,恰好看到這幅場面。

屋內的氣氛驟變,韓吟風的聲音立刻變得溫和輕柔,詢問她怎麽過來了。

都怪剛才的話題,三個人都在想別的事情,居然沒有一個人發現慕惜過來了。

慕惜也楞了楞,看到立刻起身過來迎接她的韓吟風,又看到他身後那兩個還跟地面做親密接觸的人,疑惑開口問道:“他們兩個犯什麽錯了嗎?”

“沒有。”韓吟風對慕惜笑笑,“一點小事而已。”他回身,“你們兩個起來吧,別嚇到娘子了。”

鳴玉和應璋速速起身,鳴玉也笑了一聲,“娘子和公子安心說話,我們兩個去外面看著。”

說完,拉著應璋出門,貼心地把門關好。

慕惜又問了一句,“什麽小事啊?看他們兩個的樣子,可不像是小事。”

韓吟風順手拉著慕惜坐下,給她倒茶,妥帖地遞了過去。

慕惜也習慣性地接了,簡單道了聲謝。

韓吟風淺淡一笑,謊話張口就來,“是他們兩個自己覺得對不住我們,尤其是這一路上沒照顧好娘子,之前的客棧環境太差,路上馬車又駕得不穩,說沒讓娘子舒舒服服地趕路,心裏過意不去。”

慕惜眼睛都睜大了,非常驚訝,“這哪兒能怪他們啊?他們若是不算周到,我想象不到周到是什麽樣子了。”

趕路哪兒有不辛苦的,哪怕慕惜之前沒機會感受,也知道這個道理。

這兩人也太會自我反省了吧。

韓吟風笑著點頭,“我也是這麽說,他們兩個年紀小,容易想得多一些,娘子不用擔心,我會開導他們的。”

慕惜點了點頭,韓吟風問她:“娘子過來是找我嗎?有什麽事?”

“哦。”慕惜被他這麽一問,想起來自己過來的原因,“我想提前跟你道個別。”

韓吟風溫和的笑容僵在臉上,慕惜估算著,大概足足定了五秒,他才回過神來。

“娘子這是……什麽意思?”

可能是自己的想法太突然,韓吟風不止表情僵了,思緒也轉不動了。

慕惜把自己所想娓娓道來。

“我這幾天考慮過了,尹襄是我母親的舊人,是飛鳴谷的舊人,也算是我的家人吧。我跟著你,總會連累你,讓你不得不為我勞心勞力,跟著我東躲西藏,所以我想,如果我們見面還算順利,而她又是真的關心我擔心我的話,我想跟她多接觸,你我就……可以就此別過了。”

韓吟風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低頭笑了一聲,慕惜察覺到他……很不高興。

那笑聲裏顯然帶著嘲諷的意思。

“娘子這話是說,她是你的家人,而我不是?你我可是指腹為婚,是從小定下的親事,你都沒見過她,就想把她當作是家人?而我跟你這一路上這麽長時間,我對你來說還是個陌生人是嗎?”

慕惜其實猜到了他可能會生氣,但是沒事,她也想過了,但凡韓吟風沒事兒的時候仔細琢磨一下這件事,他們在這個時候分開是最好的。

“你先別急,你聽我說。”

慕惜第一次,主動地,握住了韓吟風的手。

韓吟風原本暴戾的本性,突然一下子收住了,他看著他們交疊在一起的,放在他膝頭的兩只手,低著頭沈默不語。

“我先前跟你說過,我並不讚同指腹為婚。我是還沒有見過她,所以這只是一個剛剛成型的想法,未必能真的落地執行。而我跟你,在我們彼此還沒有見面的時候,就被母父那一輩強行指了婚,這對你我來說都不公平,你這一路為我做了那麽多的事,我都看在眼裏,其實你是沒有義務的,我感覺很不好。”

韓吟風嘴唇囁嚅了一下,“我是願意的。”

慕惜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我知道,但你的這種‘願意’其實是傳統的禮法強行賦予你的,只不過你現在尚未發覺。你以為因為你跟我的關系,你就一定要救我、讓我活下去,甚至一定要跟我成婚生孩子,這其實是不對的。”

