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關燈
第9章

萬安墓園有忌日服務,請僧人為死者念經祈福。顧凜川只有衣冠冢,所以他的儀式門道更多、更覆雜。剛出國那幾年,沈璧然經濟上有點局促,幾乎是傾盡所有才給顧凜川置了墳、安排最莊重的儀式。

今天他無論如何也要去一趟,得阻止那些高僧繼續為顧凜川念大悲咒。

沈璧然內心絕望,但神色從容,接過手機道謝轉身,邊走邊在心中狂念:不要問我,不要問我,不要……

“等一下。”

“……”

“抱歉,但……我好像不小心看到了短信內容——”顧凜川略有遲疑,“你要去墓地?”

沈璧然轉身露出完美微笑,“你看錯了。”

“我沒看錯。”顧凜川神情嚴肅,“那塊墓地,是……沈老爺子?”

沈璧然百感交集、萬般無奈,“不是。”

顧凜川思量道:“那是誰?你大伯一家安好,難道……”

“別多想。”沈璧然連忙打斷他,“也算是個親人吧,但不是我父母。我……”

他頓了下,低聲繼續說:“爸爸去美國第一年中風走了,但是葬在了舊金山。媽媽現在很好,只是不太願意回來。”

顧凜川望著他的目光震驚又痛惜,沈璧然挪開了視線,不敢與之對視。不知是窗外剛好有雲飄過,還是因為顧凜川高大身形的遮擋,滿室光亮忽而消散。他在晦暗的光影中垂下眸。

默然許久,顧凜川忽然問:“還記得我給你讀過的那首詩嗎?”

沈璧然心中怔忡,卻沒有看他,“哪首?你給我讀過太多首詩了。”

“第一首英文詩。”顧凜川頓了下,聲音低低的,卻很鄭重,“We will grieve not, rather find strength in what remains behind; In the primal sympathy, which having been must ever be……”

沈璧然心尖一陣抽搐,不自覺地擡頭,顧凜川也正凝視著他,目光深沈溫柔,仿佛要直直地投射入他蒼白的心底。

近乎本能地,他輕聲開口:“In the soothing thoughts that spring out of human suffering;In the faith that looks through death; In years that bring the philosophic mind.*”

(“我們並不為此悲傷,而是繼續尋覓力量,在殘存的往昔中;在那原初的、一旦萌生就不會泯滅的同情心中;在源於苦難的精神慰藉中;在窺破死生的信念中;在孕育哲思的歲月中。”)

方才遮擋的那片雲又靜默地飄遠了,滿室昏幽消散,世界重歸明亮。

沈璧然勾了下唇,“我那時是十歲吧?還不知道生死是何物。”

“是十一歲。”顧凜川說,“那時我也一樣無知。但還好,無知時偶然所得,總算也能在此刻聊以慰藉。”

“謝謝。”沈璧然抿了下唇,“顧總,我先走了。”

顧凜川沒再阻止,但卻一直把他送到停車場,依舊跟著。

沈璧然無奈,“我要去墓地。”

顧凜川說,“既然是沈家人,我也該去盡一番心意。”

“你不是約了人嗎?”

“不重要。”

“……”

沈璧然換了一樁推辭,“到訪者需要提前預約,你進不去。”

其實是可以的,只要不違法,顧凜川可以做任何事。沈璧然知道這個理由很弱,好在顧凜川也沒拿權勢反駁他,似乎察覺了他的抗拒,讓步道:“那我送你過去,你心情低落,不適合開車。”

沈璧然再想爭論,卻已經被拿走了車鑰匙。

顧凜川第二次開這輛特斯拉,變得駕輕就熟,還把座椅向後調了一點,順暢地駛出光侵大樓。

沈璧然目視前方,面色麻木,如坐針氈——顧凜川死也不會想到,他正開車前往自己的墳。

偏偏顧凜川這時又問:“是沈家的遠房親戚麽,我見過嗎?”

沈璧然機械地開口:“很難用見沒見過來定義。”

“什麽?”

“……”他扶額,“不是沈家人,只是和我關系親厚,勝似親人。”

顧凜川頓了下,“朋友?”

“嗯。”

“同齡人?”

“嗯。”

沈璧然已經知道他接下來會問什麽了,索性直接道:“因為意外。”

顧凜川沈默了。

周遭氣壓似乎變得有些低。沈璧然不知道顧凜川是不是在為同齡人的短命而惋惜,只希望他就此打住。

可天不遂人願,顧凜川片刻後又問:“你去祭拜,不需要知會他的家人嗎?”

“不用。”沈璧然說:“是我為他立的墓。”

車裏又安靜下去,顧凜川似乎不太擅長看導航,在路口反覆確認了幾次,而後才又漫不經心地道:“那看來是很重要的朋友了。”

“嗯。”

顧凜川語氣平靜,“什麽時候認識的?”

