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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飛蛾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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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飛蛾撲火

第六十八章   飛蛾撲火

西北的戰報進京,一開始只是尋常例行呈報,夾雜著偶然異動或是小規模沖突。但自己人交到手中加上華氏遞呈的密報所述,情形則完全不同。烏蒙與西北十六部其中九部已磨刀霍霍,趁著每年秋冬例行的燒殺搶掠行徑,暗中調動糧草兵馬,蓄勢待發。

飛鷹軍及西北三州守城駐軍中,經驗豐富的老將並不少,不可能無人察覺絲毫端倪。但就戰報來看,過於風平浪靜,顯然在粉飾太平。這也情有可原,西北雖是榮國公府麾下飛鷹軍的大本營,但亦是慶王盤踞經營多年之腹地。

向玨戰亡當年,向瑾不過十二歲,且從未入過軍營,當時,哪怕是將其送入飛鷹軍作為傀儡是最為妥當便捷的權宜之計,成景澤也從未動過一分這樣的念頭。飛鷹軍重要,向家人更重要。最初他在京中尚且根基不穩,護不住,怎麽敢拿向家唯一僅存的子嗣冒險。彼時崔嫣便提出過,不如由她帶女兒替向瑾過度幾年,成景澤亦不放心,何況是讓小世子獨自犯險。也正因此,反而落人口實,被劉氏趁機刻意散播出陛下忘恩負義,忌憚向家的傳言,致使飛鷹軍中原本耿直忠君一派,更起動搖之心。

因而,此消彼長至今,向家在飛鷹軍中仍有握在崔嫣手中的嫡系心腹,但不足矣全盤左右局勢。而康王這些年面上赴封地韜光養晦,實則勢力範圍仍是以慶王發家的西北為根基拓展,如今再與外族裏應外合,形勢不容樂觀。

即至八百裏加急軍報送來烏蒙突襲的消息時,宮中正在操持太後五十整壽的壽誕。劉氏一向重視自己儉省明德的好名聲,此次卻略作推拒之後便應了皇帝與百官的告請,同意大肆操辦……嘴上說的好聽,借以頌讚陛下純孝同時彰顯大晟覆蘇之象,實則打的主意無非是聲東擊西,拖延阻塞,混淆視聽。

皇帝若是扔下太後大壽,執意在當下再次親征,即便無人攔得下,也定要落得個黷武好戰,不敬不孝的非議。若是被絆住腳步,即至前線,怕是為時已晚,回天無術。

“跳梁小醜以卵擊石而已,何至於大驚小怪。”陛下早朝當著百官的面扔了軍報。榮國公夫人已於日前秘密奔赴飛鷹軍駐地,同時低調前往的還有京北營中副將與華氏及北疆兩位驍騎將軍。將計就計,陛下自當沈得住氣。

太後暗自得意,壽宴在她的授意下,那是事無巨細,廣邀賓朋,大張旗鼓。

“呃……”課下,劉霄半起身擡手欲放回一本冊子,猝不及防閃了腰。

“先生小心。”向瑾趕緊兩步趕過去,接過先生手中書冊,扶著劉霄坐回到輪椅上。一低頭的工夫,向瑾竟瞥到先生緊扣的衣領下……印著斑駁紅痕的脖頸。

小世子一楞,旋即張惶愧疚地錯開目光。先生向來潔身自好,家中亦無女眷,一定是他想多了。向瑾啊向瑾,你這是著了什麽魔怔?自己心裏不幹凈就算了,見別人亦往那歪處琢磨,賊喊捉賊,成何體統?孩子暗自把自己罵個狗血噴頭。

劉霄伸手向後揉著不堪重負的老腰,亦在心底埋怨著另一個不著調的東西。鎮日裏將出征在即生死未蔔掛在嘴上……這一走,怕是歸期不定……劉霄緩緩收回手,腰間沈積的酸痛不及心頭泛起的苦澀。戰場上刀劍無眼,哪怕那傻子全身而退,他也未必能等到凱旋那一日。

師徒二人不約而同陷入憂思,書房一時無聲。

劉府來傳訊的小廝敲門,打斷了一室靜默。原來是內務府送帖子,府中無有主人,太後壽誕非比尋常事,便直接匯同府中人一起送了過來。

“先生亦需赴宴?”向瑾開門,替劉霄接下。

劉霄打開鎏金的封面,掃了兩眼,,不鹹不淡地,“受寵若驚。”

向瑾亦知,事出反常必有妖,加上近來邊疆動蕩的傳聞,風雨欲來,怎不令人憂心忡忡。在家國社稷面前,個人得失微不足道,因而小世子踟躕再三,日前也曾鼓起勇氣,向陛下請戰。

意料之中的,被婉拒了。

陛下素來寡言,但依舊勉為其難地寬慰他,來日自有獨當一面之時,不必促急。皇帝顯然並不善於扯謊,向瑾也終究不再年少懵懂,他兀自品味出成景澤珍他護他背後的無奈與失望,連帶著理解了榮國公府大喪那年,他當時並未看明白而如今記憶猶新的目光中,幾多心寒。向家世代英勇,不乏少年英雄,而偏偏只剩他這麽個半吊子,在即將年滿十八之際,仍然停留於紙上談兵,一事無成,百無一用。秋獵上急中生智成功解圍積攢起的一點點自負,消磨殆盡。一股使不上勁無用無力的失控感,鋪天蓋地地襲來。崔嫣離開之前,遞了封言簡意賅的密函給他,這一去生死未蔔,總要交代一句。在得知嫂嫂帶著侄女趕往前線,且與華氏同行後……向瑾心中不甘與惶恐交織,千愁百轉,抓心撓肝。

“先生,”向瑾頹然坐下,“西北一戰,是否在所難免?”