韓吟風像是呆住了,沒說話。

慕惜見他似乎成功冷靜下來,放開了手。

韓吟風眉頭緊皺,壓著脾氣沒有把她的手再拉回來。他腦中回響著慕惜說的這些話,心裏想著——

如果她面前坐著的人是季漣,是她的正牌未婚夫郎……她最好也是這麽跟他說。

“你說鳴玉他們兩個年紀小,我看你年紀也不大,別總想把所有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我從來都不是你的責任。”

韓吟風冷哼一聲,顯然心情不佳,“早知道娘子會這麽想,我才不會安排尹襄跟你見面。”

慕惜笑了一下,看韓吟風朝她看過來,眼神不善,立刻收斂笑意,清了下嗓子,道:“你現在太年輕,容易意氣用事,等年紀再長一些,便知道這時候我說的話是對的。”

原本慕惜對尹襄的抗拒感非常強,但鹹魚有個非常顯著的優點,就是會開導自己。

她把這件事翻來覆去想了一遍,突然找到了一個新的突破口。

先前自己跟個菟絲花一樣依附著韓吟風讓他為自己付出,這個選擇必然會走向的唯一一個終點就是,她的夫郎不可能再有除了韓吟風之外的第二個人選。

原先慕惜是認了命的。

可是尹襄這個角色一出場,慕惜突然在某個時刻想到,她是女人,尹襄也是。

如果尹襄對她的感情是真的,那不就相當於對方是她的姑姑阿姨一類的親戚?

尹襄一定會願意幫她的,那麽慕惜其實完全可以不去面臨餘生都跟韓吟風一起度過的終章結局。

女人是可以做出一番事業的。而且,能在當年滅門之禍活下來的女人,一定不弱。

如果這位長輩願意帶著她搞事業,或者……能給她指出除了依附未婚夫郎的另一條明路來,那不是很好麽。

慕惜對韓吟風沒有愛慕之情,除非是萬不得已,她不想跟他共度餘生。

而且她覺得對方也未必很喜歡她。

畢竟跟韓吟風相處了這麽一段時日,慕惜知道這人有點兒鉆牛角尖,看似溫和,實際很犟,決定了的事情很難改變。

尹襄有強烈的要見她,確認她安好的意願,那麽大概率是會願意幫她的。

所以慕惜想,應該跟韓吟風提前打個預防針,讓他對自己的選擇事先有個心理準備,跟他好好解釋一番,不然最後的場面可能會不好看。

慕惜來這個世界十年了,韓吟風無疑對她來說是除了養母之外的最特別的人。

雖然無論是養母還是韓吟風,跟慕惜的緣分都是因為原主,但她不介意,友善和感情是真的就行。

她希望能好聚好散。

而且用腳指頭想也能知道,韓吟風不帶著她東奔西逃,那些追兇者未必會為難他。

如果尹襄可以幫助她,到一個連韓吟風也不知道找不到的地方,就再好不過了。

韓吟風聽慕惜分析得頭頭是道,心煩意亂。

他非常生氣,難道自己對慕惜還不夠好嗎?為什麽她還是抓緊了機會就迫不及待想離開自己?

看她欣欣然的樣子韓吟風就來氣。

她好像真的認為自己做出了離開他的決定,非常明智,對他們兩個來說都很有意義似的。

韓吟風艱難移開了目光,在心裏暗暗地問了一句——

“就因為我不是季漣嗎?”

他從來沒有想過給慕惜機會跟季漣見面,但此時此刻,就跟瘋魔了一樣……

韓吟風突然想知道,如果是季漣,慕惜會在經歷過這些事情之後依然決絕地想要離開他嗎?

他想說,慕惜不是想減輕他的負擔,也不是在為他著想,不過是簡簡單單地,想要離開他罷了。

慕惜終於發現韓吟風一直沒有說話,轉頭一看,小聲訝異道:“你的嘴唇……”

韓吟風無知無覺一般擡頭看她,一臉幽怨。

他剛想問什麽,又怎麽了,她又想到了什麽離開他的方法,突然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一下都動不了,只能安安靜靜地感受著嘴唇上的柔軟觸感。

慕惜把指腹亮給他看,“你的嘴唇流血了,被……你自己咬的。”她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像是終於反應過來自己犯了錯,“你……這都沒感覺嗎?”