“以前。”

“出國前還是……”

“反正很久了。”

“同學還是……”

“都是。”沈璧然說,“別問了。”

再問真要完蛋了。

他扭頭看向窗外,心中平靜而絕望。如果可以,他希望換自己躺在萬安墓園裏,恐怕也比坐在這車上舒坦點。

路程很長,沈璧然漸漸地有些昏沈,手肘撐在窗邊放空。

“不舒服麽?”顧凜川說:“腦震蕩的恢覆期很長,你要好好睡覺。”

沈璧然搖頭,“已經沒事了。”

顧凜川轉頭看他一眼,“別掉以輕心,食欲變差也是典型癥狀。”

“食欲變差?”

“昨天那頓飯。”顧凜川提醒他,“我想你不至於在美國呆幾年就改吃素了吧。”

沈璧然啞口無言。他總不能說我每年四月都為你齋戒、祈禱你在下邊舒心順意,只好含糊其辭:“我現在確實吃素,趙總知道。”

顧凜川默了默,“總之,不舒服就隨時找我。昨天的號可能會轉給Jeff,你繼續打以前那個號。”

沈璧然內心倏然繃緊——他有預感,顧凜川終於要提起那件事了。

果然,顧凜川繼續道:“應該知道我說的是哪個號吧,就是車禍那天……”

“顧總。”沈璧然打斷了他。

顧凜川便沒有再說下去,沈璧然轉頭看向車外倒退的公路,許久,才下了決心般地把提前想好的說辭倒了出來。

“那天我本來要打保險公司的400電話,剛按了個4,又一輛車追尾,誤觸了通訊錄自動聯想的號。九宮格鍵盤的4剛好是G,我不是故意要打給你。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顧凜川忽然踩下剎車,兩人身子因慣性向前沖了一下。一條冒失的流浪狗離車輪只有幾厘米,僥幸得生。顧凜川看著它狼狽逃竄的背影,低聲說了句“不好意思”,重新發動車子。

漫長的安靜後,他輕笑一聲,“這樣啊。”

顧凜川語氣輕快,“我說怎麽這麽突然。你在電話裏不出聲,我都不知道是誰出事,後來還是Jeff查到了機主。”

沈璧然大腦一下子空白了,好半天才僵硬地重新開口:“確實太唐突了,但當時手機掉在縫裏,我沒法掛斷,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嗯。”顧凜川輕聲說:“不怪你。”

沈璧然忽然有些胃痛,在車窗倒影裏看著自己維持微笑,“所以那天你去看白書庭時,是剛好在護士臺看見了……”

“不是。”

顧凜川轉過頭,語氣很沈,“我就是去找你的,和別人沒關系。”

汽車還在行駛,顧凜川只看他一眼就轉了回去,留下沈璧然一顆心翻攪。

原來顧凜川早就不記得他們之間的號碼了,往事早已翻篇,但自己一個電話,他還是跑了出來——可那不是舊情未斷,而是收到求助後的仁慈。

到墓園,顧凜川把車停在入口,“真的不用我陪你進去?”

沈璧然半開玩笑地說:“我那位朋友大概不太方便見你。”

“我有這麽可怕麽,連鬼都不想見。”顧凜川配合地勾了勾唇角,把車鑰匙還給他,目送他獨自進了墓園。

而後,笑意消失,黑眸一寸寸暗下去。

手機震動,祝淮錚打來罵周聿桁。顧凜川平時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他心情不佳,只聽了兩句就打斷他:“還記得上次沈璧然說他的初戀死於意外麽?”

祝淮錚一下子就樂了,“你在裏面不是都聽見了嗎?他可真有意思,頂著那麽好看的一張臉,張嘴就是胡編亂造。”

顧凜川低聲說:“也許他沒撒謊。”

“啊?”

“他確實親自在萬安墓園為一個朋友立了墓。”顧凜川語氣平靜地列舉特征:同齡、關系勝似親人、死於意外,還有,沈璧然明顯不希望他探究對方的身份,也怕他去對方碑前打擾。

祝淮錚咂摸半天,“所以他並沒有拿你造謠,而是確實有一個死了的初戀?”

顧凜川沒作答,祝淮錚又納悶道:“但你不是說他初戀是你嗎?”

顧凜川把電話掛了。

黑眸沈黯,滿是自嘲。

被拋棄是陳年爛帳,算了;被造謠身亡來擋桃花,也算樂在其中。但他萬萬想不到,“初戀”恐怕另有其人,沈璧然壓根沒造謠他——這一切都與他無關,這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他恪守沈璧然立下的規矩,分得幹凈利落,不打擾不調查不過問,甚至,不輕易去想念。可下場是什麽呢,是重逢後坐在車裏看他和暧昧對象深夜遛狗、轉天又送他去祭拜真正的“初戀”。

如果後來者可以被冠上初戀之名,那他的刻骨銘心,在沈璧然心裏甚至都不算一段真正的戀愛。

一輛漆黑的庫裏南從遠處駛來,是暗中跟隨保護的保鏢。顧凜川上車,接過Jeff遞來要簽署的文件,“筆。”

“您的鋼筆呢,掉在哪了嗎?”Jeff遞了一支備用鋼筆,扭頭掃一眼墓園入口,“這裏可不便宜,沈先生來看什麽人啊?”

