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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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半夜十二點了,沈璧然。”電話裏宋聽檀的聲音透著荒謬,“你說你要上門給我送一條狗?”

沈璧然剛從寵物醫院出來,溫聲細語地解釋:“租客帶寵物要申報,今晚只能先送你家了。我保證它很乖、很幹凈,還有點瘸,不會到處跑。”

宋聽檀忍耐,“什麽品種?”

紅燈停車,沈璧然捂住狗耳朵,小聲回答:“土狗。”

“……顏色呢?”

沈璧然松開手,朗聲道:“迷人的餅幹色。”

宋聽檀低哼,“不會吵我睡覺吧?”

沈璧然一把攥住狗的嘴筒子,“特別安靜,簡直是啞巴。”

“行吧。”宋聽檀心軟了,“什麽日子,一個兩個都往我家擠。”

沈璧然得逞,笑眼彎彎地問:“還有誰啊?”

“白導。”宋聽檀控訴,“白扒皮!大半夜說商量改戲!”

沈璧然知道宋聽檀的脾氣,他要是真不樂意,就算是白翊也會被拒之門外。宋聽檀上學時就喜歡深夜讀劇本,沈璧然在國外頭兩年狀態很差,很多個夜晚,他都是躺在宋聽檀公寓的地毯上,聽著宋聽檀的臺詞逐漸睡著的。

沈璧然想起從前,又得寸進尺,“我好餓,你家有吃的嗎?”

電話裏忽然換了白翊溫和的聲音,“璧然,我正要下樓買夜宵,你吃什麽?”

“白導晚上好。”沈璧然愉快地打招呼,“我很快就到,等我一起吧。”

五分鐘後,沈璧然在街邊看到了裹著一件長風衣等他的白翊。

大導演對小動物比對演員和善,白翊蹲下和小狗握手摸頭,說自己也養狗,主動牽著狗繩。

街上有家小酒館,白翊挑了幾罐啤酒,打包兩份炒牛肉,問沈璧然吃什麽。

沈璧然仰頭對著菜單上一排排的燒肉掙紮許久,“一份烤豆腐。”

白翊樂了,“就這點飯量,小貓一樣。”

沈璧然報以禮貌而不走心的微笑,心說那你是不了解,貓其實是肉食動物。

從小酒館出來,路邊多了一輛賓利歐陸。啞光暴雨灰,很漂亮。

沈璧然和白翊牽著狗從車邊路過,整車單向反光玻璃,漆深一片,大氣沈穩,沈璧然忍不住駐足多看了幾眼。

走過街角,忽然接到一個陌生來電。

顧凜川的嗓音在深夜格外清晰,灌進耳朵裏,讓人瞬間清醒。

“是我,這是我現在平時用的號碼。”

沈璧然停住腳,“嗯。”

“抱歉這麽晚打電話,沒打擾你睡覺吧。”

沈璧然沒從他的語氣裏聽出抱歉,說:“我還沒睡,有事嗎?”

“今天忘記找你拿手表了。”顧凜川語氣平常,“剛好和人談完事,就在中海附近,可以順路去拿嗎?”

沈璧然倒剛好在宋聽檀家附近,不至於穿幫,可手表沒帶在身上,提議道:“明天我把手表送去光侵前臺吧,今晚不太方便。”

顧凜川語氣微妙地冷了些:“是我貼身的表,交給前臺不合適。”

沈璧然改口,“那可以勞煩Jeff下樓取一趟嗎?”

“他被炒了。”顧凜川提醒道:“下午他還求你說情,沒忘吧?”

沈璧然啞口無言,懷疑顧凜川在沒事找事。

等在邊上的小狗忽然焦躁地哼哧了一聲。

顧凜川問:“什麽聲音?”

“小狗。”

“聽著不像小山。”顧凜川語氣淡淡,“養新狗了?”

沈璧然沈默片刻,“確實不是小山,小山四年前就去世了。”

電話裏一片安靜。

顧凜川聲音低了下去,“在美國走的嗎?”

“嗯。”

“生病嗎?”