韓吟風舌尖舔了一下,仿佛還能感覺到慕惜手指的溫度,他說:“剛才沒發現。”

他突然冷靜下來,尹襄就是個叛徒,對誰都沒有真心,唯利益論者,慕惜想讓她幫忙逃離自己,哪有那麽簡單。

自從他再次出現,慕惜對身邊所有人的認知都源自他,好的壞的,都是。

韓吟風曾為此沾沾自喜過。他是不願意承認的,連面對自己的時候都不願意,但卻不得不承認,他很享受自己是慕惜唯一可信之人的感覺。

可惜直到今天他才幡然醒悟,慕惜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他,但凡面前有別的選擇,她就不會選擇他。

韓吟風看著她的臉,從光潔白皙的額頭,到盛著些許惴惴不安的眼睛,到高挺的鼻子,再到情不自禁抿了一下的有些泛白的嘴唇。

他突然想到了鳴玉和應璋說過的話。

這人亂了他的心,如果她死了,自己就會變成之前的自己,不會再因為任何事情任何人心煩意亂,也不會再因為任何人想要離開自己而暴怒不已。

可是死人,不可能再擁有這樣鮮活的面孔。

這段時間他一直刻意不去想這個問題,直到被鳴玉點破,直到此刻,他一樣不得不承認,他不想讓慕惜就這樣死去。

但如果代價是自己的性命呢?毫無疑問,該死的絕對是她。

韓吟風突然發現自己的手指微微抖動了幾下,他低頭不明所以地看過去,是慕惜剛剛觸摸過的那只手。

慕惜發現韓吟風連看都不想再看她了,知道這次談話恐怕要就此結束,氣氛不太好,不過跟她想象中差不多。

她起身跟韓吟風告別,對方也沒有搭理她。

慕惜輕手輕腳退出房間。

毫無疑問,韓吟風是個聰明人,只要他放下激烈的情緒好好思考,其實這個提議對他來說只賺不虧。

慕惜不是完完全全沒腦子,關於韓吟風的執拗,她想過更深層次的原因。

韓吟風對她提起過,這些年他一直沒有放棄尋找飛鳴谷的舊人,尹襄大概也是這個原因聯絡上的。

他沒說太多,但慕惜發散思維想過,說不定不止尹襄,他也找到了其他人,只不過他沒告訴過慕惜。

這其中,大概有不少盤根錯節的利益牽扯,單憑自己作為女性的魅力來說,不足以讓韓吟風這樣不計代價地付出,加上婚約,多了一點點籌碼,但還是不夠。

可如果慕惜這個名字在韓吟風看來並不單單是一個人這麽簡單呢?如果是一個符號呢?一個有聲望的勢力首領呢?

這樣就容易理解了。

當他的妻主,除了要面對自己並不喜歡枕邊人,又不想辜負對方的心理折磨,還要被動跟對方綁定,默認了很多她其實並不了解也不肯定的事。

慕惜雖然是條鹹魚,也不想活得這樣不明不白,任人擺布。

不得不說,不用上班之後,人果然多了很多思考的時間。

天色漸晚,鳴玉來找慕惜,跟她說要見的人到了。

鳴玉的表情有些奇怪,但慕惜好不容易經過一天放回肚子裏的那顆心又被吊了上來,她顧不得想太多別的有的沒的,整理了一下儀容儀表出去。

慕惜還以為韓吟風會把人帶到她的房間裏,也以為來通知她的人會是韓吟風,但都猜錯了。

她想,韓吟風應該還在生氣。

要不要哄呢?還是讓他自己成長?

無論如何,先放一放,暫時沒空管他。

鳴玉推開門,慕惜擡腳進去,上午她跟韓吟風就是在這同一間房裏鬧了不愉快,一天都沒再說過一句話。

此時此刻,韓吟風背對著他們坐著,而屋子裏的另一個人,聽到動靜立刻站起身來,看向慕惜。

慕惜應該第一時間看向這個陌生人的,可不知道怎麽回事,她的目光下意識落到那個明顯還在生氣的背影上。

“惜兒,真的是你,你還活著!”

