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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有人等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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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有人等你嗎

第七十三章  有人等你嗎

隆冬深夜,天寒地凍。呼嘯的風從臉頰上刮過,好似能割下一層肉皮來。遠處,光禿禿的樹木在寒風中瑟瑟抖著,一班又一班巡查的崗哨盡忠職守,於樹下站得筆直,也不知會不會凍成雪人。

“兄弟……你說……”埋在草叢裏的人歪過頭來,剛要說點兒什麽,就在旁邊人凜若冰霜的眼刀中咽了回去。雖說漆黑的夜裏,面上塗著厚重的泥巴,誰也認不清誰,但他莫名覺得,這人怎麽跟換了個殼子似的?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壓下自己不靠譜的胡思亂想。

他們這些人是從早些時候京營支邊的一萬兵將中自報奮勇跳出來,又經層層篩選的五十精銳。彼時,天降暴雪,豐城內憂外患,若是再無退軍之策,怕是熬不過這個寒冬。

西疆號稱二十萬大軍駐守,實則經年累月內戰外耗,留存不足六成。飛鷹軍主力早早地在開戰之前便因錯誤的軍情誘導,長途跋涉埋伏於雪山西南端,而他們等待扼殺的敵軍正從相反的方向大軍突襲,一舉攻破邊疆防線,長驅直入。待大軍得悉,則被暴雪封山阻住了退路,損失慘重。至於之前的情報從何而來,隨著呂老將軍的中毒昏迷,亦成懸案一樁,以致軍中各派互相猜忌,烏煙瘴氣,被烏蒙先鋒軍勢如破竹般層層擊潰,直至如今豐城困局。

現下守城軍中話事之人暫以三者為尊,其一為飛鷹軍副總兵馮文斌,本來按規矩來講,在朝廷未指派將領之前,他應暫代呂忠的統帥之責,但其人性格溫和保守,且飛鷹軍在他的指揮下遭遇連敗,馮文斌處境尷尬,也便順勢收斂,任由其麾下參將高虎咋咋呼呼地顯於人前;其二為原豐城守城軍主將林楓,豐城守軍從規制上算來,隸屬飛鷹軍管轄,但多年獨立於府城內外自成體系,林楓又是向玨離開豐城赴京之前欽點的心腹,且與新帝委任的禁衛軍統領林遠沾親帶故,這些年在西北軍中地位超然,自有一番威懾;至於第三人則是大老遠帶著一萬人護送西北十六部使臣歸鄉,然後被反咬一口的京北大營游擊將軍樊岱林,此人武將世家出身,本就脾氣火爆兼之心口憋著悶氣,其手下一萬人又是精銳之師,因而看誰也不順眼,獨樹一幟。

此次五十人的突擊隊,便是樊將軍力排眾議,一意孤行搞出來的。

烏蒙族人不僅善戰且兇狠狡詐,從邊疆沿線一路燒殺搶掠毀村滅寨,所經之處,不留活口。而主將馮文斌避其鋒芒一退再退,搞得豐城守軍與京營班底跟著憋屈憤懣,咬牙切齒。時至今日,大軍被圍在城中已近兩個月,糧草消耗巨大。前方敵軍虎視眈眈,後續補給遙遙無期。豐城本非富饒之地,以往糧食儲備多由中原經內河運輸而來,最近一批計劃內的補給遲遲未至,而最後一道內河碼頭毗鄰康王封地……不由得人不多心。城中、軍中謠言四起,人心浮動,民怨鼎沸。

不在開春之前逼退西北聯軍,一旦塞外草場豐盈起來,此消彼長,更無活路。

這五十人,臨走之際,得到的死令是直取敵軍主將首級,不死不休。當然,僅憑寥寥數十人,即便各個乃出神入化的武林高手亦難以萬軍叢中來去自由,何況這些人只是普通士兵中更勇敢無畏者而已。因而,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當然,樊岱林也非無腦草包,在將寶壓在偷襲伎倆上的同時,他亦率領手下一萬精銳出城迎戰,做出佯攻的架勢,吸引敵軍註意。此舉,馮文斌與林楓阻攔不下,也不伸手,僅作壁上觀……或是等著幸災樂禍。

秘密出征十日,歷經輾轉攀山越嶺,借著陣前騷亂的工夫,五十人分批幾次偷襲聯軍大營皆以失敗告終。至今夜散落各處,大致估摸著,餘下者應不足十人。此前種種犧牲並非全然徒勞無獲,起碼該是令敵軍相信他們志在擒賊先擒王。是以,聯軍幾名主要將領營帳周圍防衛嚴密,怕是一只蚊子也飛不進去。

餘下的幾個人裏,有三人懷揣著更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最後一波夜襲配合著刺殺的同時,他們三個的目標是——燒毀大營糧草庫。

現在,貌似只剩下他們倆。

胡旺沒忍住,又扭過頭來瞅著他的同伴。之前,他們只有一面之緣,隨後各自分散,按照計劃在此處匯集。至於消失的那一人,自不必等。

“兄弟,”胡旺舔了舔凍上一層冰碴的嘴唇,“你多大?”