沈璧然垂下頭,輕輕踢著腳邊小石子,“只是老了吧。”

小山陪了他十二年,從一只搖搖晃晃的小狗陪到再也無法站立。它離開那天,沈璧然忽然意識到,陪他長大的所有人與物都在漸漸地被時間帶走——爺爺、父親、保姆阿姨、司機叔叔、沈宅、小山、還有……顧凜川。

那些他珍視的都註定失去,只留他一人,溺在不知盡頭的河流。

無需悲愴,因為生命本就如此。但如何能不悲愴,時間拆去了他生長的血肉。

電話裏,顧凜川低聲說著抱歉,沈璧然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我明天去把手表交到你手裏,我在辦公室外等,不用協調時間。”

掛斷電話,沈璧然沒有遛狗的心情了。

一道光忽而照亮路面,他回過頭——賓利車燈竟然亮了。

原來車裏有人。

沈璧然頓時為剛才盯著人家的車看而慚愧,走近兩步,朝深暗的車窗頷首致歉。

車燈又滅了。

只留下路燈在身後勾勒著他的輪廓,在車玻璃上投下一片低落的暈影。

賓利主人按了一下喇叭,很輕,在夜深人靜中竟有幾分溫柔。

*

第二天一大早,沈璧然來到光侵。前臺讓他稍等,幾秒鐘後,總裁辦電梯亮起,自頂層一路向下。

傳言中已經失業的Jeff從電梯裏沖出來,“不好意思!!沒想到您這麽早就來,老板有個早間采訪,但他只給了二十分鐘,很快就好!”

沈璧然關切地看著他,“你還好嗎?”

“我很好啊。”Jeff楞了半秒,一拍腦門,擠出苦笑,“在那個……離職冷靜期!對!您應該不知道吧?這是國內公司特色,老板要裁員,人事不讓,說要度過冷靜期才行,我倆都沒法子,只能再湊合一陣了。”

沈璧然幹巴巴地“哦”了聲,“我只聽說過離婚冷靜期。”

Jeff說:“一樣一樣,都是新世紀奴隸法嘛。”

沈璧然:“……”

電梯抵達頂層,Jeff讓沈璧然去裏面隨便坐。總裁辦大門緊閉,門口立著兩名保鏢,外面是一片開闊的等候區。首都天際鋪在窗外,一個電視臺的人正在看電腦,屏幕上回傳著此刻辦公室裏的采訪現場。

顧凜川疊腿坐在單人沙發裏,淡然看著面前的記者。

記者:“未來光侵的投資戰略是什麽,顧總可以透露一下嗎?”

“一切皆有可能。”

“是否也將包括科技領域?據我所知,Peak在內地很少涉足這一塊。”

顧凜川從容道:“這是商業機密,不妨拭目以待。”

“那還是聊回您吧。”記者掉轉話題,“畢竟今天是您的個人專訪。”

顧凜川比了個請的手勢。

“如何看待家族這些年來對您的隱藏?”

“理解,感激,這是很有必要的保護。”

“那麽,過去六年在公眾面前毫無露出,是否讓您困擾?”

“困擾。”顧凜川手肘支著扶手,“我的同輩們和我一同承擔家族高壓,同時還要額外應付外界審視,我反而是既得利益者。”

記者繼續深入,“聽起來您非常看重家族的這份保護。”

“當然。”

“是否可以理解為,生父的不幸成了您永遠的心理陰影?”

“我不認識他。”顧凜川面不改色,“我以為這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了。”

記者點頭,迂回出擊:“那當初剛被家族找到時,您是如何度過了那段人生失衡的時期呢?”

顧凜川似乎終於聽到一個感興趣的話題,“如何定義人生失衡?”

記者受到鼓舞,“原本一無所有的孩子突然得到全世界,也不失為一種幸福的沖擊。”

鏡頭裏,顧凜川的瞳心似乎沈了一分。

“得到與失去,本就是一體兩面。”

記者頗感興趣地追問:“這樣的自白很耐人尋味,回到豪門讓您失去了什麽呢?”

顧凜川卻好像已經失去了剛才的興趣,“無可奉告。”

“……”

終於來到最後一個問題,記者換上輕松的口吻,“日常生活中,您有什麽擅長並樂在其中的事嗎?”

“只有無聊小事。”顧凜川隨意道:“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沈璧然身邊那位電視臺人員忽然低聲罵了一句,他疑惑地看過去,對方憤憤道:“搞什麽!這題明明是他特意要求的!”

那人顯然是個實習生,竟對著沈璧然吐槽起來了:“按計劃,他會答高爾夫,然後我們再順勢問球友的身份!”

沈璧然尷尬微笑。難怪顧凜川會接受這種無聊的采訪,原來是要借這個契機向公眾引出一位商業盟友,但他卻臨陣變卦了,誰也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辦公室裏,記者臉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頑強道:“就算是無聊小事,發生在您身上說不定反而有趣。”

“是麽。”顧凜川無所謂地列舉:“沖牛奶,讀故事,還有,哄睡覺。”

實習生立即控訴:“說好的高爾夫呢!胡編亂造也要有度!”

沈璧然的表情卻倏然僵硬。

“很高級的冷幽默。”記者笑容尷尬,“您不會有一個孩子吧?”

顧凜川語氣平常,“孩子沒有,倒是養了一只長毛金漸層,見過麽?”