慕惜的註意力被女人的聲音強行拉拽回來。

尹襄穿著樸素,看起來不像是個江湖人,不過,韓吟風也不像啊,慕惜想,果然人不可貌相。

“我……我該怎麽叫您呢?”慕惜看了韓吟風一眼,他依然沒有看過來,不知道在想什麽。

“不知道他有沒有告訴您,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說了,他說了。”尹襄長嘆一聲,“可憐的孩子,這十年你是怎麽活下來的,我都不敢想……”

她擡手想觸摸慕惜的臉,韓吟風起身走了過來,尹襄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去。

慕惜看到了她的動作,有些奇怪,微微歪了下腦袋。

“惜兒,你就叫我襄姨吧,你小時候就這麽叫我,從你會說話的時候起,就一直這麽叫。”

尹襄眼圈通紅,眼眶含淚,情緒來得很快,看起來很真實。

“我在此處,不會打擾到娘子跟襄姨團聚吧?”韓吟風看著慕惜說話,但在她看過來之前,又提前移開了目光。

“還是說娘子跟襄姨有什麽不能讓我聽到的悄悄話要說?我也可以出去的。”

慕惜:“……”

她回想了一下,好像沒見過這麽陰陽怪氣的韓吟風,還真有些不習慣。

“不……”

“不用。”尹襄似乎什麽都沒看出來,打斷了慕惜要說的話,她抹了一下淚,親昵地拉著慕惜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說:“這次我能跟你見面,韓公子費了不少功夫,你我之間要說的話,沒什麽是他不能聽的。”

慕惜:“……”

這麽短的時間裏她已經無語了兩回。

這話說的,就跟她要把韓吟風趕出去,而尹襄是留下他的那個人一樣。

反正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慕惜幹脆笑了笑,沒說話。

假裝一切盡在不言中。

尹襄紅著眼睛問起她離開飛鳴谷的事。

“既然不記得八歲之前的事情了,這十年間的事總該記得的吧?”

“八歲?”這對慕惜來說倒是個新知識點,“她……我離開飛鳴谷的時候是八歲嗎?您確定?”

“當然。”尹襄點頭,非常肯定,“你從小幾乎是我一手帶大的,跟著我學的功夫最多,我當然知道你的年齡了。”

慕惜又問了詳細的出生時間,尹襄不假思索地給出答案。

慕惜深呼吸了一下,她終於確定了,自己這個身體,是十八歲,自己今年,是十八歲。

回想起十年前在井邊看到的水裏倒映出來的影子,那個小姑娘,原來才八歲。

這倒是讓她情不自禁有些動容。

尹襄看她的表情,皺起了眉,“阿涵連這個都沒跟你說嗎?”

“阿涵?”慕惜一臉茫然,“阿涵是誰?”

尹襄更驚訝了,“沈阿涵,當年是她先帶你離開的。”

“沈阿涵……”慕惜把這個名字放在嘴裏細嚼慢咽。

她從來不知道養母叫什麽名字,原來她的名字……叫沈阿涵。

韓吟風開口道:“我猜她肯定是為了娘子著想,在得知她失去記憶之後,擔心她當時年紀小少不更事,所以就什麽都沒有告訴她,包括自己的真實姓名。”

尹襄一直沈默著。

半晌,她看著慕惜說道:“你們兩個這十年肯定吃了不少苦。”

慕惜反握了一下尹襄的手,道:“襄姨這些年一定也很不容易。”她微笑安慰對方,“活下來就好,以後一切都會好的。”

韓吟風垂眸,死死盯著她手上的動作,嘴唇抿成線,一言不發。

“是。”尹襄也笑了,“一切都會好的。”

慕惜問起尹襄現在在做什麽,那些追殺她的人會不會傷害到她。

“不會的,我對外不是這個名字,他們以為我早死了。”她說自己這些年什麽活兒都幹,還好是個女人,但凡手腳勤快些也不會餓死。

關於自己的情況,尹襄寥寥幾句說完,又來關心慕惜。

慕惜自然而然說起了跟養母的那五年,然後自己獨自生活的那五年。

比尹襄描述自己的內容還要簡短。

尹襄下意識開口問她:“阿涵死了以後,你就一個人過?都十八了還沒娶夫郎嗎?就算是小地方,總有能照顧人的男人吧,就沒有一個看得過眼的嗎?”