劉霄放下手中帖子,聞言默了默,軍機內情,他也不甚知曉。但戰爭無外乎此消彼長,“大晟勢弱,則番邦群起,當初若無先國公力壓北淩,怕是早已國之不覆。烏蒙之患已久,此番當是有備而來。”何況,西北雖是飛鷹軍駐守之地,亦為慶王發家之處,滯留在那裏的庶子庶女不少,比起六親不認的成景澤,慶王家族一脈自然與康王更加同氣連枝。眼瞅著新帝平北疆,收江南,龍椅日趨穩固,若再不孤註一擲放手一搏,恐怕無有翻身之日。

烏蒙……向瑾與之亦有私仇,八歲那年,差點兒命喪其手。

世子悻悻然,“聽說前日早朝陛下發了火,朝中無有武將請戰前往。”

劉霄淡聲,“謝太傅及一眾閣老確有顧慮,此時派人前往統戰,將飛鷹軍置於何地?”向玨身隕之後,飛鷹軍一直由老將軍呂忠代掌主帥之責,此人與老國公同輩征戰,年齡大資歷深,勤勤懇懇無功無過……多年倚重不疑,如今稍有異動便易將,怕是會失了軍心。

向瑾,“陛下難道不知?”

劉霄,“陛下心知肚明。”

小世子篤定,“是以,陛下此舉不過障眼,實則意欲親征。”

放眼朝堂,一百個人恨不能八百個心眼子,下江南收服世家充盈國庫需得皇帝親赴,邊疆戰亂亦無一夫當關之將可用……

劉霄輕嘆,“陛下,或是未雨綢繆。”

向瑾委屈,“此時,向家人作為橋梁,再合適不過。”

劉霄微詫,“世子有意?”

小世子喪氣地搖了搖頭,果然,在陛下、先生,乃至眾人眼中,他皆是個扶不起的阿鬥。

向瑾自嘲,“學生有自知之明。”

覷到世子眼中失落,劉霄了然,“陛下未允?”

小世子抿著唇瓣默認。

“……”劉霄意欲替陛下解釋兩句,又顧忌著言多有失。猶疑間隙,向瑾告辭先行離開。望著小世子落寞的背影漸行漸遠,劉霄心底隱隱不安,卻又抓不到頭緒。

向瑾一路垂首回房,編了個頭疼腦熱的借口糊弄福安,免了晚膳,亦未去雪廬討嫌。他獨坐燈燭之下,攤開自己雙手瞧著,恍惚中,仿似見到如有實質一般的流沙從指縫中滑落,無論他如何攥緊,皆留不住。這種什麽也握不住的感觸,他曾經無比熟稔,只過了幾年安生日子而已,他便天真地以為往事已矣,餘生可期……

十有八九,陛下會親征。

西北不同他處,烏蒙狠戾善戰,十六部見風使舵,內憂外患,錯綜覆雜。看似邊疆禍亂,內裏大抵會是康王一派鋌而走險,魚死網破。

嫂嫂巾幗豪傑,他自愧不如,但眼睜睜看著寡嫂侄女赴險,他卻如縮頭烏龜一般留守京都……

即便既往灰飛煙滅,陛下大抵還是會欣賞如崔嫣一般的女傑。橫空出現的華氏猶如為之量身打造,高貴的出身,颯爽的性格,不凡的身手……此次並肩作戰,就算眼下清清白白無暇他顧,遲早……

向瑾心裏明鏡一般,他不該也沒有資格沒有道理去不分輕重,不識大體,小肚雞腸,怨天尤人,鉆進死胡同裏。如此不磊落,不坦蕩,不堂堂正正……他自己也瞧不起自己。但他控制不了,他恨死了那種無能為力越在乎越抓不住的窩囊感受。

太後壽宴,之前繁瑣籌備,皇帝當甩手掌櫃,冷眼旁觀。壽宴當日,不得不出席。除了無一無六貼身護衛,禁軍嚴陣以待之外,杜院判亦隨侍在側。非常之時,劉氏會使出什麽下作手段防不勝防,況且陛下有蠱毒在身未解,不得掉以輕心。不僅是他,向瑾、林遠、劉壤等亦得了叮囑,務必萬事小心,慎之又慎。

一日下來,有驚無險,並無人近得陛下身前。眼見眾人酒足飯飽,即將曲終人散,不了了之。兀地,福安跌跌撞撞從後院橫沖直撞過來,“陛下!救命啊!”

皇帝憤然恍悟,劉氏的目標不在他身上。

宿命天定與事在人為,只在一念之間。

今日一早,無二特意被指派過來,專事保護世子,確保萬無一失。暗衛兢兢業業,幾乎寸步不離,只在那瑞親王府的郡主尋過來時,不得不略微落後兩步,以示避嫌。

向瑾吃過一回虧,本該警醒些……而他也的確足夠警醒,方才在第一時間便察覺到小姐的羞憤與絕望。此刻要他性命,百害而無一利,劉氏沒有那麽蠢……推一個女子出來,無非那齷齪下流伎倆。

電光火石之間,向瑾把心一橫,不閃不避未躲未逃,徑直往那散開的藥粉當空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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