記者楞了一下,“什麽?”

“一只小貓。金漸層,長毛的那種。”顧凜川竟然真的又重覆一遍,說出今天最長的一句話:“祖系受養於英國皇室,很漂亮,很有禮貌,眼睛很亮。雖然不大讓人省心,但養起來頗有成就感。”

沈璧然實在聽不下去了,起身往外走,Jeff雙手端著一杯咖啡迎面過來,驚訝道:“您這就要走了?咖啡還沒喝。”

沈璧然瞟了一眼咖啡上那團馬馬虎虎的小狗拉花,“抱歉,我最近不喝牛奶。”

“啊?”Jeff滿臉難以置信,又勸道:“老板馬上就出來了。”

沈璧然摸出那只手表——他沒有合適的盒子,就用一條絲巾包裹了幾層。沒有沾到紅酒、也沒讓任何人看過。

“有勞轉交。”他把表遞給了Jeff。

辦公室門忽然拉開,保鏢後退,顧凜川大步踏出,徑直拿走了Jeff剛到手裏的東西。寶石藍的絲巾被他輕柔而牢固地握在掌心,他無奈地看著沈璧然,低聲道:“急什麽,等我一下。”

*

空曠的頂層只剩下兩人。

顧凜川把表放在桌上,彎腰拉開底層抽屜,略停頓,又拉開上面一個,說:“坐。”

沈璧然沒動,看著他逐層翻找抽屜。

“顧總還丟別的東西了?我手上只有這塊表。”

顧凜川聞言擡起眼,欲言又止。

此刻,他和沈璧然之間只隔了一張辦公桌,首都的晨光穿過落地窗,柔和地鋪灑入內。祝淮錚第一次過來就愛上了,三天兩頭往這跑,顧凜川不勝其煩。但此刻,他忽然理解了朋友的沈迷——沈璧然靜靜地站在那,讓這片平平無奇的天光變得柔情又璀璨,開闊壯麗,美不勝收。

“顧總。”沈璧然發現顧凜川在莫名其妙地出神,提醒道:“手表一直包好放著,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

顧凜川輕撥絲巾,指腹拭過表盤。

“沒問題吧?”沈璧然看了一眼手機時間,為告辭做鋪墊。

顧凜川拾起手表套上手腕,右手撥動著表帶,不知是不是在絲巾裏待得久了,表帶變得過分絲滑,他脫手幾次後,走到沈璧然面前,“可以幫個忙嗎,我趕著去見人。”

顧凜川的手腕擡在沈璧然面前,沈璧然非常抗拒觸碰這種誘惑源一般的存在,但他不想表現得很做作。

“當然。”沈璧然把手機放在桌上,伸手捏住表鏈,機括入扣,發出一聲輕而利落的“哢嗒”,襯得周圍更加靜謐。

靜到呼吸可聞。

顧凜川放下手臂,手腕不經意地在沈璧然指尖劃過,沈璧然縮了手,但顧凜川卻仿佛沒有察覺,只是垂眸看著他,低聲道:“我想再次為昨晚道歉,提起小山,讓你難過了嗎?”

或許是站得太近,沈璧然覺得他的目光、他的聲音仿若有形,在空氣中緩緩落下來,披在自己身上。

沈璧然後退半步,搖頭。

顧凜川轉回平常的口吻,“你昨晚是在遛狗?”

“嗯。”

“當時已經淩晨一點了,一個人外出很不安全。”顧凜川語氣有些認真。

沈璧然知道這不是沒事找事,顧凜川非常在意安全,上小學時,沈璧然半夜遛出家和同學去關門的商場探險,結果被變態尾隨,給顧凜川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陰影。從那之後,顧凜川每晚都會醒來一兩次,從閣樓上下來,推開沈璧然虛掩的房門確認他還在乖乖睡覺。

沈璧然說:“有朋友在。”

“哦?”顧凜川語氣微妙,“那就更抱歉了,希望我沒有破壞你們深夜的談興。”

“本來也沒在聊什麽。”沈璧然隨口說,“不是很熟。”

或許因為話題走向閑聊,顧凜川的神情輕松了些許。沈璧然見狀便道:“表送到,我先走了。”

“你的手機。”顧凜川拿起剛才被沈璧然隨手放在辦公桌上的手機,遞過來給他,“開車小心點。”

手機從一只手遞給另一只手時,忽然發出一陣震動,屏幕隨之亮起。

【萬安墓園提醒您:您已預約今日祭拜,請……】

沈璧然心下一驚。

今天是顧凜川的“忌日”,他竟然完全把這件事忘了。

他下意識看向顧凜川——對方的視線正正落在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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