顧凜川面無表情:“死人。”

精鋼筆尖在槳挺的紙頁上劃過,落下龍飛鳳舞的“顧凜川”三個大字。

Jeff平白無故噎了一下,“那確實,老板英明。”

收到顧凜川冰冷的一瞥,他又收了聲,夾著尾巴詢問咱們去哪,顧凜川垂眸思索很久,久到像是睡著了,而後念出一串法語名。

那是一家法式刺繡鋪。總鋪在巴黎,只接來自總統府愛麗舍宮的訂單,分鋪開在倫敦和北京,為很有限的一些客人提供定制服務。

Jeff跟在顧凜川身邊多年,對自家老板的邪門小愛好了如指掌——比如,明明自己不穿,但常買刺繡、絲綢。同時還是歐洲頭部玉石拍賣行最大的隱名買家,一條法式絲帶繡配一塊玉,能抵北京一套房,德國的家裏卻有專門幾間屋子來陳列收納。

“對了。”顧凜川吩咐:“挑幾款煙。”

Jeff楞了一下,顧凜川向來不喜歡人抽煙,也絕不存在任何需要親自香煙社交的可能。

“您自己抽還是送禮?”

顧凜川說:“挑薄荷調、木調的。”

Jeff一頭霧水,只得應下來。他察覺到老板心情欠佳,並非對誰不滿,而是更接近某種自我消沈,這實屬罕見。簽署完幾份文件,顧凜川看向窗外——平時他看窗外也是在思考工作,但今天,那雙黑眸卻有些空,身側的手探進口袋,像在摩挲什麽東西。Jeff納悶了一路,直到一角絲巾滑出,才恍然意識到是沈先生用來包手表的那條。

顧凜川忽然問:“你收拾我抽屜了?”

Jeff卡殼一秒,“二助整理過文件。”

二助是新招的,顧凜川是歐洲幾家關鍵公司的幕後決策者,現在又多領了光侵這一攤,一個Jeff根本不夠他使喚的。集團內部遴選很久,上周才定下一個合適的二助,從一家做地產的分公司裏提拔上來。

“換人。”顧凜川語氣不善,“換個不隨便扔老板東西的人來。”

Jeff連忙發消息詢問,二助驚天霹靂,反思大半天才回覆:“顧總說的不會是那盒凍幹莓粉吧?我看馬上就要過期了。”

Jeff這才想起,多年來,自家老板的抽屜裏總是有一個粉色盒子的沖劑,他一直以為是什麽茶包。他平時只拾掇文件,從來不碰老板的私人物品,也不會想著檢查這些要入口的東西有沒有過期——某種意義上,二助比他細致,但反而搬起石頭砸了腳。

他想替二助求個情——重新選人哪那麽容易,一天沒有二助,他就多受一天累,他就是一頭驢,也快熬出阿膠了。

“知道白翊嗎。”顧凜川忽然又開口,“好像是個拍戲的。”

話題轉得太快,Jeff大腦閃了一下,“是內地名導,您感興趣?”

顧凜川轉過頭看著他,“我為什麽要對個拍片的感興趣?”

“……”

Jeff面露微笑,心說,我犯賤行了吧。

顧凜川神色冷漠,“最近偶遇了幾次,之前好像在街頭小廣告上也看到過。”

Jeff哈哈一笑,“您真幽默。”

“查一下。”

查什麽,那不是公眾人物嗎?難道要查親屬、同學、合作過的演員?或者是想買下白翊有持股的那家塵暉娛樂公司?

Jeff一頭霧水地點開手機,視線卻突然定格在一條彈窗新聞上。

“老板……”他遲疑地放大新聞配圖——拍攝於中海國際附近的街道,深夜,白翊和一名神秘男子一同拎著宵夜遛狗。神秘男子眉目清雋,站在昏黃的路燈下打電話。光影溫情地描摹他的側臉,如一出大銀幕定格畫,覆古而驚艷。

Jeff舌頭打結,“白翊好像惹上了一個八卦……呃,這個八卦的另一方……”

他話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因為照片不光拍到了沈璧然,還帶到了不遠處的一輛車——賓利歐陸,啞光暴雨灰。

模糊入鏡的牌照後三位坐實了車主身份。

Jeff堪比計算機的大腦終於在這一刻轟然卡死了。

“您好像也低調地參與了這條新聞……雖然記者不太識貨……”

顧凜川直接伸手拿走手機,目光迅速掃過那串醒目標題。

《白翊深夜幽會年輕男子,疑似下部戲男主或圈外男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