“咳……”

尹襄說完,突然感覺到周身氣溫驟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韓吟風都不用開口說話,慕惜就感覺到了他的不爽。

也是,再怎麽說她指腹為婚的夫郎在這兒呢,雖然兩人現在還什麽都沒有發生,但尹襄這隨口提起的話題確實冒犯到了韓吟風,畢竟他為她們做了那麽多事。

“沒有。”慕惜輕聲開口:“我……看起來挺窮的,教書雖然是份穩定的職業,但沒什麽前途……”

尹襄幹笑兩聲,韓吟風卻在這個時候開口——

“我看不見得,雖然娘子當時對外把自己的日子過得很清苦,但即使這樣,還是有小郎君對娘子青睞不已,上趕著給你燒火做飯,若不是我及時出現,娘子現在說不定已經成婚了,那要把我置於何處呢?當側夫?還是小侍?”

慕惜:“……”

她沒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尹襄在慕惜眼裏是個長輩,而韓吟風原本應該在長輩面前跟她一樣彬彬有禮的,但現在這是在幹什麽?

他可以陰陽怪氣,在他們兩個人的時候,私下怎麽陰陽怪氣都可以。

可尹襄畢竟是個長輩,在她面前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

自己為了不讓她擔心,提前換了傷員皮膚,好好梳洗打扮了一番,這點兒心意被韓吟風砸得稀碎。

這麽明顯,尹襄要是不懷疑他們之間有問題就是個傻子,她懷疑了,然後呢?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徒增擔心。

“你有點過分了。”慕惜平靜開口,看著韓吟風的雙眼。

韓吟風在她沈默看向自己的時候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錯,但不知道該怎麽說怎麽做才能挽回。

聽到慕惜這麽說,他突然委屈起來,當然,湧上心頭的情緒裏還夾雜著別的很多覆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熏紅了他的眼睛。

“娘子……”

“我跟襄姨單獨聊聊,你……”

慕惜話還沒說完就看到他眼眶紅了,心說自己就說了六個字就把人弄哭了,不至於吧?

再開口,她語氣柔和了些,“你如果累了,可以先休息一下。”

說完不再看他,慕惜轉頭看向尹襄,“去我屋裏吧,我讓小二準備晚飯,我們邊吃邊聊。”

尹襄自然沒有意見,看了一眼韓吟風,對他笑笑,跟著慕惜離開。

韓吟風則一直看著慕惜,她回身關門的時候似乎看了他一眼,就這一眼,弄得韓吟風心臟驟停。

但後來想想,可能是看錯了,慕惜根本沒看他,她一向心狠。

慕惜的房間裏,尹襄打量著房間連連嘆氣,“若是飛鳴谷沒出事,你現在的日子一定比這過得好多了。”

“也不能這麽想,至少我們都活著,已是不易。”

慕惜給尹襄倒了杯酒,看著她回到桌前坐下,聽到她說:“也是。”

“而且這間房的床鋪不小,是我專門定的,我想,襄姨應該很思念我,一定有很多話想跟我說,晚上我們一起睡?”

“好。”

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兩人同時一飲而盡。

慕惜笑了一聲,“我只能喝這麽多了,襄姨自便。”

尹襄也笑著點頭,“遙想當年跟你分開之時,你才這麽高,現在都能跟我一起喝酒了。”

慕惜還沒說話,尹襄又想起沈阿涵來,長嘆一聲,道:“如果阿涵還在,如果我們三個人能坐在一起吃飯喝酒,我此生就無憾了。”

“人活著就該看著眼前能抓住的東西。”慕惜說完,尹襄看過來,對她笑了笑,“惜兒果然長大了,時間過得真快。”

慕惜想到了這樣的場景,被感染得也有些感傷起來。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匆匆十年,她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十年了。

不過想到她才十八,又莫名高興起來。

不過尹襄看起來太難過了,慕惜不好表現出自己的正面情緒。

“對了——”

慕惜看向尹襄,聽到她問:“阿涵當日帶你離開時,谷主把煉心蟲交予她,她死前,有把煉心蟲交給你吧?你一定要守好。”

“什麽……蟲?”