那人目不斜視,沒搭理他。

胡旺又討了個沒趣,但他不在意。恐怕,眼下是他這輩子最後開口的機會,就是自言自語,他也得多嘀咕幾句才夠本。至於身旁這位喘氣的,回不回應無所謂,別捂他的嘴就好。

“成親了沒?有媳婦嗎?”

“……我成親了……只有她不嫌俺家窮。”

“我倆在一起還不到一年,我走的時候,她懷上了,說給我生個大胖小子。”

“唉,沒辦法,要不是為了多賺幾兩銀子,誰願意來這鳥不拉屎的地界?”

“我跟你說,我這一趟沒白來,砍了好幾個烏蒙人的腦袋,功勞簿上百夫長以下數我攢的多……”他茫然頓了頓,“將軍說,只要事成,就算人回不去……獎賞的銀兩也會送到家裏。”

“你說……咱們回得去嗎……”

“你家中有人等……”

“咻……砰。”報信的焰火升空,旋即廝殺聲震天,樊將軍傾一萬人之力,發動了夜襲。

未等到同伴的回答,胡旺只聽到一聲低沈的“走。”就被人拎著衣服領子,躥了出去。

原來不是啞巴,剛才就是懶得搭理他,胡旺癟了癟嘴。

通往營地後方的糧草庫最隱蔽的一條路需要攀山過河再越過一道數米深的壕溝與荊棘坡,胡旺不知這人是怎麽過來的,反正他自己身上沒有一塊好肉。正因為把苦吃在了前頭,這個方位的崗哨是最為薄弱的。胡旺將懷裏的匕首掏出來,緊緊握在手裏,詫異地瞟了一眼身旁空手奔襲之人。還不待他出言提醒,更令人瞠目結舌的場景讓他差點兒咬到自己的舌頭。

他們埋伏期間,目不轉睛盯著的哨位上,竟空無一人。不仔細瞧,甚至察覺不到周圍抹去的血漬,只會當兩隊換值的守衛早退加遲到,鉆了空隙。

我地個乖乖,胡旺暗忖,真是人不可貌相,他的同夥居然如此得力。

胡旺摸挲著前行,愈發驚詫。一路未遇到活人阻擋,直至成排的糧草倉庫近在眼前,他已經顧不上去數前後來不及掩蓋的屍體有多少具。他踩著橫陳的肢體磕磕絆絆地靠近,幾乎同時,側後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隊舉著火把的敵兵已然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烏裏哇啦……”咒罵聲越來越近,他聽不懂,但他知曉被追上了必然沒命。胡旺猝不及防被一只斷腿絆了一下,幸虧他那位沈默寡言的同伴撈了他一把。

“你去。”那人撂下兩個字,毫不遲疑地迎著追兵擋了上去。

胡旺不敢耽擱,一鼓作氣沖進籬笆院裏,直奔第一間庫房,擡腳猛踹,一腳沒踹開門鎖。無妨,他掏出懷裏捂著的一小捆炸藥,這可是他們從京中帶來的寶貝,一旦引燃,別說這一排破屋爛帳,便是半個大營也燒得起來。

胡旺蹲在地上,握著火折子的手不自主地戰栗。身後的打鬥聲仿佛就響在他耳畔,他的心快要跳出來了。火苗又滅了一次,他倉皇地回頭,前仆後繼的追兵迫近破爛的籬笆,但比他們更快一步的是他的同伴。胡旺驚恐之下恍然反應過來,這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人異常高大,根本不是出發前和他一同領命之人……

他的腦袋好似被雷劈了一下,莫名其妙地,心反而定了下來。胡旺將頭轉回來,專心致志點著火折子,將其對準引線,聽到“嗤”的一聲,他猛地彈起來高喊,“撤。”

同伴心領神會,兩人奔著來路急馳兩步,不約而同地回頭。追兵倒是先顧著糧草,落後他們幾步,但……引線最後一點紅光忽閃了兩下,滅了!

情急之下,他未將其燃透。

“你特麽的,殺千刀……”胡旺絕望地仰天詛咒,電光火石的間隙,四面八方湧來了支援的敵人。

此刻奔逃,或有一線生機,晚一個眨眼的工夫小命休矣……可前前後後死了多少人,他們這一趟算白折騰。

如若回頭,就算來得及點燃炸藥,必將深陷敵營,必死無疑……即刻斃命都算三生有幸,弄不好抽筋剜骨,車裂淩遲……

胡旺渾身觳觫,進退失據。

用不上他抉擇,那位橫空出世的勇士頓了一步,擡首望向遠處,但他動作得太急太快,胡旺甚至未曾瞧清楚他凝望的方向。那人再次給了他一個字,“跑!”一把將他推出兩米,自己轉身投向深淵。

胡旺憑借本能狂奔,他不敢回頭,因而也不曾看到或是聽到,在那人轉身邁出第一步的剎那,黑暗中爆發出一道聲嘶力竭的呼喊。隨後,一隊埋伏已久的夜行人暴起,不管不顧地,如人形利刃一般,劈開潮水似的的烏蒙軍,殺出一條血路來。

不知到底過了多久,或許只是須臾之後,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起,胡旺被顛下坡地。他連滾帶爬地逃進荊棘林中,回首仰望,只見沖天的火勢驟起,隨著呼嘯的北風,順著連排的帳子翻滾著席卷而去。

他們成了。

那人……多半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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