慕惜皺眉,以為自己聽錯了,光是想到這個“蟲”字她就有點膈應,想著應該是聽錯了。

但不管聽沒聽錯,沈阿涵沒有把任何東西交給她。

這樣對尹襄說完,尹襄瞪大了雙眼,“什麽?!”她神色大變,“她連煉心蟲的下落都沒有告訴你?這……這怎麽可能呢?”

“……”

慕惜問她:“那是什麽東西?”

“是慕家的傳家之寶,是……”

傳家之寶,這麽一說,慕惜就想起來了。

韓吟風跟她說過,跟她分析過,那些追殺她的人極大可能也是為了這東西。

尹襄見她一臉思索的表情,便問:“想起來了嗎?阿涵肯定跟你說了,這東西可千萬要留在自己手裏,不能弄丟了。”

慕惜發覺自己反應遲鈍,好像有點兒醉了,她輕輕搖頭,“她什麽也沒跟我說,我們面對面的時候,幾乎不說話,我是今天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的。”

她苦笑了一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飲下。

“完蛋了。”

尹襄的表情像是天要塌了一樣。

“阿涵會把煉心蟲放在什麽地方呢?她怎麽能不告訴你呢?”

慕惜沒說話,她怎麽知道呢。

說不定,沈阿涵跟她生活的那五年裏,看透了她的本質,知道這麽重要的東西不能交到她手裏,所以什麽都沒說。

尹襄問:“她是怎麽死的?”

慕惜轉頭看向她,心裏又產生了一點奇怪的感覺。

為什麽現在才問?聽她說的那些事,她們兩個關系不是很好嗎?

尹襄似乎沒有察覺到慕惜的想法,或許她現在看起來太像個醉鬼了。

“她死得很突然嗎?”尹襄追問。

“對我來說,是的。”慕惜停頓了一下,又說:“但事後想想,她應該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不過像大多數時間一樣,她什麽也沒說,走得很安詳。”

慕惜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想起養母了,現在眼前突然出現了她的臉,平時沈默著在房子裏院子裏進進出出的樣子,她心裏有一點難過。

“為什麽會死呢?”尹襄還在問問題。

慕惜搖頭,說不知道。

“五年前,縣裏還沒有醫生呢,村裏就更不用想了,人死了就是死了,我什麽也不會,找了人幫忙做了法事,簡簡單單把她埋了。”

“醫生?”尹襄一臉疑惑。

慕惜笑出了聲,知道自己是真的喝醉了,她糾正道:“大夫。”

人說入土為安,總該如此的。

那時候慕惜的感覺,就像是幫著埋葬了一個寡言少語但包容度很強的室友。

那時候她不會想到在之後的五年裏,她會時不時想起這位室友,即使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現在再想起來,感覺上似乎更貼近對外的身份結構,養母。

那個叫沈阿涵的女人,從她來到這個陌生世界,從她八歲起,一直陪伴她到十三歲,然後無聲無息死去,在很多人眼裏,就像是沒存在過。

慕惜拍了拍臉,說時辰不早,該睡覺了。

尹襄沒有異議,她瞧上去醉得更厲害。

慕惜笑著把她拉到床邊,把被子搬到一邊,想就這麽將就著和衣而眠。

幫尹襄擺正胳膊腿的時候,無意中瞥到了她衣袖露出來的一角。

慕惜累極,潦草地躺在尹襄身邊,閉上眼睛。

頃刻間,房間裏出現一股微弱的淡雅香氣。慕惜沈沈睡去,而她身邊的人坐了起來。與此同時,有人推門進來。

尹襄笑了一聲,“我以為你會等著我過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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